墓園門口,聽見老東西的話,鄭庭赫勉強笑了笑:“我從來都沒哭好吧?”
鄭九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踏進墓園,他喃喃自語:“我從小就不讓你爺爺奶奶省心,特別是十八歲那年,高考沒考上,還不去復讀,差點被你爺爺打死。”
“天下父母心里都清楚,孩子多讀書才會有出路,但那時候家里真的沒錢,你爺爺做生意血本無歸,欠了一屁股外債,我哪能讓他繼續供我復讀,再供我大學?”
“挨了頓打,我一個人揣了幾百塊錢去益城,當時我在心里發誓,不衣錦,不還鄉,一定要混出個人樣給你爺爺看,讓他知道,他做老子得欠了賬,我當兒子的能幫他還。”
說到這兒,鄭九城重重的吸了一口氣,伸出一只手掌,眼神桀驁。
看見這個熟悉的眼神,鄭庭赫就知道,眼前這個走過了三十年大風大雨,而今正值輝煌的中年男人,又要吹噓他的崢嶸過往。
每年這個時候,鄭庭赫都能聽見老東西吹牛,但他同時也知道,鄭九城的話從來不是說給他這個兒子聽,而是說給長眠地下的兩個老人。
“五年,五年時間,那年我二十三,我把所有錢寄給了你奶奶,還完了家里五十萬的外債。”
九十年代的五十萬,已經可謂是夸張的天文數字,但和鄭九城現在的身家相比,依舊是不值一提。
然而,當年將五十萬寄給母親時那種如釋重負的解脫與快意,是鄭九城后來再也沒體驗過的。
“整整五年沒回過家,你奶奶收到錢,打電話哭著問我什么時候回去,但錢全部給了你奶奶,我又成了窮光蛋,哪甘心就這么回去……”
“行了,”鄭庭赫紅著眼擺手,打斷老東西的話,“每年都說,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鄭九城不以為然的笑了笑,繼續說道:“后來生意越做越大,也遇見了你媽,我覺得是時候衣錦還鄉,接你爺爺奶奶來享福了,那年我二十八,還沒有你。”
“十年,我在外面漂泊了十年,我無數次幻想過衣錦還鄉時候的場面,也期待過你爺爺奶奶自豪驕傲的眼神……”
說到這兒,不知是什么原因,鄭九城止住了話頭
那一年,二十八歲的鄭九城富貴還鄉,看到的是母親心疼的目光。
你瘦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經歷了十年血雨腥風、心態歷經浮沉,如鋼鐵一般堅硬的鄭九城紅了眼。
瘦沒瘦他不清楚,但他知道,父母是真的老了。
那個驕傲、不茍言笑、古板的父親,已經白了頭發駝了背,臉上滿是滄桑的溝壑。
而一向溫婉貴氣、書香門第出身的母親,也已經兩鬢斑白,芳華不再。
掏出天葉,丟給兒子一支,鄭九城眼睛看向不遠處的兩座墓碑,嘴角輕輕上揚:“好了,不聊了,免得你爺爺又來夢里罵我,走吧,上墳。”
看著老東西的背影,鄭庭赫嘴唇囁嚅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他很清楚,爺爺和老東西的關系,后面十幾年,并不怎么好。
以前鄭庭赫不清楚原因,后來他明白了,老爺子大概是清楚了兒子怎么發的家,做過些什么事,打心眼里厭惡兒子造的那些孽。
所以,老爺子從來不用鄭九城的一分錢,如果不是放不下妻子和孫子,或許早就回了安城,獨自一人度過晚年。
鄭庭赫也清楚,老東西其實有很多話想對老爺子說,但從來開不了口,即使老爺子已經長眠于地下,依舊是口難開。
或許,等到幾十年后的某一天,老東西也乘風而去,他才會和老人,說這些從未開口的千言萬語。
走到兩座相鄰的黑白墓碑前,鄭九城將準備好的祭品擺放在慈母岳清的墓前,而后點上了香燭。
屈膝,鄭九城的膝蓋觸及地面,跪了下來,鄭庭赫緊隨其后跪下。
恭恭敬敬的在母親墓前磕完頭,鄭九城起身,走到父親的墓前,重新跪下。
眼前的黑白墓碑,讓鄭九城有些恍惚。
父親好像一直都很矮。
小時候,騎在父親的肩膀上,他覺得父親很矮。
后來,面對上門討債的人,父親彎腰低頭陪笑,更加顯得矮。
再后來,父親駝了背,確確實實已經矮了。
現在,他都跪下了,父親還是這么矮。
……
“都說了讓你別哭,你爺爺奶奶準笑話你不是男子漢。”
邁巴赫上,見自家兒子眼睛紅腫,額頭上還有一片紅痕,鄭九城笑著打趣。
揉了揉眼睛,鄭庭赫叼上煙:“誰說我哭了?只是風太大,被沙子迷了眼。”
父子倆對視一眼,隨即都是撇過頭去,各自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支煙抽完,鄭庭赫啟動邁巴赫,朝安和路趕去。
來到老舊的居民樓,鄭九城推門下車:“我去慶城,你回家還是干嘛?”
“我在安城呆一天,明天回去。”鄭庭赫也下了車,他看向身后總共都沒住過幾晚的居民樓,微微閉上了眸子,“不吃個午飯再走?”
鄭九城擺了擺手:“沒胃口。”
“咱爺倆都有多久沒一起吃飯了?”鄭庭赫不悅的問道。
“行,”鄭九城笑了,“想吃啥?帶你去吃。”
“不在外面吃,”鄭庭赫再次鉆進邁巴赫,沖老東西挑眉笑道,“上車,去買菜,兒子做給你吃。”
鄭九城更加驚訝,他坐上邁巴赫,感慨道:“親自下廚,難得。”
“你就偷著樂吧,”鄭庭赫啟動邁巴赫,打開導航,找到前往最近超市的路,“我媽回來快半年了,我一次飯都沒給她做過。”
“你媽聽見這話,非得罵你沒良心。”
“她又不在這,聽不見……”
“在家對你媽好點,別讓她操心。”鄭九城語重心長的說道,“有時候她說你,你就聽著,別跟她頂嘴,更別給她甩臉色。”
自家兒子自己最清楚,這小兔崽子偶爾犯起渾,連自己這個做老子的都不怕,更別說一向寵兒子慣兒子的江雅寧。
“我現在孝順著,從來不跟她老人家頂嘴。”
“喲,”鄭九城有些詫異,“什么時候這么乖了?”
“不是乖,是怕,”鄭庭赫嘆了口氣,“這次她好不容易回來呆這么久,要是真把她惹生氣,她又跑去國外留咱倆孤兒寡……父相依為命,咋辦?
在鄭庭赫去商超買菜給老東西做午飯吃的時候,益城市中心一家名為錦省人老火鍋的火鍋店,從魔都飛來益城的魏瓊已經開始吃飯,她的高中同學坐在她對面。
這個已經從鄭庭赫那收了數不清的五十塊、一百塊的娘們兒此刻正不停的往小嘴里塞著食物,手中的筷子從上菜開始就一直沒有停過,桌上一大半的菜肴都進了她的胃里。
粉嘟嘟的嘴唇油乎乎的,額頭不停有汗水滲出,也不知道這么多東西是怎么裝進她那不大的肚子里。
“你真不覺得辣?”
對面的女孩表情有些尷尬,魏瓊一點也不淑女的吃相讓她覺得有些丟臉。
魏瓊沒有注意到高中同學怪異的神色,依舊是我行我素:“有一點,但能接受,你怎么不動筷子?”
“光看你吃,我都飽了。”
女孩放下餐具,抽出一張紙巾擦拭嘴角,眼神很是無奈。
“這么矜持干嘛?”魏瓊也放下了筷子,用餐巾紙擦去了嘴唇上的油漬,“反正這兒也沒人認識我倆。”
“你開心就好。”
目光從魏瓊身上移開,女孩默默的喝著面前的飲料。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像魏瓊一樣,吃的滿嘴流油,她是個很有偶像包袱的人。
“飽了。”
魏瓊揉著圓滾滾的小肚子,很是愜意的打了個飽嗝。
女孩忍不住以手捂面,忒丟人了。
“來這么多天了,還沒約到人家一起吃飯,反而讓我來陪你。”
魏瓊來益城的原因,女孩知道個大概。
她對益城這邊一個男生很感興趣。
魏瓊聞言,沒忍住嘆了口氣。
現在,她都有些猜不準鄭庭赫到底是怎么想的,說對她沒意思吧,偏偏每次聊天都讓她發些照片過去。
說對她有意思吧,聊天也只讓她發照片,從不聊其他的。
這難不成就是傳說中的……送上門的肉,不吃白不吃?
但怎么一直不真吃?
拿出手機看了眼,vx消息依舊是空空如也,她早上起床就給鄭庭赫發去了香艷照片,這一次,對方很罕見的沒回消息。
看見高中同學拿手機的動作,女孩的表情很是古怪:“你膽子真大……你當時真的在宿舍大門口把衣服拉下去了?”
“騙你干嘛?”魏瓊笑意盈盈,“就沒見過他這么有個性的人,本以為他會一直盯著看,沒想到居然給我轉了五十塊錢過來,說兩清。”
“那可是宿舍大門口!”女孩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來來往往這么多人,你真不害臊?”
“問題不大,”魏瓊懶洋洋的打了個響指,“路過的只有女生,而且角度很隱秘,只有他能看見。”
女孩:……
“你這樣好嗎?”
女孩早就從魏瓊口中得知,那個男生是她大學同學的男朋友,對此,她表示深深的無奈。
“有啥好不好的?”魏瓊不屑的撇嘴,“我又沒打算挖墻腳。”
“那你整天和人家在vx撩騷干嘛?”
“首先,沒撩騷,”魏瓊解釋道,“撩騷得是雙方互動,他除了給我轉錢,從來沒有跟我互動過,第二,我確實沒打算挖墻腳,我只是想單純的和他睡一覺,不談感情的那種。”
“和他這樣的人談感情,我可不覺得我能把握得住。”
鄭庭赫所轉的每一筆錢,都在刺痛魏瓊的自尊心,但就是這種刺痛,反而讓她生出了一種別樣的刺激,那種她很賤的刺激。
也是因為這樣,她更想要那個看上去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鄭庭赫,在她這個賤貨面前,表情崩壞沉淪。
“別到時候你被收拾得跪在人家面前唱征服。”女孩無奈的聳肩,開始冷嘲熱諷。
“如果他能做到,我想我能接受,”魏瓊輕輕的吸了一口氣,“挺刺激的,不是嗎?”
女孩:……
徹底被高中同學兼好閨蜜干沉默,女孩長吁短嘆:“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燒?”
“我隱藏的好唄,現在被帥哥激發出來了……不聊這個,走看電影。”
女孩不知道該怎樣評判魏瓊的種種行為,她只能選擇尊重她人命運,結完賬,和魏瓊去了電影院。
挨邊兩個小時的電影,女孩察覺到魏瓊看了無數次手機,并且每次都是失望的放下,看來對方依舊沒有回消息。
從電影院出來,兩個女生去了甜品店,點完餐,女孩發現魏瓊還在搗鼓手機,并且喃喃自語:“我欠費了不成?咋還不回消息?明天我就回魔都了。”
“人家看膩了,不想看了。”女孩繼續譏諷魏瓊,希望這女人能迷途知返。
“這怎么可能看膩?”
魏瓊輕哼了一聲,找了張卡座坐下,將手機放在桌面上,眼角余光一直注意著手機屏幕有沒有亮起。
“魏瓊,”見高中同學心不在焉,女孩還是沒忍住,語重心長的勸道,“要不算了吧?別玩太過火,人家是男的,你怎么可能占到便宜?”
“讓你和你家哥哥睡一覺,你會覺得你吃了虧?”魏瓊直接靈魂拷問這個熱衷追星的好朋友。
女孩瞬間無言以對,只能啊對對對,表示魏瓊說啥就是啥。
叮咚。
桌面上的手機響了一下,隨即屏幕亮起,是一條vx消息。
還想繼續拷打女孩的魏瓊,雙眸一亮,有些迫不及待的拿起手機,查看消息。
鄭庭赫:【大清早就發燒?】
沒讓她失望,是消失了很多個小時的鄭庭赫發來的。
魏瓊:【是發燒了,你給治治?】
鄭庭赫:【先把體檢報告給我看看,我怕得病】
魏瓊的臉瞬間漲紅,這種極其羞辱人的話,讓她氣憤中又覺得受用。
深吸一口氣,她繼續回復消息。
魏瓊:【人家干干凈凈呢】
這一次,對面沒再回復,估計是覺得這話是在放屁。
等了三分鐘,魏瓊輕輕撅嘴,不甘心的繼續發著消息。
魏瓊:【你在哪呢?和菲菲在一起?】
魏瓊:【要一起吃個晚飯嗎?】
對面就跟徹底消失了一般,連個正在輸入的提示都看不到,魏瓊不禁有些氣餒。
魏瓊:【明天下午我就回魔都了,我請你吃晚飯?】
捧著手機等了良久,對面都沒有回復,正當魏瓊失望的想要放下手機的時候,vx提示音再次響起。
對面發過來的是一個地址。
安城、慶安區、安和路391號。
鄭庭赫:【你來,我請你吃】
鄭庭赫:【你買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