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宏偉好不容易才從恍惚中重新投入劇情。
剛才……剛才……
玉琴她沒拒絕哎。
他感覺自己耳朵都在燒。
等他再度把視線投入到熒幕上的時候,發現故事他居然一時沒接上。
嗯?剛才放的不是
宋明熙如約來到了楊謙所在的學校。幫他澄清了誤會以后,楊謙為了表示感謝,請了宋明熙一起吃一頓飯。
現在干哪兒來了?
電影里,宋明熙對著楊謙各種拳打腳踢,但是板著臉,揮舞著拳頭的楊玉瑩居然有種奇特的美感。
哎呀,沒看懂啊。
“他倆成了嗎?”陳宏偉問身邊的張玉琴。
張玉琴只覺得自己的臉燙的嚇人,她也沒注意到電影里放的啥,甚至還沒陳宏偉抽離的快呢。
但是,不能被他發現。
“嗯,在一塊了。”
銀幕上,楊謙的好日子似乎才剛剛開始。
楊謙正在黑板前講解三角函數,神情專注,下面學生昏昏欲睡。突然,教室后門的玻璃窗上,貼上了一張俏臉。
宋明熙沖他做了個鬼臉,又指了指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
楊謙嚇了一跳,看了看時間,結束拖堂,趕忙走了出去。
然后切了一下。
操場上,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師無可奈何說道:“這節課數學老師身體不好,把體育課還回來了,大家做一組動作,然后自由活動啊!”
學生歡呼聲一片。
“你怎么幫我請假的啊?我們教導主任可不好請假。”
“我說我懷孕了,是你的。你得陪我去做檢查。”宋明熙說道。
“啊???”
楊玉琴輕笑一聲,然后有點憂慮。
不能再讓他得寸進尺了!
楊謙和宋明熙像情侶一樣約會、但卻始終不是情侶。
楊謙對她的野蠻又喜歡又害怕。
“這宋明熙……確實是真野蠻。”陳宏偉小聲嘀咕。他的傳統審美里,和對女孩的概念,還是希望女孩文靜一點。
“我覺得挺可愛啊。”張玉琴下意識反駁。
電影情節繼續推進。所謂懷孕當然是假的,宋明熙只是找了個借口把楊謙騙出來,讓他陪自己去逛街。
她走路風風火火,看到什么有趣的都要湊過去,看到不順眼的就要說兩句。楊謙跟在她身后,既要忍受她突如其來的暴力,又要應付她天馬行空的問題和要求。
電影鏡頭一轉,節奏似乎慢了下來。宋明熙依舊會突然出現,拽著楊謙去做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但那些“野蠻”舉動背后,似乎開始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會在深夜打電話給楊謙,只是讓他聽著電話那頭的沉默,然后莫名其妙地掛斷;她會帶著楊謙回到他們初次相遇的地鐵站,站在站臺邊緣,看著漆黑的隧道發呆,眼神空洞。
“這個宋明熙……心里有事兒啊。”陳宏偉小聲對張玉琴說,之前的嬉笑神情收斂了不少。張玉琴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作為女性,更能敏銳地察覺到宋明熙那份囂張跋扈下的脆弱和悲傷。
真相在一個飄著細雨的晚上被揭開。
宋明熙回到了自己家中。
在一個高檔別墅里,遲智強扮演的父親出現。
“你瞧瞧你現在是什么樣子。像個女孩子嗎?”
宋明熙冷哼一聲,回到自己的房間。看到了貼在墻上的一張作息表。
制定人:父宋建國
執行人:女宋明熙
監督人:父宋建國、母李淑貞(協管)
總則:為培養健康體魄、端正思想、優良習慣,提升個人修養與綜合能力,特制定本規范。一切行動聽指揮,做到令行禁止,持之以恒,方成棟梁。
每日作息時間表
05:30
起床
軍號響后五分鐘內完成穿衣、鋪床。遲到、床鋪不合格扣1分。
05:40 - 06:10
晨練
父女操場(大院操場)跑步一千米,或隊列操練(晴天戶外,雨雪天室內軍體拳)。不得無故缺席、懈怠。
……
畫面切,出現一段泛黃的畫面,顯然是回憶。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小宋明熙,在父親的的壓迫下,努力過著每一天。
……
“怪不得……”
張玉琴聽到周圍有觀眾發出恍然大悟的嘆息。之前所有看似荒誕的行為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宋明熙不是在折磨楊謙,她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看看楊謙到底會不會包容自己,容忍自己的脾氣。
她需要確認,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窩囊的男人,是否足夠包容,能夠接住她所有的壞情緒。
畫面還在繼續。
七歲的小宋明熙因為鋼琴練習時偷偷看了窗外小鳥,被父親罰站軍姿一小時,眼淚在眼眶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十歲的她偷偷把裙子剪短了一寸,被父親發現后,父親用尺子量著那“超規”的一寸,沉著臉將裙子鎖進柜子,換上了更長的。
……
陳宏偉原本覺得宋明熙太野,此刻卻品出了那身刺猬般硬殼下的酸楚。
銀幕上,現實時間線。
“下周末,你王伯伯家的兒子從部隊探親回來,安排你們見個面。穿得正式點,別像平時那樣不三不四。時間地點我讓李秘書發你。這是通知,不是商量。”遲智強直接推門,對宋明熙說道。
宋明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半晌,她忽然笑了,她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楊謙,下周末,空出來。”她的聲音平靜得異常。
“啊?又、又干嘛?”電話那頭,楊謙顯然心有余悸。
“陪我去見個人。”宋明熙頓了頓,補充道,“我爸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你去,幫我攪黃它。”
“你不去,我現在就殺了你。”宋明熙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寒氣,“老地方餛飩攤,明天放學,商量細節。敢不來,你知道后果。”
“……”楊謙在電話那頭絕望地沉默了。
放映廳里,觀眾們剛剛還為宋明熙的童年揪心,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相親攪局”任務逗樂了,同時也為楊謙捏了把汗。
“這下熱鬧了!”
“楊謙真慘!”
“不過也只有他能治得了宋明熙,也能被她治得住。”
相親攪局大獲成功,過程雞飛狗跳,楊謙憑借渾然天成的慫,成功讓那位英姿颯爽的年輕軍官及其家人面露愕然,也讓宋父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之后,宋明熙和楊謙的關系似乎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妙而溫暖的平穩期。
宋明熙也不再用那么尖銳的野蠻來對抗全世界。她的笑容多了,眼底深處的空洞被某種實實在在的溫暖填補。她會依舊“欺負”楊謙,讓他穿高跟鞋,在他備課的時候跑去搗亂,逼他吃下她心血來潮做出的、味道詭異的愛心午餐,但這些舉動里卻多了親昵。
他們一起度過了第一個有彼此的情人節。
嗯,情人節這個概念,在1992年第一次媒體炒作,大部分年輕人都知道這個節日。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向著明亮溫暖的方向發展。就連觀眾席里的陳宏偉和張玉琴,都能感受到那股日漸濃郁的甜蜜。
然而,轉折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今天不錯嘛,楊老師。”
“還行還行,”楊謙掩飾不住的得意,“我們班有13個人考上了本科。”
“走吧,”宋明熙說,“帶你去個好地方慶祝一下。”
他們沒有去常去的餛飩攤,也沒有去看電影。宋明熙領著楊謙,坐上公交車,一路輾轉,來到了城市邊緣的一座小山腳下。
“爬山?”楊謙感覺自己又要換上高跟鞋了。
“嗯,”宋明熙點點頭,率先踏上臺階,“山頂能看到不錯的風景,我以前……心煩的時候就喜歡來這兒。”
爬到山頂,果然豁然開朗。
兩人并肩坐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
就在這時,宋明熙開口了:
“楊謙,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啊?”楊謙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過頭看她。
夕陽的余暉勾勒著她的側臉,很美,卻很遙遠。
“兩年,”宋明熙沒有看他,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繼續說,“我需要兩年時間。”
“……為什么?”
宋明熙神色復雜:“我以前很恨我爸,恨他用那張作息表把我變成一個裝在套子里的人。我以為反抗他,做一切他不允許的事,就是在做我自己。”
“可遇見你之后,我發現……我用盡全力反抗的,是他的影子,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我抽煙,喝酒,打架,找你麻煩……這些是我的本性嗎?還是只是為了反抗而反抗的姿態?”
楊謙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哽住了。
“這兩年,”宋明熙繼續說,“我想自己去弄清楚。不帶我爸的影子,也不帶著你。我得去看看,如果我不用反抗誰來定義我自己,如果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宋明熙,不是什么人的叛逆女兒,也不是誰的野蠻女友……那我,到底是什么樣的?”
“那我們……”
“如果我們真的有緣分,”宋明熙打斷他,“如果我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她從口袋里拿出一枚很小的、看起來很舊的軍用指南針,遞給楊謙。“這是我們大院小時候玩探險游戲用的。我爸給的第一個玩具。”
她把指南針放進楊謙手心,合上他的手。“兩年后的今天,傍晚六點半,我們在地鐵一號線的起始站見面。如果我們那時還想見面,還想和彼此在一起……”
“如果我準時出現了,那我們就在一起。如果我遲到,就別等了。”
“如果我遲到……”
“那我就再也不遲到。”
放映廳里,一片沉寂。
“怎么……怎么就分開了?”有觀眾小聲嘀咕,語氣里滿是困惑和不舍。
“是啊,不是好好的嗎?”
“這宋明熙怎么這樣啊!”有人替楊謙不平。
張玉琴也愣住了,心里涌上一股強烈的失落和惆悵。她能理解宋明熙想要尋找自我的決心,可這種方式……對楊謙來說,太殘酷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陳宏偉,發現他也眉頭緊鎖。
銀幕上,時間開始加速流逝,用蒙太奇的手法展現楊謙獨自度過的兩年。
他開始瘋狂地工作,接手別人不愿意帶的差班,試圖用忙碌填滿所有時間。他依舊住在原來的地方,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宋明熙的氣息——她忘帶走的一只發卡,一本她翻過的書。他會在深夜驚醒,下意識看向門口,仿佛下一秒那個野蠻的身影就會闖進來。
他嘗試過去認識新的女孩,朋友介紹的,家人安排的。那些女孩都很好,文靜、溫柔、善解人意。可他總會不自覺地拿她們和宋明熙比較——這個說話太小聲,那個不會兇巴巴地瞪眼,另一個不會在他講冷笑話時翻白眼然后自己笑出聲……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街道,吃過他們一起吃過的餛飩攤甚至有一次在地鐵上,看到一個背影很像她的女孩,他心臟狂跳,追了好幾站,才發現認錯了人,對著陌生的背影,茫然若失。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穿著皺巴巴的衣服,發型也打理得整齊了些。他開始健身,雖然依舊不算強壯,但至少不再那么單薄。朋友說他變了,變得沉默了些,也沉穩了些。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在電影里只是幾分鐘的片段。
終于,約定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