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學的大階梯教室,連走道都擠滿了人。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學者,貓著腰,借著前排學生的遮擋,努力伸長脖子看向講臺。
“這就是那個‘調律’理論的源頭?”一個學者低聲用英語問同伴。
“閉嘴,聽?!蓖榈难劬λ浪蓝⒅_上那個近乎透明的身影。
一個高壯的男生突然站起來,滿臉漲紅,呼吸急促,拳頭捏得咯吱作響。他旁邊的同學驚恐地躲開,像在躲避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坐下。”小李的聲音很輕,卻準確地敲在那個男生的耳膜上。
男生眼里的狂躁沒有減少,反而像被激怒的公牛,死死瞪著小李。
“你很吵。”小李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的心跳,像一面破鑼,在敲打整個房間。”
他沒有做任何多余的動作。
“聽你自己的聲音。”小李緩緩開口,“不是聽你胸膛里那顆發瘋的肉塊。聽你還在娘胎里時,聽到的第一聲心跳?!?/p>
男生粗重的喘息聲,奇跡般地緩和了下來。他臉上的肌肉不再緊繃,緊握的拳頭也松開了。
幾秒鐘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茫然,嘴里喃喃自語。
“我……我聽到了……”
全場死寂。那些遠道而來的學者,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最后化為一種近乎朝圣的狂熱。
地下指揮大廳,氣氛卻截然相反。
K部長面前的巨大屏幕上,分割成幾十個小窗口,每一個窗口里都是一張焦灼或憤怒的臉。
“K部長!我再重復一遍!我們不是在請求,是在要求!立刻共享‘心靈避-難所’的核心算法!”一個佩戴將星的白人軍官,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們要的不是算法,是救生圈?!盞部長雙手交叉,身體靠在椅背上,“但這個救生圈,京州自己也只有一個?!?/p>
“這是威脅嗎?”另一個窗口里的政客冷冷地問。
K部長沒理他,直接切斷了那幾個叫嚷得最兇的國家的通訊。
“通知下去,‘心靈避-難所’計劃,優先在愿意共享全部覺醒者數據庫的國家試點。告訴他們,這不是買賣,是自救?!盞部長對著身邊的參謀官下令。
就在這時,趙立堅的加密通訊強行擠了進來。
“K!出大事了!”趙立堅的臉占據了半個屏幕,他眼里的血絲比地圖上的警戒線還密集,“我找到了!‘法則共振病’的根源!”
他將一段數據模型甩到主屏幕上。模型由兩段波形組成,一段混亂無序,另一段卻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幾何狀的規律。
“看這里!”趙立堅指著兩段波形圖里一個極其微小的重合點,“上面的,是病人的情緒噪音。下面的,是我從‘看守者’熵核殘渣里提取的樣本!”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這不是并發癥!是病毒!有人在用‘看守者’的尸體,給我們所有人的靈魂里,植入了一個后門!”
同一時間,南美洲,亞馬遜雨林深處。
雷霆帶領的獅鷲小隊,正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詭異的區域。這里的植物,都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白色,仿佛所有色彩都被抽走了。
“隊長,你看那是什么?”一名隊員指著前方。
一株巨大的捕蠅草,正張開它的“嘴巴”。被它捕獲的不是昆蟲,而是一個當地的覺醒者。那人沒有掙扎,臉上掛著一種癡呆的笑容,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癟。
“別靠近!”雷霆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突然,一名走在最前面的隊員身體一僵。他緩緩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猴子,你記得你媽叫什么嗎?”他旁邊的戰友緊張地問。
那個叫“猴子”的隊員茫然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張了張嘴,卻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警告!這里有精神毒素!能吞噬記憶!”雷霆立刻通過頭盔向全隊吼道。
京州,生物實驗室。
陳菁漂浮在虛擬的天網數據海洋里,眉頭緊鎖。
“不對勁?!彼龑ι磉叺闹终f,“‘地球樂章’的背景噪音里,出現了很多不該有的音符?!?/p>
那些音符很微弱,像有人在合唱團里故意唱錯幾個詞。它們利用“法則共振病”患者的數據庫作為跳板,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地球樂章”的底層邏輯里。
“它們想干什么?”助手問。
“它們在瓦解我們。”陳菁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它們在告訴整個樂章,寂靜,才是最美的旋律?!?/p>
能源爐廢墟。
那臺巨大的“法則調律中樞”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媽的!”王賀正躺在機器下面擰一個螺絲,被這聲音震得差點掉下來。
他爬出來,光著膀子,叉著腰,死死盯著那臺正在輕微顫抖的巨大樂器。
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力量,正試圖扭曲中樞發出的旋律。那感覺,就像有人往一鍋滾燙的紅燒肉里,倒了一瓶消毒水。
“哪個狗娘養的!”王賀勃然大怒,他抄起旁邊一把比他胳膊還粗的工業焊槍,對著中樞外殼上一處發出雜音的能量節點,狠狠敲了下去。
“給老子閉嘴!”
“轟——”
中樞發出一聲憤怒的轟鳴,將那股陰冷的力量暫時頂了回去。
京州大學,趙立堅的臨時實驗室里。
小李正把玩著王賀送他的那個丑陋的諧振器。他閉著眼,眉頭微蹙。
“王賀那邊,有人在搗亂?!彼麑φ诏偪袂脫翩I盤的趙立堅說。
隨后,他又“聽”到了陳菁在天網里的發現。
他將所有的信息串聯起來。
“他們想把地球,變成另一座‘虛空之城’。”小李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冷意。
“那怎么辦?”趙立堅頭也不抬地問,“我的防火墻快頂不住了!對方的滲透方式太詭異了,它在利用我們自己的情感漏洞攻擊我們!”
“那就給它點更刺激的?!毙±畋犻_眼,幽藍色的目光落在趙立堅的屏幕上。
“老趙?!?/p>
“說!”
“把人類有記錄以來,所有反抗暴政、追求自由、寧死不屈的戰爭史、革命史,全部找出來?!?/p>
趙立堅的手指停住了,他猛地回頭,不解地看著小李。
“然后呢?”
“把它們轉化成數據流。最原始,最狂野,最不和諧的那種?!毙±畹穆曇羝届o得可怕,“我要在我們的歌里,加一段噪音?!?/p>
“你是說……”趙立堅的眼睛瞬間亮了,“用‘不和諧’去對抗‘寂靜’?”
“對?!毙±钅闷鹉莻€諧振器,將其與“盤古”的端口連接,“用一段搖滾,去打斷他們的安魂曲。”
幾分鐘后,遍布全球的數百個“心靈避-難所”里。
原本播放著的,由小李哼唱的輕柔搖籃曲,突然中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充滿了戰鼓、吶喊、鋼鐵撞擊和臨終怒吼的,無比刺耳,毫無美感可言的“旋律”。
那些因為“法則共振病”而陷入狂躁或呆滯的患者,并沒有被治愈。
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種新的表情。
那是一種原始的,被逼到絕境后的抗拒。
一個正在用頭撞墻的男人停了下來,他血紅的眼睛里,升騰起一股兇狠的火焰。
一個蜷縮在角落里,對外界毫無反應的女孩,緩緩抬起頭,握緊了拳頭。
他們沒有被安撫,他們被喚醒了。
天網數據中心。
“報告!入侵者的網絡攻擊……正在被瓦解!”一名技術員興奮地喊道。
陳菁卻死死盯著屏幕深處。在那些潰散的數據流背后,有什么東西留了下來。
她放大那片區域,一串由未知加密算法構成的字符,靜靜地躺在那里。
陳菁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立刻接通了K部長的最高加密頻道。
“部長。”她的聲音有些干澀,“攻擊被擋回去了?!?/p>
“但是,他們在撤退的時候,故意留下了一樣東西?!?/p>
“什么東西?”K部長的聲音傳來。
“三個詞。”陳菁一字一頓地說。
“鑰匙、囚籠,還有……背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