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瞳孔只是本能的微微一擴,很快又恢復原樣,就好似沒有反應過來一般的靜坐原位。
“啪!”
光哥將手槍重重拍在桌上。
整個槍身烏漆嘛黑,沒有一絲反光,居然跟桌上那杯剛剛被我喝干了的斷義酒竟莫名的契合,同樣的冰冷,一樣的帶著能把人的魂靈碾碎的漆墨。
我甚至能聞到槍身散發出的淡淡機油味,是把沒用過的新家伙!
“你不怕?”
光哥輕聲開口,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不過并沒拿槍口對準我。
他耷拉腦袋,低垂眼皮,盯著手里的槍,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我為什么要怕?”
我靠在椅背上,叼起半根重新點燃的煙卷:“對面的是我哥啊,是跟我一起從泥坑里爬出來的哥!哪怕他朝我摟火,我也相信,是因為我身后有鬼?!?/p>
光哥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腦袋垂的更低,幾道橫桿一樣的皺紋中全是掙扎。
“其實你真的沒有必要這樣的。”
鼻孔朝外粗重的喘了口大氣后,光哥揚起腦袋:“直接弄死我,然后昭告天下,說我勾結外人,背叛龍騰公司,多省事?。〉綍r候你不光能保住那個威望赫赫、足智多謀的龍頭地位,還以為殺我儆猴的警告其他人,表面你說一不二的性格?!?/p>
“沒有雞,也沒有猴,全都是我的袍澤!”
我晃了晃腦袋。
“你知道嗎?”
光哥舔舐兩下干裂的嘴唇:“當我揭開面罩的那一刻,看清李敘文的臉時,我傻了,也知道自已徹底玩完了!當時他手里的刀尖正對我的心口,我已經閉上了眼睛和嘴巴!我甚至在想,就這樣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演,不用再面對,不用再去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
我頓了頓,看著光哥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繃緊。
“可你為什么不讓他動手!龍啊,你挑在這里跟我見面,是為了奚落我,難為她,還是...”
光哥一手戳在自已腦門上,一手指了指不遠處吧臺里的董樂樂。
“光哥...”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哥!今天之前,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始終能排進第一列梯隊,我曾以為,就算天塌下來,你也會陪我一起扛著!可你卻殘忍的把我的心挖出個洞,然后狠狠的拱了出來。”
我戳在自已的胸口,笑得格外凄涼:“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其實你完全可以告訴我的,你厭倦了與我為伍的日子,哪怕你說你想要龍騰公司都沒問題,你開口,我都可以答應你,何必呢?”
“我..”
“哎!”
光哥喉結蠕動,再次低下腦袋。
“當謎底全部揭開的那一剎那,我真切的體會了什么叫心如死灰?!?/p>
我拿起桌上的煙,又點燃了一根,兩根煙夾在指間,火星燒得更旺了。
之前離開小飯館之前,李敘文電話告訴我,劫走悍匪的人是光哥。
而那名所謂“悍匪”,是我讓李敘文假扮的。
我的目的很簡單,我只是想看清楚,“他”的真實面目。
“我把所有路都已經走絕了!沒得選了小龍!真的沒得選!”
光哥的眼中充滿無奈和痛苦:“咱們混兄弟的,有今生沒來世!可同樣,我當兒子的,也只有這輩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老太太咽氣啊...”
話還沒說完,一陣壓抑的嗚咽從光哥口中傳出。
光哥捂著臉,雙手覆面,肩膀劇烈的顫抖起來。
起初只是壓抑的嗚咽,到后來,竟變成了嚎啕大哭。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在崇市道上赫赫有名的硬漢,一個手里還攥著槍的狠角色,此刻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又那么的毫無形象。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手里的煙燒得更快了。
“老娘的腎需要換...”
光哥哭了好久,才慢慢抬起頭,臉上糊滿淚水和鼻涕:“可不論是我求爺爺告奶奶,還是按部就班的排隊等通知,始終只是一天拖一天!醫生說,她最多還有半年的時間,半年啊小龍,那是我媽,是生我養我的親媽!”
“我真的沒辦法了...”
光哥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我試過所有的辦法,我把我這些年攢的錢全都拿了出來,我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可還是沒用!他們每個人都告訴我,沒有合適的腎源,就算有錢也沒用?!?/p>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孫財找到了我?!?/p>
光哥看著我,眼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他能幫我媽找到合適的腎源,就能讓醫生立刻安排手術?!?/p>
“我知道,接受就意味著背叛,是對你的背叛!是對龍騰公司集團的背叛?!?/p>
光哥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也清楚,這樣做會讓我們之間的兄弟情分徹底斷絕!所以我一直都在隱瞞,想方設法的隱瞞,我甚至想過,等老太太手術成功后,我要替公司打一場先鋒,占一座城市,然后就把所有問題全攬在自已身上,我用我的命,來賠弟兄們的情!”
“我...我剛剛我說我每天都在喝這杯酒,不是瞎說,是真的?!?/p>
光哥指了指桌上那杯空了的斷義酒杯:“我每天都來這里,每天都喝一杯斷義酒,我在告訴自已,要提前習慣,一定要適應!因為我知道,這一天早晚都會來。我知道,我早晚要面對你,早晚要面對我們之間破碎的兄弟情?!?/p>
“這杯酒,真的很苦,很烈。”
光哥苦笑著搖了搖頭,“苦得我每次喝下去,都想把心掏出來洗洗。”
我沒有打斷,始終報仇聆聽者的身份,時不時一口接一口的喝著我的散白。
酒液在胃里翻江倒海,燒得我五臟六腑都疼??晌覅s感覺不到絲毫的解脫,反而覺得心里更堵了。
原來,這就是真相!
原來,他的背叛,不是為了權,也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成全孝!
我能怪他嗎?我能恨他嗎?
他是我的兄弟,是我曾經最信任的大哥。
可他同樣也是個兒子,是個為了救自已母親而不惜一切代價的兒子。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的聲音不自覺間沙啞的不成樣子。
“我不敢!我怕你不同意,我怕你會阻止我!我更怕,我一旦說出口,我們之間就再也回不去了?!?/p>
光哥抬起頭,看著我,眼里充滿了愧疚和無奈。
“回不去了……”
我喃喃自語,突然笑了起來:“從你第一次給銀河集團通風報信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已經回不去了!”
“樊龍...”
光哥望著我:“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能理解我?!?/p>
“理解?”
我自嘲的拍了拍腦門:“我理解你想救老娘的心情,我理解你走投無路的絕望!可你理解我嗎?你理解我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時的疼嗎?你理解我親手揭開這層真相時的心如死灰嗎?”
光哥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
清吧里的薩克斯音樂還在緩緩流淌,可那柔和的旋律,卻在此刻別樣格外刺耳。
“槍放下吧。”
我看著光哥出聲:“我不會怪你,也不會恨你!畢竟,明天來臨之前你還是我哥!”
光哥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但是,我們之間的兄弟情,到此為止了?!?/p>
我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涼菜和三雙一次性筷子:“從今天起,我們仨...江湖路遠,各走一邊!幫我轉告他...”
往后,酒不再碰杯,刀不再同鞘!
那些年一起扛過的傷,掉過的淚,今天算是全清了!
此去,街頭偶遇不必認,逢年過節不必問,這是我能給他和自已,最后的體面...
當我推開酒吧門的那一剎那,兩滴熱淚不受控制的滾落臉頰。
“不要!”
“嘣!”
腦后一聲槍響陡然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