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冬。
大連造船廠,二號軍港碼頭。
自“昆侖”號那龐大的船體被“歷史性的握手”焊為一體后,又一個寒暑悄然滑過。
這座曾為“瓦良格”號歸來而山呼海嘯的碼頭,此刻,正陷入一種比建造時更加緊張、更加精細的“繡花”階段。
巨艦初醒。
那艘曾飽經風霜、銹跡斑斑的“黑海孤兒”,已經徹底脫胎換骨。
它靜靜地停泊在舾裝碼頭旁,如同一頭蟄伏在深淵之畔、即將蘇醒的太古巨獸。
它的艦體,被一種深沉而又威嚴的海軍灰色涂裝所覆蓋,那冰冷的漆面在冬季蒼白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冷硬的光澤。
那片曾被姜晨用“神之一刀”強行拉平的飛行甲板,此刻已經鋪設完畢,宛如一座平移到海上的、廣闊的鋼鐵機場。
甲板之上,所有“昆侖”的利爪與觸角,都已安裝就位。
兩條長達百米的“雷神之鞭”電磁彈射器軌道,如同兩條深刻的戰紋,靜靜地鑲嵌在艦艏的起飛區。它們的表面被特殊的保護涂層覆蓋,但在陽光下,依舊能看清那平滑軌道之下蘊藏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在斜角甲板的末端,四道“溫柔陷阱”,即配套的電磁攔阻系統的攔阻索基座也已安裝完畢,等待著迎接“海龍”戰鷹的第一次“可控墜毀”。
高聳的、經過隱身化修形的一體化艦島上,四面巨大的、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中華神盾”相控陣雷達天線,已經安裝到位。
它們像四只永不眨眼的巨眼,冷冷地注視著渤海灣的四個方向,仿佛已經開始搜索未來的敵人。
在艦艇的四周,數座1130近防炮,代號“火神之鞭”,一種基于“紅星”系統火控的、射速破萬的“金屬風暴”=和“海紅旗-9”的垂直發射單元,如同巨獸身上堅硬的鱗甲,構成了最后一道嘆息之壁。
這只是外表。
而在那鋼鐵甲板之下,在那座如同迷宮般復雜的城市內部,一場更龐大、更精細的“神經系統”鋪設工程,才剛剛進入尾聲。
潘廣年總師,這位造船宗師,此刻正戴著安全帽,行走在“昆侖”號的內部。
他的身后,跟著姜晨和一群神情肅穆的工程師。
他們不再關心船體的結構,而是關心著那些如同人體毛細血管般、密布在艦體每一個角落的東西——電纜與管線。
“這里是05號甲板,主電纜通道。”潘老指著頭頂那由數萬根粗細不一的電纜匯聚而成的“鋼鐵洪流”,聲音在狹窄的通道內嗡嗡作響。
數千名工人,就像辛勤的工蟻,在這些錯綜復雜的“血管”與“神經”之間穿梭。刺耳的電焊聲、切割聲、敲擊聲,以及工程師們用各種方言大聲爭論技術細節的聲音,交織成了一曲屬于工業時代的、最復雜的交響樂。
“全艦鋪設的光纖和高壓電纜總長度,超過了三千公里。”潘老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慨,“我們鋪的不是線,是這頭巨獸的‘中樞神經’。姜總師,您提出的‘綜合電力系統’和‘全光纖數據總線’方案,簡直是……一場革命。”
姜晨點點頭。
他知道,這才是“昆侖”號真正超越這個時代的地方。
它徹底拋棄了傳統艦船那種雜亂、沉重、互相干擾的“點對點”式電纜布局。轉而采用了類似現代計算機網絡的、革命性的“光纖數據總線”。
所有的雷達信號、火控指令、航行數據,都在一根根細若發絲的光纖中,以光速傳遞。這不僅讓艦體減重了數千噸,更從根本上杜絕了電磁干擾,讓“神盾”和“雷神之鞭”這些“耗電大戶”能夠和諧共存。
他們穿過層層密封的艙門,來到了位于艦體最深處、戒備最森嚴的核心區域。
這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噪音和震動。空氣被特種過濾系統處理得一塵不染,溫度常年恒定。
這里,就是“昆侖之心”——A1B一體化核反應堆的安放之地。
巨大的、圓柱形的反應堆安全殼,如同一個沉默的泰坦,靜靜地矗立在艙室中央。它的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用于冷卻和傳導能量的巨型管道。
“潘老,姜總師。”核工業部的王安邦院士,早早地等在了這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即將見證歷史的、難以抑制的潮紅,“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燃料棒已裝填完畢,控制棒已插入堆芯。我們……即將進行‘昆侖’號的首次‘點火’。”
潘老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知道,這艘船,即將擁有它自己的、永不枯竭的——心臟。
“昆侖”號,艦橋下方,全艦動力與損管總控制中心(MCR)。
這里,不是電影中那種火光沖天、水手們大喊著轉動閥門的輪機艙。這里,更像是一個航天發射中心的指揮大廳。
巨大的顯示屏上,密密麻麻地跳動著來自反應堆內部數千個傳感器的數據流。
王安邦院士、姜晨,以及這艘巨艦未來的首任輪機長——孫立國,一名經驗豐富、剛從091核潛艇部隊抽調上來的技術大校,正并肩站立在總控制臺前。
孫立國的手心全是汗。
他在核潛艇上服役了二十年,自認為對反應堆的脾氣了如指掌。但眼前這個“一體化怪物”,其先進程度和復雜性,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各單位注意,”王安邦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全艦,“繫泊試驗第一階段,‘昆侖之心’一號反應堆,首次臨界測試,現在開始。”
“主控制室,報告狀態。”
“狀態良好。”
“一回路系統,報告狀態。”
“壓力正常,氦氣循環泵(用于啟動階段)自檢通過。”
“……所有系統自檢完畢,符合啟動條件。”孫立國擦了擦額頭的汗,用顫抖的聲音報告道,“請求……拔出控制棒。”
“批準。”姜晨平靜地吐出了兩個字。
孫立國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按鈕。
“控制棒組A,開始以每分鐘10毫米的速度,緩慢提升。”
巨大的主屏幕上,代表著堆芯中子通量的計數器,開始緩緩跳動。
10……15……30……
數字攀升得不緊不慢,平穩而又充滿了力量。
“通量上升曲線……與理論模型完美吻合。”一名年輕的核物理博士,聲音激動地報告道。
“繼續提升!B組控制棒,提升至20%臨界位置!”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低沉嗡鳴,第一次,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中子通量……5%……10%……30%……”
“功率……正在接近臨界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來了。
“反應堆……已達到臨界狀態!”操作員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個八度,充滿了狂喜!
成了!
這顆為“昆侖”號量身打造的、史無前例的“心臟”,在這一刻,被成功激活!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金屬,它變成了一個活著的、可以自主呼吸的、正在源源不斷釋放著神之力量的能量核心!
“保持功率1%輸出!”王安邦強壓下內心的激動,下達了指令。
“一回路氦氣溫度……300度……400度……500度……”
“二回路蒸汽發生器……啟動!壓力……10兆帕……20兆帕……”
“主蒸汽管道……預熱完畢!”
“一號汽輪機……準備沖轉!”孫立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儀表盤,他知道,真正見證奇跡的時刻,是現在!
“一號汽輪機,開始沖轉!”
隨著他按下按鈕,來自“昆侖之心”的第一股高溫高壓蒸汽,如同被釋放的巨龍,呼嘯著,沖入了那臺由“魯班”機床精密加工而成的、重達百噸的巨大汽輪機。
“嗚——”
一聲低沉的、充滿了喜悅的、仿佛巨獸蘇醒般的轟鳴,第一次,在這艘巨艦的“心臟”中響起!
主控室的地面,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但卻無比堅實有力的震動。
“轉速……1000轉……3000轉……”
“發電機并網!”
“砰!”
一聲輕響。
下一秒,奇跡發生了。
整艘巨艦,那原本依靠著碼頭上粗大岸電電纜才能維持的、昏暗的內部照明,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萬分之一秒的黑暗之后。
“刷——!!!!!”
數萬盞艦內照明燈,在同一時刻,被瞬間點亮!
一股澎湃的、純凈的、完全由“昆侖之心”自己產生的強大電流,如同奔騰的血液,在瞬間流遍了全艦三千多公里的“血管”!
艦橋!作戰指揮中心(CIC)!雷達天線陣!“雷神之鞭”的電容陣列!機庫!飛行甲板!
整艘沉睡的巨艦,在這一刻,猛地睜開了它的雙眼!
所有的顯示屏、儀表盤、控制臺,逐一亮起,閃爍著代表著生命和信息的綠色光芒!
“昆侖”號,這頭蟄伏了數年的鋼鐵巨獸,在這一刻,終于,開始了它的第一次——心跳!
幾天后,大連二號軍港碼頭。
寒風凜冽,紅旗招展。
一支由三百名海軍官兵組成的、身姿筆挺的方隊,正整齊地列隊站在“昆侖”號那如同山岳般的艦體之下。
他們,是龍國海軍從全軍數百萬官兵中,經過了地獄般的選拔和最嚴苛的政治審查后,脫穎而出的、“昆侖”號的第一批核心艦員。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各自領域的“兵王”和技術大拿。
有來自“鳳凰”號神盾驅逐艦的雷達操縱長,有來自091核潛艇的聲吶兵王,有來自空軍的王牌地勤機械師,當然,更有那十二名在模擬器上“陣亡”了上萬次的、海軍航空兵的“天之驕子”。
他們,是龍國航母事業的“黃埔一期”,是這個國家走向深藍的、第一批“種子”。
此刻,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表情——驕傲、自豪,以及一種即將扛起萬鈞重擔的、神圣的責任感。
隊伍的最前方,站著的是一名肩扛海軍大校軍銜的中年軍官。
他叫李峰,年僅四十二歲。
在海軍中,這個年紀絕對算是“少壯派”。
他的履歷,在老一輩看來或許有些“單薄”,但在新一代海軍眼中,卻耀眼得如同傳奇——他是龍國海軍第一艘萬噸神盾驅逐艦“鳳凰”號的首任艦長。
“昆侖”號首任艦長的人選,是海軍高層最棘手、也是爭論最激烈的問題。
這艘戰艦的復雜度和革命性,已經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經驗范傅。這不是論資排輩能解決的,也不是靠著駕駛老式051的經驗就能勝任的。
這個位置,需要的不是一個“船長”,而是一個能理解并駕馭一個全新“作戰體系”的“指揮官”。
在無數次的閉門會議和激烈討論中,劉老最終拍板定下了李峰。而在這背后,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其實就是總設計師姜晨的兩句話。
“‘昆侖’號,不是一艘船,它是一個全新的生態。我們需要一個能理解這個生態的人去指揮它。”在一次高層研討會上,姜晨面對劉老的征詢,只給出了一個名字,“李峰,他指揮過‘鳳凰’號,他知道我的‘神盾’系統是怎么作戰的,他理解什么叫‘協同交戰’。全海軍,只有他,真正摸過‘未來’的方向盤。我信任他。”
僅僅是“我信任他”這三個字,從姜晨的口中說出,其分量就重于泰山。
因為只有姜晨,這個“昆侖”號、“神盾”、“海龍”乃至“雷神之鞭”的唯一締造者,才最有資格評判,誰能駕馭這頭由他親手創造出來的鋼鐵巨獸。
就這樣,李峰,這位有著駕駛現代化戰艦的豐富經驗,更有著在姜晨身邊耳濡目染、被熏陶出來的、對新技術和新戰術有著超前理解力的“天選之子”,成為了“昆侖”號的第一任艦長。
而他留下的、被譽為“神盾第一艦”艦長的寶貴職位,也隨即在海軍內部引發了一場同樣激烈的“搶位”風暴。
與李峰這位執掌全艦作戰指揮權的“指揮官”相對應的,是這艘巨艦的“技術主官”——首任輪機長,孫立國大校。
他同樣肩扛大校軍銜,但與李峰的指揮序列不同,他是一名“技術大校”,其權威源于對艦艇核心技術的絕對掌控。
作為全艦動力系統的最高負責人,他早在“昆侖之心”進行首次臨界測試時,便已深度介入,與姜晨和王安邦院士并肩站在控制臺前,負責具體的啟動操作。
如果說李峰是航母的“大腦”,那么孫立國就是確保這顆大腦能夠指揮全艦的、最強健的“心臟”和“神經中樞”。
劉老親自站在隊列的前方。他的身后,是潘老,是姜晨。
這位為航母之夢奔走了一生的老人,今天,沒有穿那身威嚴的將領服,而是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海軍作訓大衣。
曾幾何時,他站在鷹醬的航母山,受盡屈辱。而現在,他的腳下,是自己的航空母艦。
他看著眼前這三百張年輕而又堅毅的臉龐,看著他們身后那艘已經擁有了“心跳”的鋼鐵巨艦,他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同志們!”他的聲音,在海風中,洪亮而又帶著一絲顫抖。
“你們知道,你們的身后,是什么嗎?”
“它不是一艘船!”劉老猛地指向那艘巨艦,“它是我們龍國,未來一百年的國運!是我們在大洋之上,永不沉沒的國土!”
“而你們!”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你們,就是這片國土上,第一批拓荒者!第一批守衛者!”
“我不要你們把它,當成一艘船去駕駛。我要你們把它,當成你們的生命,你們的信仰,去融為一體!”
“從你們踏上這塊甲板的那一刻起,你們的歷史,就將和這艘船,和這個國家的命運,緊緊地綁在一起!”
“我命令!”劉老猛地挺直了腰桿,那股屬于統帥的氣魄,轟然爆發,“海軍第一支航母特混編隊,代號‘東海’,核心艦員,登艦!”
“是!”
三百名官兵,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在李峰大校的帶領下,這支龍國海軍的“黃埔一期”,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那架通往“昆侖”號的舷梯。
當李峰的軍靴,第一個踏上那片廣闊的、嶄新的飛行甲板時,他感覺自己腳下傳來的,不是冰冷的鋼鐵觸感,而是一股溫熱的、強勁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脈動。
那是“昆侖之心”,在低沉地轟鳴。
那是這艘巨艦,在歡迎它的第一批主人。
他走到艦島旁,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碼頭上那片歡送的人群,面向那些為這艘船付出了無數心血的工程師和工人們,面向潘老、面向劉老,面向姜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帽,目光越過港口,投向了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色的深海。
他知道,這艘船,還未經歷過一次真正的試航。
他知道,這支隊伍,還未經歷過一次真正的合練。
但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這艘沉睡的巨獸,終于,被注入了靈魂。
它那龐大的鋼鐵身軀里,開始充滿了生機,充滿了人聲,充滿了屬于軍人的紀律和意志。
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武器。
它是一個活著的、有生命的、即將開始呼吸的——戰士。
而這位戰士,正在聆聽著來自那片深藍的、最原始、也最狂熱的呼喚。
海試,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