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蓮兒挽著王雨萱的手臂往外走,“都做好準備了嗎?”
王雨萱點頭。
宋蓮兒道:“入冬破虜軍要有大動作,軍長肯定呆不長。”
王雨萱一聽馬上正色答應,“我這邊也隨時可以走。”
“那就好!”
宋蓮兒提醒一句不再多說。
京城的秋,是澄澈的,也是蕭索的。
天是高遠的淡藍,像一塊上好的綢緞,雅致的令人舒暢。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沒了夏日的毒辣,只剩下一種華麗的、無可奈何的溫暖。
落在鼓樓飽經(jīng)風霜的朱漆欄桿上,那紅色便顯得有些舊了,斑斑駁駁的,如同褪色的記憶。
墨白先到的。
他倚著欄桿,望著底下縱橫交錯的胡同屋頂,灰瓦鱗次櫛比,一直漫到天際線。
幾縷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干燥的空氣里,也顯得有氣無力。
風過處,檐角的枯草瑟瑟地抖,偶爾帶下一兩片半黃的槐樹葉,打著旋兒,飄落不知名的去處。
他覺得自己也像那葉子,飄蕩了大半年,從關外的烽煙里,一路飄回這皇城根下。
身上似乎還帶著七星山的土腥味和硝磺氣,與這故都的雍容,總有些格格不入。
腳步聲自樓梯外響起,很輕,跟他們初見時一樣,只是步調(diào)快了些。
他轉(zhuǎn)過身。
王雨萱微微喘息著跑了上來。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夾絨旗袍,外面罩著銀灰鼠皮坎肩,依舊是極素凈的打扮。
頭發(fā)燙了時新的樣式,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白皙的脖頸。
大半年的光陰,似乎沒在她臉上留下什么痕跡,只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像兩口古井,映著淡淡的水光。
墨白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眼中,隨即,像兩汪沉寂了許久的深潭,驟然被投入了石子,漾開層層疊疊的、抑制不住的驚喜與光彩。
那光彩越來越亮,幾乎要溢出來。
她像一只歸林的雀兒,提著裙裾,幾步就奔到了他跟前,帶著一陣清雅的香風。
“云逸!”
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歡欣,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女兒家的嬌嗔。
墨白也笑了,眉眼柔和得像化開的春水。
他張開雙臂,她便自然地投入他懷中,臉頰輕輕貼在他微涼的衣襟上,感受著那堅實可靠的溫暖。
他也緊緊擁住她,像是要將這大半年分離的時光,都揉進這個擁抱里。
“你可算來了……”
她在他懷里悶悶地說,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來了,”他低聲道,下巴輕輕摩挲著她散發(fā)著桂花頭油清香的發(fā)頂,“來娶你,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王雨萱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沒有絲毫羞澀,只有純粹的喜悅和堅定:“知道你會來。我爹娘都點頭了,嫁妝也備好了,就等你來抬我!”
“抬著我的新娘子回家,就是不能大張旗鼓明告天下,委屈你了。”
墨白心里愧疚,這輩子就嫁這么一次,還偷偷摸摸。
“日子長著呢,那一日的風光又抵得了什么!”
王雨萱知曉這其中的風險。這么做也是對王家最大的保護。
墨白下頦輕輕的蹭了蹭她的秀發(fā)。
生命中的過客很多,一瞬一逝,點滴不留。而有些人,只在你生命中出現(xiàn)一刻鐘,就注定在你心中永遠地存在。
“倒是你,一個人在京城,打理那么大一攤子事,辛苦你了。”
王雨萱搖頭:“不辛苦,我只是……只是擔心你。
每次聽到關外打仗的消息,我這心就揪著,生怕……”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將他抱得更緊。
“傻丫頭,”墨白心頭滾燙,撫著她的背,“我命硬,閻王爺不敢收。以后,我們就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真的?”
王雨萱變了聲調(diào),多了幾分調(diào)皮。
“當然真了,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壓寨夫人!”
“那你去見文潔也會帶著我嗎?”
王雨萱的聲音溫柔,還是帶了幾分幽怨,妻和妾都是墨白的女人,但在身份上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而徐文潔硬生生的搶走一半。
“雨萱,對不……”
“云逸,我不是怪你,文潔的美和灑脫個性都是你所喜歡的,如果是她先尋到的你,也就不會有我們的今天。”
王雨萱還清晰記得徐文潔出場時,墨白那驚艷目光。
“肯定是你前世借了我的東西沒有還,今生來還債。”
“用我的一生一世還!”
溫存了許久,王雨萱才從他懷里微微掙脫,理了理稍顯凌亂的鬢發(fā),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亮,“你托我打理的票號,這大半年,還算爭氣。利用錢掌柜在南方的門路,票號已在京城、廣州、上海開了三家分號。
存銀八十萬兩,放款近三十萬。另外,按你信里的意思,收購了一家丹麥人的電報局。”
墨白聽得認真,眼中滿是贊賞:“有你在,我省心太多。”
王雨萱又扎進墨白懷里舒心的笑著,好似墨白這一句便抵了她經(jīng)營票號的辛勞。
“云逸,你和美國人購入的工廠產(chǎn)權(quán)歸屬于誰?”
墨白愣了下,“他還真沒細想過這個問題。”
王雨萱看他臉色便猜到了幾分,“你與美國人的貸款主體是誰?”
“是我。”墨白此時想到了一些事。
王雨萱的神情收斂起那些情意,認真的說:“云逸,票號,是票號。工廠,是工廠。
它們,是你的。
而破虜軍,是破虜軍,是公器。
破虜軍需要錢,需要物資。票號可以貸款給破虜軍,正常的本金利息,一分不能少,賬目必須清楚。
工廠生產(chǎn)的東西,也可以優(yōu)先、優(yōu)惠賣給破虜軍,該納的稅,也一文不會少。
但產(chǎn)權(quán)要明晰,公私分明!
絕不能混為一談,否則后患無窮,對你,對破虜軍的聲譽,都是隱患。你明白嗎?”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墨白猛地一怔。
他一直以來習慣于將所能調(diào)動的資源都視為一體,王雨萱這般清晰且極具遠見的劃分讓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只有產(chǎn)權(quán)清晰,商業(yè)行為獨立,才能長久,才能避免授人以柄,也才能真正建立起現(xiàn)代意義上的治理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