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松花鎮守軍校尉胡彪的話剛落下,一支羽箭便擦著他頭盔掠過,釘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震顫不休。
城下,蠻人騎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動著。
怪叫聲與馬蹄聲混雜,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他們并不急于強攻,而是不斷用輕箭襲擾,消耗著守軍本就不多的體力和意志。
“校尉,咱們……咱們真的能等到援軍嗎?”身旁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士卒啞聲問道,“這幾日蠻人侵擾不休,軍中的弟兄已經死傷過半,別說七日,就算是三日怕是都難以支撐。”
胡彪用力握緊刀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嘴角一抽。
自從前些日子大屯鎮的囚徒軍向石頭投誠后,消息很快便傳遍了這周遭的軍鎮。
松花鎮、駱莊鎮等十二座軍鎮迅速相應,紛紛表明要背棄朝廷,轉投長寧軍麾下!
這些囚徒軍們的將領并沒有像趙昆一般頑固迂腐。
這幾日來,負責來戍邊偵查的石頭等長寧軍卒們,已經轉遍了這十二座軍鎮,不停游走,協助城內守軍抵御蠻人。
但此番長寧軍卻只來了區區百人,即便再能征善戰也不可能擋住所有敵軍。
況且這數日來的不停奔波交鋒,長寧軍也已經筋疲力盡、就連戰馬都病傷了許多。
在這十二座軍鎮之中,松花鎮是實力最弱,守軍數量最少的一個。
自然也被蠻人視為重點攻擊的目標。
“緊閉城門,叫城中的百姓們拆屋,取木頭和泥塊來城頭之上,若蠻子敢靠近就給我狠狠地砸。”他沒有回答那士卒的問題,而是環視周圍,沉聲道:“是死是活全要靠自己來爭取,兵卒死光了就讓百姓上,男人死光了就讓女人上!”
“女人死光了還有孩童!”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給我堅守七日!”
……
安平縣,氣氛卻與松花鎮的慘烈截然不同。
在得到李牧傳授的制甲技藝后,各家各戶皆干的熱火朝天。
婦人們手上不停,裁剪、刷膠、疊紙、捶打、烘烤、刷油……
一道道工序在李牧指引下逐漸變得熟練有序。
孩童們幫忙傳遞材料,老人坐在一旁分揀麻繩,整個安平仿佛一架巨大的機器,為了那三千套紙甲的目標全力運轉。
安平城里,白天彌漫著熬煮樹膠的獨特氣味,夜晚則閃爍著烘烤甲片的點點火光。
一摞摞硬化完成的紙甲片堆積如山,隨后在婦人靈巧的手中,被麻繩串連或縫制在加厚的土布軍服上,逐漸變成一件件看起來質樸甚至有些怪異,但摸上去堅硬、掂起來輕便的完整甲胄。
很快。
第一件成品紙甲送到李牧面前,他親自試穿一下并且嘗試著活動手腳,發現沒有任何阻礙感,無論是跳跑還是廝殺都十分順暢。
“來,虎子,試一試這東西的防御力。”李牧沖著姜虎道。
姜虎拎起一根長棍用力擊打過去,悶響聲中,李牧只覺胸口受力處微微一震,并無痛感。
緊接著,他又換了刀砍、斧剁以及箭矢射擊等方式,最終發現除了某些死角或是甲片縫隙之處外,這紙甲竟然擋住了全部的攻擊。
雖然甲片變得有些變形,表面也留下刀痕,但卻沒有被撕裂!
“好!”李牧脫下紙甲拍了拍,嘴角露出一抹喜色:“就按這個標準,全力趕制!”
瞧見紙甲的防御力如此強悍,原本對此物將信將疑的長寧軍士卒們也徹底放下心來,士氣大振。
“咱家將軍這腦袋里還真是有無數奇思妙想啊……”
“是啊,我活了一輩子,沒想到這紙片還能當甲胄!”
“這玩意兒還輕呢!”
“來來來,讓我穿上試一試!”
士卒們紛紛試穿之后,才發現此物輕便異常,平日里穿著鐵甲跑兩里地便要氣喘吁吁、汗流不止,穿上紙甲后即便一口氣跑個十里八里都不在話下。
第三日傍晚,三千套紙甲竟真的如期完成,整齊碼放在長寧軍校場之上。
夕陽余暉中,暗黃色的甲胄泛著潤澤的光。
李牧登上點將臺,看著下方列隊整齊的長寧軍卒們,沉聲開口道:“將士們!蠻騎意圖踐我河山,屠我同胞,朝廷無能,我等只能統軍自救!”
他猛然抽出長刀:
“今日,本將抽調軍卒兩千,親率大軍趕赴邊境,甲已備,刀已礪!今晚連夜發兵!”
“世人皆說蠻人弓勁刀利,悍勇不可敵,我偏要叫天下人瞧瞧……我長寧軍劍也未嘗不利!”
“萬歲!”
姜虎站在臺下,振臂高呼!
“萬歲!萬歲!”
兩千軍卒的吼聲沖天而起,震撼云霄。
夜色中,安平城門悄然打開。
長寧軍士卒迅疾地沒入黑暗,朝著松花鎮方向疾行。
李牧一馬當先,姜虎、賈川緊隨左右。
……
松花鎮城頭,胡彪已血戰終日,城墻幾度易手又奪回,身邊還能站著的弟兄已不足三十人。
“如今……是第幾天了?”
他喘著粗氣,沖著身邊的士卒問道。
“第六天了。”旁人答道。
“只剩下一天了……”胡彪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弟兄們,咱們做到了。”
在過去的六天內,蠻人侵襲了數十次。
松花鎮守軍的箭矢早已用盡,就連拆房的木頭和泥塊也沒了。
城墻下,到處都是尸體。
有囚徒軍的,有蠻子的,還有許多手持農具的普通百姓,甚至不乏一些婦人孩童。
“我松花鎮軍民一心,必然能夠守城成功。”胡彪將身子靠在墻上,笑容變得欣慰慘然。
慘然,是因為在過去的六天內,松花鎮軍民百姓至少有千人戰死。
欣慰,則是因為軍民一心,居然憑借著這殘破小城,真的堅守到了如今的地步。
“明日……明日李牧將軍的大軍便可抵達。”胡彪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粗糙大手從上面輕輕拂過,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追憶思念:“若是此番能夠活下來,我還有機會見到我的妻兒。”
“校尉大人,前面又有一支隊伍出現!”就在此時,突然有士卒來報。
蠻子又來了?
胡彪猛然站起身來。
黃昏輝光下,只見一支百人左右的騎兵、步卒混合的隊伍正從西南方靠近松花鎮,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瞇眼看過去,神色很快變得欣喜起來。
“那不是蠻子,是蓮花鎮的守軍!”胡彪大笑起來:“一定是蓮花鎮的同僚知曉我們處境艱難,過來支援來了!”
胡彪的笑聲在城頭回蕩,帶著絕境逢生的狂喜。
他推開攙扶的士卒,踉蹌著撲到垛口邊,極力睜大眼睛望向那支靠近的隊伍。
沒錯,確實是蓮花鎮的人馬。
為首那匹棗紅馬上的將領,身形與蓮花鎮守備趙奎有七八分相似。
他們鎧甲染塵,隊形卻還算齊整,不像蠻人那般散亂囂張。
更關鍵的是,他們打著的確實是趙字旗,還有一面殘破但依稀可辨的大乾邊軍旗號!
“快!快開城門!迎接友軍!”胡彪嘶啞著嗓子下令,連日血戰帶來的疲憊,在援軍面前消融了大半。
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胡彪帶著僅存的二十幾名還能站立的士卒,跌跌撞撞地走下城樓,迎了出去。
蓮花鎮這一百多人雖不算多,但皆是生力軍,有了他們,再堅守最后一天一夜應當不是問題!
李牧將軍的援軍一到,里應外合,說不定還能給城外那些蠻子一個教訓!
蓮花鎮的隊伍在城門洞前停下。
為首將領翻身下馬,果然是趙奎。
“趙兄弟!你可算來了!”胡彪激動地迎上去,伸出滿是血污的手想拍對方的肩膀,“再晚一步,我胡彪和這松花鎮上下,可就真要交代在這里了!”
趙奎目光掃過胡彪身后那些傷痕累累、幾乎站不穩的守軍,又看了看城頭稀稀拉拉的幾個身影,以及城內隨處可見的斷壁殘垣和未及收拾的尸體。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低聲道:“胡彪……松花鎮,就打的剩下這些了?”
胡彪一愣,隨即苦笑道:“可不是嘛,百姓都快被拼光了……但總算守住了!趙兄弟,你們來了就好,快進城,咱們合計合計怎么扛過這最后一天!李牧將軍的大軍,明日便到!”
趙奎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他身后的一些士卒也微微騷動。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胡彪,別指望李牧了,你真以為憑借他那點兵力能夠擋住蠻族的大軍?”
胡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趙奎,你什么意思?”
趙奎抬起頭直視著胡彪,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的意思是……降了吧,胡彪,大齊不是蠻族的對手,鎮南王府不行、朝廷不行、李牧更不行,咱們為大齊賣了這么多年命已經夠了,何必非要搭上性命?”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蠻人首領說了,只要開城投降獻上糧草婦孺,守軍將領可保性命,甚至還能繼續統領舊部,為……為新主效力!”
胡彪如遭雷擊,踉蹌后退一步。
不可置信地看著趙奎,又看看他身后那些默然垂首的蓮花鎮士卒。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瞬間澆滅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你……你們……”胡彪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憤怒和悲涼,“你們投了蠻子?!”
“是擇明主而事!”趙奎糾正道,語氣變得強硬,“胡彪,有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杰,如今大齊早已千瘡百孔,注定覆滅,李牧那區區幾千人想來戍邊,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我與你相熟,才來勸你棄暗投明,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放你娘的狗屁!”胡彪勃然大怒,血沖上頭頂,嗆啷一聲拔出了卷刃的鋼刀直指趙奎,“讓我降蠻,獻出城中父老姐妹任人蹂躪?我呸!趙奎,你這數典忘祖、認賊作父的畜生!今日你我便恩斷義絕!”
他身后那二十幾個殘兵,也紛紛舉起手中殘破的武器。
他們聽明白了,來的不是援軍,是比蠻子更可恨的叛徒!
趙奎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中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緩緩后退,抬起手:“冥頑不靈,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一百多名蓮花鎮軍卒突然暴起!
他們迅速散開陣型,一部分人亮出兵刃撲向胡彪等人,另一部分人則猛地沖向城門絞盤和尚未完全關閉的城門!
與此同時,城外遠處煙塵大起,隱藏在不遠處的蠻人騎兵見城門洞開,立刻發出興奮的嚎叫,策馬狂奔而來!
“趙奎!你不得好死!”胡彪目眥欲裂,狀若瘋虎般連砍數人,朝著趙奎沖去。
幾名蓮花鎮士卒急忙上前抵擋。
刀光劍影中,胡彪終究是強弩之末,背后被一名叛軍刺中,動作一滯。
趙奎瞅準機會,狠戾一刀,劈在胡彪頸側!
血光迸濺。
胡彪龐大的身軀晃了晃,手中刀當啷落地。
他死死瞪著趙奎,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有血沫涌出。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城內,目光掃過那些驚惶失措涌上街頭、還不知道發生何事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躲在斷墻后、面黃肌瘦的孩童……
那目光中,有滔天的恨,有無盡的悔,更有深不見底的悲涼和絕望。
旋即,光芒熄滅。
松花鎮最后的主心骨,轟然倒地。
“回……回不去了。”
他艱難吐出幾個字,瞪著眼睛,就這么沒了生息。
“校尉!”幾名尚未死透的守軍發出悲鳴。
趙奎喘著粗氣,看著胡彪的尸體,臉上肌肉抽搐,但很快被狠色取代。
他踢開擋路的尸體,厲聲下令:“快!控制四門和城墻!把所有還能動的男女老少,都給我趕到城中心空地!蠻人大爺們就要進城了,別耽誤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