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y他坐在床邊，沿著封口慢慢撕開。
信紙只有薄薄的一頁。
內(nèi)容更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除了開頭幾句場面上的家常問候，只有中間那一句話格外顯眼。
“老爺子知悉近況，甚慰。囑：心靜，手穩(wěn)，前程自遠。”
落款是陳衛(wèi)東。
周逸塵看著這短短的一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字少，事兒大。
這不僅是陳衛(wèi)東的反饋，更是那位老領導的態(tài)度。
李振華的病，顯然是徹底穩(wěn)住了，甚至有了明顯的好轉(zhuǎn)。
“心靜，手穩(wěn)。”
這是夸他治病的時候沉得住氣，手底下有真功夫。
也是在點撥他，做人做事，都要守得住這份靜氣，穩(wěn)得住這雙手。
至于前程自遠，那就是一句含金量極高的承諾了。
在這四九城里，能得到這種級別人物的一句前程自遠，基本上就是拿到了一張通往未來的護身符。
只要他不作死，只要他繼續(xù)鉆研醫(yī)術，這條路，會越走越寬。
周逸塵沒有那種欣喜若狂的表情。
相反，他很平靜。
甚至比剛才做手術的時候還要平靜。
他從兜里掏出火柴，把信紙點著了。
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掉紙張，直到化成一堆灰燼，落在了搪瓷痰盂里。
這種東西，記在腦子里就行，沒必要留著落人口實。
穿越者的謹慎，已經(jīng)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外頭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聲，緊接著就是江小滿那脆生生的嗓門。
“逸塵，快出來接我一下，我買了半個西瓜！”
周逸塵站起身，把痰盂里的灰燼用水沖了沖。
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大人物的賞識固然重要。
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趕緊去把媳婦手里的西瓜接過來。
畢竟，這才是生活。
西瓜很甜，沙瓤的。
周逸塵吃得很干凈，連西瓜皮上的紅瓤都啃得只剩下一層青白。
這年頭，浪費糧食是可恥的，哪怕只是一塊西瓜皮，也是好東西。
江小滿看著他吃得香，眉眼彎彎，把自己那塊最中間的心兒挖出來，遞到了周逸塵嘴邊。
日子就在這一口甜里，悄無聲息地滑到了第二天。
早晨的協(xié)和骨科，像往常一樣忙碌。
外頭的知了叫個不停，吵得人心煩。
辦公室里的電風扇呼呼轉(zhuǎn)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周逸塵坐在辦公桌前，整理著昨天那臺手術的術后記錄。
筆尖落在紙上，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魏主任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踱著步子進來了。
老頭子今天沒急著查房。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埋頭苦干的鄭國華，又瞅了瞅在那擦汗的胖老頭孫德勝。
最后，目光落在了周逸塵身上。
眼神很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緒。
“小周啊。”
魏主任喊了一聲，聲音不大。
周逸塵立馬停筆，站了起來。
“主任。”
魏主任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老頭子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窗臺上那盆有些發(fā)蔫的吊蘭。
“這天兒太熱，花不好養(yǎng)，人也容易浮躁。”
魏主任慢悠悠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都抬起頭，不知道主任這唱的是哪一出。
“今兒早上，院辦接了兩個電話。”
魏主任轉(zhuǎn)過身，目光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看著周逸塵。
“是神經(jīng)內(nèi)科那邊打來的，還有個是外頭單位的，好像是個什么局里的。”
周逸塵心里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看來，那一封信的效果，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
魏主任喝了口茶，繼續(xù)說道：“都在打聽你的門診時間，問能不能直接找你掛號看病。”
旁邊的林飛揚手里扇子停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一個進修醫(yī)生，能讓外頭單位直接把電話打到協(xié)和院辦，這可不是一般的面子。
鄭國華也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地看了周逸塵一眼。
周逸塵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魏主任這話還沒說完。
果然，魏主任頓了頓，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
“我跟他們回了，說你是來咱們骨科進修的，主要精力得放在手術和病房上。”
“至于門診，還是按咱們科的規(guī)矩來，不搞特殊。”
說完，魏主任深深地看了周逸塵一眼。
“小周，你在外面接觸病人，我也管不著。”
“但是，咱們當醫(yī)生的，心里得有桿秤。”
“把不把握得住分寸，那是你自己的事。”
“在協(xié)和，一切還是以病情為準，別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情世故迷了眼。”
這一番話，說得不輕不重。
但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這是在護犢子。
這是幫周逸塵擋了一波不必要的麻煩。
也是在提醒他，別因為有了點名氣，就飄了。
這協(xié)和的水，深著呢。
周逸塵點了點頭，神色鄭重。
“主任，我明白了。”
“您放心，我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混日子的。”
魏主任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
“行了，準備查房吧。”
這一茬就算是揭過去了。
但辦公室里的氣氛，到底還是有了那么一點微妙的變化。
大家看周逸塵的眼神，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小子，不僅手底下硬，背后的水也深。
一天的工作很快結(jié)束。
下班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到了西山后面。
只剩下滿天的晚霞，紅得像火。
周逸塵騎著那輛嶄新的永久二八大杠，混在下班的車流里。
風吹在臉上，依舊帶著白天的余溫。
但他心里的那股子燥熱，卻慢慢沉淀下來了。
魏主任今天的敲打，其實是一種保護。
那個電話，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那位老領導的圈子有關。
這說明，曹老這條線，活了。
之前，那封信只是個護身符，是個在那十年里保平安的底牌。
現(xiàn)在，它變成了一股活水。
這股水，能給他帶來更高層次的信任。
能給他帶來經(jīng)過層層篩選、驗證過的口碑。
更重要的，是打開了一個潛在的高質(zhì)量患者圈層的入口。
這年頭，給大人物看病，那是雙刃劍。
看好了，前程似錦。
看不好，那就是萬劫不復。
但周逸塵不怕。
他有天道酬勤，有滿級的吐納訣，有正在往上沖的醫(yī)術等級。
這些才是他的根。
所謂的圈子，所謂的人脈，不過是錦上添花。
鐵還得自身硬。
只有手里的刀夠穩(wěn)，開的方子夠準，這些大人物才會真正把你當回事。
而不是把你當成一個只會鉆營的江湖郎中。
想通了這一層，周逸塵腳下蹬得更有勁了。
車輪飛轉(zhuǎn)，把長安街的繁華甩在身后。
回到燈市口的大雜院，天已經(jīng)擦黑了。
剛進院門，就聞到了一股子誘人的飯菜香。
那是爆炒蔥花的味道，混合著醬油的焦香。
這是家的味道。
周逸塵把車停好，鎖上。
推開屋門，暖黃色的燈光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