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的清晨,京師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里。
白蒙蒙的霧氣裹著料峭寒意,貼在青磚墻上、屋檐下。
凝結成細密的水珠。
可這刺骨的冷意,半點沒擋住街頭巷尾的熱鬧。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腳步聲、吆喝聲,早早便撕破了清晨的靜謐。
城西的早點攤前,張老漢猛地掀開厚重的棉簾。
他手里的銅鑼“哐哐哐”敲得震天響。
嗓門比銅鑼還亮:“各位鄉親,快來看喲!《大明報》剛送過來!周家那案子判了——周壽斬立決,周瑭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
蒸籠里的包子剛出鍋,雪白的外皮透著油光。
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混著霧氣氤氳成一片。
可百姓們壓根沒心思搶包子。
一個個蜂擁而上,伸長了胳膊往張老漢手里的報紙湊:“給我一份!我要一份!”
“先給我!我家的田就是被周家強占的,我要看看陛下怎么判的!”一個滿臉滄桑的老農擠在最前面,聲音里帶著急切與激動。
張老漢忙得手忙腳亂。
一邊遞報紙一邊喊:“別急別急,都有都有!今天報社加印了,管夠!”
人群外,一個挑著柴火的農夫好不容易搶到一份報紙。
干脆放下擔子,站在路邊大聲念了起來,字正腔圓:“《勛貴外戚約束律法》十條,第一條——強占民田一畝以上者,斬!第二條——欺壓百姓致傷者,流三千里!第三條——貪墨國庫銀兩五百兩以上者,斬!”
念到“斬”字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周圍的百姓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好!陛下圣明!這律法訂得好啊!”
“以后這些勛貴外戚再敢作惡,總算有律法治他們了!”
不遠處的“清風茶館”更是座無虛席。
連門口都擠滿了踮著腳張望的人。
說書先生穿著青布長衫,手里的醒木“啪”地一拍,驚得滿座寂靜。
隨即高聲道:“列位客官,今日咱們不說別的,就說那作惡多端的長寧伯周壽——強搶民女、逼死莊園主、貪墨賑災糧,樁樁件件罄竹難書!如今陛下圣明,下旨午時三刻菜市口處斬!更有圣旨明諭,在京所有勛貴,不論國公、侯爺、伯爵,一律到場觀刑!”
“好!”茶客們齊聲叫好。
有人猛地拍著桌子,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早該如此!以前這些外戚勛貴,打了人、搶了東西,官府都不敢管,如今陛下動真格的,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聽說周壽的家產全被抄了,要充入常平倉補貼災民,被他強占田產的百姓,還能去順天府登記領回田地呢!”另一個茶客補充道,語氣里滿是欣喜。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從城里傳到城郊,從街頭傳到田間。
南城外的田埂上,幾個正在鋤地的老農聽到消息。
當即放下手里的鋤頭,扛著扁擔就往城里趕。
“走!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得親眼看看這惡賊的下場,解解心頭恨!”
“是啊!我那侄子去年就是被周家的家丁打傷的,今天一定要親眼看著周壽伏法!”
辰時剛過,菜市口就已經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官兵們穿著鎧甲,手持長槍,在人群外圍圍出一道警戒線。
大聲維持著秩序:“都往后退退!別擠!午時三刻準時行刑!”
黃土壘起的刑臺上,插著一塊一人多高的木牌。
上面用大紅粗墨寫著一個猙獰的“斬”字。
在霧氣漸散的天光下,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劊子手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裳,手里的鬼頭刀斜背在身后。
刀身擦得锃亮,偶爾有陽光透過云層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寒光,看得人頭皮發麻。
監斬官是刑部侍郎王鑒之。
他端坐在刑臺一側的案后,身前擺著朱筆、令牌。
神色嚴肅得像一塊鐵。
他時不時抬眼看向不遠處的鼓樓,等著午時三刻的鼓聲。
“來了!來了!囚車來了!”人群里突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聲音里帶著激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街口。
只見兩輛囚車碾著青石板路,“咕嚕咕嚕”地駛了過來。
車輪碾過路面的縫隙,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周壽和周瑭被粗粗的鐵鏈鎖著,蜷縮在囚車里。
他們身上的囚服又臟又破,沾滿了污泥和草屑。
頭發散亂地垂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布滿恐懼的眼睛。
周壽的嘴里被塞著布條,只能發出“嗚嗚嗚”的沉悶聲響。
身體不停地掙扎著,鐵鏈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卻怎么也掙脫不開。
他的眼神里滿是絕望和恐懼,死死地盯著刑臺,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周瑭則徹底癱在了囚車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嘴里不停地哭喊著:“饒命啊!陛下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愿意把家產都交出來,求陛下饒我一條狗命!”
百姓們看到這一幕,瞬間炸了鍋,憤怒的罵聲此起彼伏。
爛菜葉、雞蛋殼、泥塊像雨點一樣砸向囚車,“啪嗒啪嗒”地落在囚服上、車廂上。
“殺了他!為民除害!”
“周壽老賊!你搶我家三畝良田,逼得我爹跳河,今天總算遭報應了!”
“別讓他死得太痛快!這種惡賊,就該千刀萬剮!”
囚車剛停在刑臺邊,兩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就快步上前。
一把將周壽和周瑭從囚車里拖了出來。
兩人雙腿發軟,根本站不穩,被校尉像拖死狗一樣拖到斬樁前,死死按在地上,脖子被粗麻繩勒得緊緊的。
周壽掙扎著抬起頭,目光慌亂地掃過人群。
當瞥見人群外圍那片身著朝服的勛貴隊列時,眼里突然閃過一絲哀求。
他用力扭動著身體,想向那些勛貴求救,卻被校尉狠狠按住了頭,額頭“咚”地一聲撞在黃土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勛貴們被安排在指定的區域里,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沒人敢說話,更沒人敢抬頭看刑臺上的場景。
氣氛壓抑得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定國公徐光祚穿著一身藏青色朝服,手指緊緊攥著袍角,指節都泛白了。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次處斬,有斬殺貪官的,有斬殺叛軍的,卻從沒像今天這樣壓抑。
陛下讓他們來觀刑,哪里是讓他們看周壽伏法,分明是殺雞儆猴,讓他們親眼看看“恃權作惡”的下場!
“唉……”英國公張懋站在一旁,目光復雜地落在刑臺上的周壽身上,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周太后在世時,最是嚴明,多次約束族人,可周壽偏要作死。如今落到這個下場,就算周太后還在,怕是也保不住他——作惡太多,神仙都救不了。”
瑞安侯王源縮在勛貴隊列的最后面,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連看都不敢看刑臺一眼。
他暗自慶幸:還好自己識時務,之前主動把作惡的管家送進了順天府,還把家里多占的幾十畝田產交了出去。今天親眼看到周壽伏法,他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沒錯——要是再晚一步,刑臺上的人,說不定就是自己!
“咚——咚——咚——”
遠處的鼓樓傳來了午時三刻的鼓聲,一共三通,每一聲都沉穩有力,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錦衣衛校尉提著銅鑼走到刑臺前,高聲喊道:“午時三刻已到!驗明正身,準備行刑!”
監斬官王鑒之拿起案上的朱筆,筆尖飽蘸朱砂,在“斬”字木牌上重重勾了一筆。
隨即猛地將朱筆擲在地上,沉聲道:“行刑!”
“是!”劊子手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兩個劊子手快步上前,一把扯掉周壽嘴里的布條,又將周瑭的頭按得更低。
他們舉起手里的鬼頭刀,陽光正好穿透云層,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周壽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神里的恐懼達到了頂點。
周瑭的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齒打顫的“咯咯”聲,渾身像篩糠一樣發抖。
“噗嗤——”
兩道刀光同時落下,干脆利落。
兩顆人頭“咕嚕咕嚕”地滾落在黃土里,鮮血瞬間噴濺三尺高,染紅了刑臺的黃土,也染紅了劊子手的紅衣。
“好!”
百姓們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有人激動地跳了起來,有人拍著巴掌,還有人對著皇宮的方向跪下,重重磕頭:“陛下圣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周圍的房屋都仿佛在微微顫抖。
而勛貴隊列里,所有勛貴都嚇得渾身一哆嗦。
有幾個年輕的勛貴沒見過這般血腥的場面,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被身邊的長輩死死按住,才沒出丑。
徐光祚緊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以后絕不能讓家里人沾半點作惡的事,否則,周壽就是前車之鑒!
行刑結束后,王鑒之站起身,走到刑臺邊,對著百姓高聲道:“奉陛下旨意,周壽、周瑭罪大惡極,已伏法!周家家產全部抄沒,充入常平倉補貼災民!凡被周家強占田產、欺壓傷害的百姓,三日內可攜帶憑證前往順天府登記,朝廷一律歸還田產、發放撫恤金!”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姓們的歡呼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響亮了。
勛貴們如蒙大赦,一個個低著頭,快步離開了菜市口,沒人敢再看刑臺一眼,也沒人敢互相議論。
王源走得最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都不再踏近菜市口一步!
而此刻,坤寧宮暖閣里,炭火正旺,暖融融的氣息包裹著整個大殿。
朱厚照正靠在龍椅上,手里拿著張永剛送來的《大明報》,報紙上“周壽斬立決”的標題用粗墨濃筆印得格外醒目,旁邊還配著《勛貴外戚約束律法》的全文。
“百姓反應怎么樣?”朱厚照放下報紙,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張永笑著躬身回話:“陛下,百姓們都在拍手稱快!菜市口那邊擠得水泄不通,行刑后還有不少百姓對著皇宮磕頭謝恩呢!常平倉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來登記領回田產、領取撫恤金的百姓。還有些百姓,已經在家給陛下立了長生牌位,日日焚香祈福!”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意:“這就對了。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百姓知道,朕是真的為他們做主,大明的律法,是護著百姓的。”
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校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陛下,菜市口行刑已畢,周壽、周瑭已伏法!只是……只是出了點岔子。”
“哦?什么岔子?”朱厚照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沉了幾分。
校尉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回陛下,按您的旨意,所有在京勛貴都需到場觀刑,可永康侯徐溥沒來。他派人來傳話說,今日突發惡疾,臥床不起,無法前來觀刑。”
“突發惡疾?”朱厚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指重重按在《大明報》上,“徐溥”兩個字被按得變了形,語氣冷得像冰,“前幾天朝會,他還精神矍鑠地跟朕奏事,怎么偏偏今天就突發惡疾了?他的病,倒是來得巧啊。”
張永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勸道:“陛下,或許徐侯爺是真的病了?畢竟年紀也大了,春寒料峭,容易染上風疾。”
“真病假病,朕心里清楚。”朱厚照打斷他,眼神里滿是怒意,“朕讓他們去觀刑,是讓他們親眼看看周壽的下場,記住這個教訓,以后安分守己。他倒好,敢稱病不來,這是把朕的旨意當耳旁風,把大明的律法當擺設!”
校尉嚇得頭埋得更低,渾身都在發抖,不敢說一句話。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里的火氣,對校尉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密切盯著永康侯府的動靜,有任何情況,立刻稟報。”
“是!末將遵旨!”校尉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退了出去。
暖閣里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張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后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心里清楚,徐溥這是明擺著抗旨。陛下剛借周壽的案子立威,徐溥就敢頂風作案,這要是不處置,律法的威嚴就蕩然無存了,以后陛下的話,怕是沒幾個勛貴會放在心上。
朱厚照靠回龍椅上,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緩慢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他的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徐溥是靖難勛貴的后代,先祖跟著太宗爺打天下,功勛卓著,在靖難勛貴集團里威望不低。要是現在直接處置他,怕是會惹得其他靖難勛貴抱團反彈,剛穩定的朝局又會動蕩。
可要是不處置,自己的威嚴、律法的威嚴,就會被徹底踐踏。以后再推行律法,勛貴們肯定會陽奉陰違,甚至公然對抗。
“罷了。”朱厚照低聲自語,眼神卻越來越銳利,“先記著這筆賬。等春耕大典過了,朝局徹底穩固下來,再跟他好好算算!”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壓下心里的怒意。徐溥敢抗旨,說明還有些勛貴沒被徹底震懾住,看來這《勛貴外戚約束律法》的推行,還有得磨。
而此刻,永康侯府的臥房里,徐溥正靠在鋪著錦緞的榻上,手里捧著一杯溫熱的參茶,臉色紅潤,精神矍鑠,哪里有半點生病的模樣?
兒子徐錫登站在一旁,臉上滿是擔憂,低聲勸道:“爹,陛下讓所有勛貴都去觀刑,您裝病不去,要是陛下知道了,肯定會怪罪下來的。要不……咱們還是派人去跟陛下請罪吧?”
徐溥冷笑一聲,將手里的參茶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濺出杯沿,灑在錦緞榻面上,留下一片水漬。
“怪罪又如何?我是靖難勛貴的后代,先祖跟著太宗爺出生入死,打下這大明江山,他朱厚照不過是個年輕的皇帝,還能殺了我不成?”
他語氣里滿是不屑,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傲慢:“讓我去看周壽那蠢貨伏法,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周壽沒本事,自己作死,憑什么要我去受這份罪?”
“王源那老東西沒骨氣,被陛下嚇破了膽;張懋、徐光祚膽小怕事,不敢違逆陛下,我可不怕!”徐溥頓了頓,眼神里滿是桀驁,“我倒要看看,他朱厚照能奈我何!”
徐錫登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徐溥揮手打斷:“別管了!你也別出去,就在府里待著。不管是誰來問話,都跟他說我病重,不見客!”
徐溥靠在榻上,閉上眼睛,心里滿是得意——他覺得自己拿捏住了陛下的軟肋,篤定陛下不敢動他這個靖難勛貴的后代。
可他不知道,他自以為聰明的“裝病抗旨”,早已被潛伏在侯府外的錦衣衛校尉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被校尉記在紙上,很快就會送到朱厚照的案前。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