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個自稱院長的男人說的沒錯。
這里的確是幻想與現實、謊言與真實的邊境,所以墨崖才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鐵鉤砸在別人頭上,也分外沒有手感。
“咚。”
最終墨崖氣喘吁吁地丟掉鐵鉤,他晃晃蕩蕩地席地而坐,注視著眼前幾乎沒有人形的碎肉:“喂,別裝了。”
既然是創造了學院,創造了守燈人的院長,怎么可能這么輕易被自己殺死?!
這種程度的自知之明,墨崖還是有的。
“我覺得如果這樣你能感到開心的話,你可以多砸幾下。”
墨崖身后,另外一個院長大步走了進來,他將座位上的尸體推倒在地,然后自己坐了上去,拿起那根羽毛筆,繼續開始對守燈人的創作。
“喂,為什么?”墨崖揚聲問道。
“什么為什么?”
院長語調溫和,但從聲音全然聽不出來他會是一個世界的創造者。
“為什么要發明那些怪物?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
“先說明一點,我只創造規則生物,對詭異和怪物的情況,我保證他們在契約內正常培養學生。”院長仿佛全然沒有聽出來墨崖言語中的悲憤,他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你們可以近距離與這些人類之敵接觸,觀察,然后殺死他們……這是多么天才的創意……”
“為什么要發明守燈人!就是為了讓我們不能逃離學院嗎?!”
墨崖捏緊拳頭,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院長見狀皺了皺眉頭:
“不能逃離?你不就是逃出來的嗎?”
“那是……”
“再說了,就守燈人這種機制,還有弱點,充其量紙面上算是強一點吧,怎么可能死人。”院長撇撇嘴,不在意地說道。
“我只是覺得,濃霧里有它們顯得生機勃勃一些,這些東西作為景觀不是很有觀賞價值嗎?”
完全的雞同鴨講。
墨崖終于醒悟,兩人的對話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表,諸天聊天群沉默著,就好像一款真的壞掉了的小天才電子表,無論是安迪還是小丑都無法鏈接。
于是墨崖輕輕嘆了一口氣。
沸騰的情緒下,墨崖意外發現,自己竟然還保持了最基本的冷靜和克制。
這說明金手指帶給他的不只是那些神奇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模仿平行世界里其他自己的思維方式。
“那么,你留在這里做什么?”墨崖沉聲問道。
“……現在的你,過問這種事,還太早了。”
院長輕巧地回復道。
墨崖再問:“外界真的已經毀滅了嗎?被邪神支配了?”
“你不相信?”
“哼,誰也不會相信吧。”墨崖冷笑。
“那你就去看好了,門就在那邊。”
院長探出羽毛筆,順著客廳指向木屋的大門。
墨崖站起身,他頗有些難以置信,因為在他的潛意識里,既然他逃出學院后跑到了這種地方,就說明學院方根本不希望他跑出去。可沒想到院長對此渾不在意。
也是。
一個認為守燈人沒有威脅的家伙,不可能理會墨崖這種闖入者會做什么。
所以面對墨崖的襲擊,他也無動于衷。
大象不會在意螞蟻的動向。
就是這么簡單。
但這對墨崖也是個機會,他從未相信過外界是末日的鬼話,所以得知出去的方法后,他眼前一亮,走向門的方向。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邁出來的步伐也越來越大——直至他奔跑著推開那扇門!沖出了木屋!
——我來了,嵐鳩!
諸如此類的想法一閃而過。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個被純白的世界。
冰面反射的光線幾乎晃瞎了墨崖的眼睛。
天空中既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卻呈現出不自然的蔚藍。山脈、河流、建筑……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部被類似冰的水晶封住,形成了美輪美奐的冰河時代。
并且這些水晶的范圍根本沒有邊界。
他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的冰花旋轉著,承受了他的足跡。
沒有寒冷的體感。
取而代之的是虛無的感受。
“這不可能。”
墨崖喃喃說道。
他看到一樣絕對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那是一顆巨大的、比旁邊的高樓還大的眼球。
赤裸的巨大眼球靜靜漂浮在天空中,眼球的體表遍布密密麻麻的血管,勉強能看到有什么東西在其中流動著。
當墨崖看到這一幕時,就知道這里確實是現實,因為再荒謬的想象也無法幻想一片冰封的世界里會有這么個大眼珠子。
“……邪神。”
當墨崖的目光接觸到眼球的同時,冰封的世界發生了變化,一切似乎都活了過來。但那只是錯覺。因為真正活的,只有水晶,這些水晶憑空出現了一對又一對的眼球,連綿不絕地向墨崖延展。
人會被目光看殺嗎?
這個問題,墨崖現在有了答案,他感覺尾椎骨不斷往上涌動寒意,這并非是外界的反饋,而是他自身狀態的劣化,就連呼出的氣息中都夾雜著水晶的顆粒。墨崖咬牙竭盡全力向身后傾倒,終于在眼球大軍到達前再次返回木屋,順手關上了門。
當眼球來到墨崖所站的位置時,明明不遠處就是木屋,它們卻有眼無珠地視而不見。
“相信了?”
見墨崖返回來后,院長淡淡說道。
他早就知道會有什么結局。
墨崖根本沒聽到院長的話。
他躺在地上,腦袋嗡嗡的滿是嗡鳴。
正常人在遭遇了突如其來難以承受的巨大變故時,大腦必定會短暫宕機。因為在他的腦海里,從未有過應對這種突發變故的處理方案,運動神經元也會發生短時間的錯亂。
就像現在的墨崖一樣,亂抓亂踢,手舞足蹈。
明明眼下的奇異空間,就連他身體上的疼痛都可以屏蔽,類似流汗、面部抽搐、失禁等應激癥狀也應該給一并剔除。
但墨崖還是渾身發癢。
這種癢來自靈魂深處,撓是撓不到的。
“外面的人,都死了嗎?”
“嵐鳩……嵐鳩!也死了嗎?”
墨崖悲痛欲絕地喊道。
沒想到,聽到嵐鳩的名字后,院長突然停下了手。他愕然看向墨崖,此時墨崖才發現,中年男人眼睛的瞳孔形狀居然是罕見的橫瞳,呈長方形狀,宛如羊一般。
“怪不得你能憑借一己之力逃出學院,你是嵐鳩的人……”
“你認識嵐鳩?”
墨崖聞言也是一陣震驚。
但緊接著他便反應了過來。
為什么沒有考慮過這種情況呢?
是啊,既然他作為新生來到了學院,那么嵐鳩為什么不能來!
墨崖一個箭步沖到院長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說!她到底怎么了?!”
“關于嵐鳩的情況,我確實有所了解。”院長語氣誠懇,“但就和我不能告訴你,為什么我會在這里一樣,現在的你,不配知道這種信息。”
“我能告訴你的是,你口中的嵐鳩現在應該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