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眼睫輕輕一顫,心頭仿佛被什么溫軟的東西緩緩填滿。
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坦然地迎著他的注視,唇角彎了彎,而后微微傾身,就著他手中的筷子,輕輕咬住了那塊魚肉。
允安出聲:“娘親十六了,你們這樣不背著人,是不是……”
允安努力想詞。
“于禮不合啊?”
他四歲,都有點不好意思呢。
戚清徽繼續剔魚刺,嗓音帶著淡淡懶散,不似外人眼前那正派循規蹈矩的模樣
“你娘親是我八抬大轎迎進門的,我伺候她怎么了?”
“又不是別人的媳婦。”
戚清徽:“合法合理。”
明蘊覺得很對:“夫君今日照樣偉岸。”
這個詞,戚清徽都很熟悉了。
明蘊順桿子爬:“那能給煮份茶嗎?”
這茶,自然不是尋常的茶。
“不成。”
戚清徽無奈:“省著點,不夠用了。”
明蘊:……
崽子歡喜的晃著腳。
在她印象里,娘親和爹爹是恩愛,可很少這么理直氣壯讓爹爹做事。
娘親總是規規矩矩的,還很少穿鮮亮的衣衫,整日扎進庶務之中。
不過,曾祖母也說了,娘親這樣的,是標標準準的宗婦模樣。誰不羨慕,戚家娶了個好兒媳?
可……
允安偷偷瞥明蘊。
被明蘊抓了個正著。
明蘊:“怎么?做賊啊?”
允安忍不住笑了。
年輕真好。
這樣娘親,其實更好。
他也喜歡以后的娘親,只是覺得現在的娘親,更鮮活,有人氣。
這一幕美好的像是在做夢。
不對,從他出現在這里,就是夢境。
臘月廿七,一早。
戚家門外,有馬車緩緩停下。
管家像是早得了信兒,滿臉堆笑候在門前。
“諸位舟車勞頓,辛苦辛苦!廂房早備妥了,熱水熱茶也都齊備,還請先入府歇息。”
領頭的人,抬頭望了望戚家氣派的大門楣。年年過來,年年都要暗嘆一番。
他搓了搓手,試探道。
“不知……能否先拜見老太太?給老人家先請個安。”
身后眾人也都眼巴巴望著管家。
然,可不是老宅那幾房近親,都是出了五服的遠親了。
若每來一家都要見老太太,戚老太太哪里應付得過來?
管家笑容不改,話說得又軟又熨帖。
“諸位一路風塵,老太太最是體恤,特意囑咐定要讓各位先安頓梳洗,緩過乏來。不如先到廂房稍作休整,豈不更從容?”
這邊說著話,明蘊在瞻園給允安穿衣。
之前有婆子,后來有霽五。算起來,這是她頭一次給崽子穿。
明蘊帶大明懷昱,也算是帶過孩子。
可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明蘊也就挺生疏的。
允安倒也乖,不吵不鬧,明蘊讓伸手就伸手。
一直偷偷彎著唇笑。
他昨兒夜里是和爹娘一塊睡的。
雖然娘親睡相很差,他明明睡在中間,醒來竟又靠著墻壁了。
嗯,絕對不是崽子半夜迷迷瞪瞪爬過去的。
明蘊似被渲染:“就這么高興?”
“嗯!”
“那告訴你更歡喜的,明兒等你爹爹下值,他帶我們去吃喬遷席。”
“誰家的?”
“徐既明,認識嗎?”
允安點頭:“徐伯伯,那我可太熟了。他的喜酒,我都吃過!”
明蘊給他扣著扣子。
允安:“娘親穿得好慢。”
明蘊:“多穿幾回就熟練了。”
“可娘親不是都要給爹爹穿衣嗎?怎么沒熟練?”
她?給戚清徽?
戚清徽上早朝,明蘊可都翻身繼續睡來著。
可見是以后的她。
準確來說,是允安認知的以后。
所以,崽子下意識認為,現在的她,也會對戚清徽的衣食住行全包攬。
明蘊眸光微微一閃,手上動作停了下來。
行事周全,面面俱到,只會是她刻意要做個賢妻,而非因著天冷懶怠、貪戀被褥暖意,便隨心所欲地賴著不起。
她不由去想。
從允安口中得知的,她與戚清徽的恩愛,當真是恩愛么?還是……夫妻的相敬如賓?
————
明蘊給允安穿戴好,便領著他去了榮國公夫人那里。
“娘親,這個時辰祖母怕是還沒起。”
明蘊拉著他,往前走:“她……該起了。”
允安不知為何明蘊這般篤定。
等到了月華庭,的確見榮國公夫人屋里伺候的奴仆進進出出。
榮國公夫人屋內的金銀首飾又一次擺得滿桌滿案,金光閃閃,幾乎都要擱不下了。
她正神情鄭重地拿起這支簪子瞧瞧,又拈起那支步搖比比。
身側的鐘婆子溫聲道:“主母戴哪一支都是極好的。要老奴說,這些首飾不過是錦上添花,最重要的還是看戴的人般氣度容貌,主母您啊,便是素釵布裙也掩不住光彩。”
鐘婆子略頓了頓,勸道:“老宅那邊今日也要來人,估摸著是晌午左右,都是自家親戚,倒不必過于隆重。反是家常些、親切些,更顯得夫人隨和好親近呢。”
榮國公夫人卻是搖頭。
“如何能隨意?”
“那鄒氏每回登門,總是同二房那頭更親近些。她便是面上不顯,我心里也清楚。她暗地里不知挑了我多少不是。”
老宅如今住的是戚老太爺兄弟那一脈。
鄒氏論起輩分來與榮國公夫人同輩,如今是那一脈的當家主母。
榮國公夫人惱怒:“她私下還讓二房那個對我管束,說我張揚,不夠節儉。我就要光鮮亮麗站在她面前,讓她心頭不舒服。膈應死她。”
鐘婆子:……
可您就該管束啊。
也就戚二夫人太寵了。
鐘婆子:“鄒夫人的心是好的。”
“我不聽,我不聽。她就是黑了心肝的。”
話才落下,外頭就聽到婢女的請安聲。
“少夫人安,小公子安。”
明蘊顯然聽到了里頭的對話,掀簾入內。
顯然,除了月銀不夠用,榮國公夫人已許久沒有被收拾了,已忘了被明蘊支配的恐懼,這會兒看過去。
先招呼允安過來,又對明蘊斥。
“還有沒有規矩了?退出去,等我允許你進來,再進。”
明蘊沒理她,只環視一周似早有預料,吩咐。
“把這些撤下去。”
鐘婆子松了口氣:“是。”
榮國公夫人:??
明蘊上前:“給婆母請安。”
榮國公夫人:……
“你看不出有讓我安的樣子。”
明蘊走近:“兒媳今日過來,是有話要囑咐。”
“本該早早說的,可又怕婆母不愛聽,左耳聽右耳就出了。”
明蘊抬手,將她發間那支規制明顯見皇家人,才能佩戴的發簪輕輕取了下來。
“族里幾位年高的長輩今日也會過來。屆時大房、二房的女眷都要在門前待客。婆母戴這支……不合適。”
哪里是簡單的不合適?明顯就是故意戴給鄒氏看的。
“老宅來人后,婆母還需多克制些脾氣。”
榮國公夫人眉梢一挑:“我憑什么聽你的?”
她語氣里帶了氣:“眼下還沒讓你掌家呢,等你真掌了家,我豈不是連呼吸都是錯的?”
“就沒見過哪家媳婦像你這般的!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讓令瞻娶你。”
見明蘊沒作聲,榮國公夫人剛以為自己話說重了,傷了她,心下都開始有些后悔。
卻見明蘊神色溫婉如常,只伸手另選了一件既符合身份、又合宜見客的簪子給她戴上。
而后,明蘊才抬起眼,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噓,不要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