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炭火正旺。
橘紅的火光舔舐著爐壁,將暖閣內的每一處都烘得暖意融融。
案上的青瓷茶杯,也泛著溫熱的光澤。
朱厚照手中捧著《勛貴外戚約束律法草案》。
泛黃的紙頁被火光映得泛著暖光。
字句間仿佛都透著肅清朝綱的決心。
他指尖緩緩劃過“勛貴外戚不得干預地方司法”的條款。
墨色的字跡力透紙背。
眼底閃過一絲贊許,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
“李首輔擬的這草案,倒是周全,精準戳中了勛貴作亂的要害。”
李東陽連忙躬身行禮,神色恭謹至極。
語氣帶著幾分謙遜。
“皆是陛下圣明,為臣指明了方向。臣只是依陛下之意梳理成文,不敢居功。”
朱厚照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張永。
將手中的草案遞了過去。
沉聲吩咐。
“這份草案,附在明天的《大明報》上刊發。”
“記住,要把‘犯法與民同罪’‘收回不法所得’‘不得強占民田’這幾條,用粗墨濃筆標出來,越醒目越好。”
“朕要讓老百姓都看清楚,我大明的律法,不護特權,只護百姓;不庇勛貴,只安社稷。”
張永雙手穩穩接過草案。
指尖觸到紙頁上未干的墨跡,還帶著些許溫熱。
他連忙躬身應道。
“奴才遵旨!”
“這就去報社吩咐,讓他們加印五千份,不僅要貼遍京城各城門、市集、茶館,還要讓驛卒送往下轄州縣,保證京城內外、城郊村落,哪怕是偏遠鄉野,都能看到這份律法!”
“再加一段編者按。”
朱厚照忽然補充道,語氣斬釘截鐵。
“就說朕定此律法,不為苛待勛貴,只為保民生、安社稷。凡安分守己、奉公守法者,朕必護其周全;若敢恃權作惡、欺壓百姓,朕絕不姑息!”
李東陽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面露贊許之色。
上前一步躬身贊道。
“陛下此舉高明!既昭告了律法的核心精神,讓百姓知曉陛下為民做主的心意,又安撫了安分勛貴的人心,避免他們心生惶恐,可謂一舉兩得,百姓定會感念陛下恩德!”
朱厚照擺了擺手,神色淡然。
目光重新落在李東陽身上,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些。
“草案朕批了,你先下去吧,讓張永把草案發下去,傳旨內閣牽頭推行。”
他話鋒一轉,話里藏鋒。
“不過李首輔,你要記住,律法能管得住勛貴的表面行為,卻管不了他們作亂的根基啊。”
李東陽聞言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面露疑惑之色。
試探著問道。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很簡單。”
朱厚照指尖在案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緩慢卻帶著壓迫感。
“勛貴的行為被限制了,可他們手里攥著的那些田產呢?”
“周壽強占一千三百畝良田,逼死兩條人命,這只是冰山一角吧?”
“洪武朝就定下了‘勛貴田畝限額’,公侯最多不過千畝,伯侯五百畝。可現在,還有幾人遵守這個規矩?”
這話一出,李東陽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袍角,袍擺蹭著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連忙上前半步,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慌亂。
“陛下……此事……此事萬萬不宜大動干戈啊!”
“勛貴手中的田產,大多是祖上跟著太祖、太宗爺打天下時掙下的封賞,或是歷代先帝所賜,牽扯甚廣,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強行清查追繳,恐惹得勛貴集團抱團反彈。如今朝局剛穩定下來,若是再起動蕩,怕是會動搖國本啊!”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急聲道。
“再者,許多田產已傳承三四代,地契輾轉易手多次,真假難辨,核查起來不僅耗時耗力,還容易引發民間田產糾紛,到時候反而會失了民心,得不償失啊!”
朱厚照看著他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模樣,突然笑了,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也沖淡了剛才的壓迫感。
“李首輔多慮了,朕只是隨口一說,并未打算現在就動手。”
他靠回龍椅上,拿起案上的青瓷茶杯,輕輕喝了口溫熱的茶水,語氣平淡。
“朕知道此事復雜,牽扯太多,不會貿然行事。先把這份律法推行下去,讓那些勛貴收斂收斂氣焰,摸清他們的底細再說。”
聽到這話,李東陽才如蒙大赦,重重松了口氣。
后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里衣,黏在身上格外難受。
他連忙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劫后余生的慶幸。
“陛下深謀遠慮,臣不及也!陛下英明!”
“行了,你先下去吧。”
朱厚照擺了擺手。
“讓內閣盯著律法的推行事宜,若是遇到阻力,或是有不懂的地方,隨時來向朕稟報。”
“臣遵旨!”
李東陽再次躬身行禮,轉身告退。
走出暖閣時,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神色也帶著幾分凝重。
走到暖閣門口,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見朱厚照正盯著窗外出神,眼神深邃難測。
李東陽心里暗暗嘀咕。
陛下絕不是“隨口一說”,他怕是遲早要對勛貴田產動手!看來以后得提前留意這方面的動向,也好早做準備。
暖閣內,李東陽的身影剛消失。
朱厚照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
他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案上,茶水濺出杯沿,落在案上的罪狀冊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好一個‘不宜大動干戈’!”
他低聲怒斥,語氣里滿是不屑。
“分明是怕得罪那些勛貴,連首輔都這般避而不談,這勛貴田產的水,比朕想的還要深!”
周壽強占的一千三百畝田產,在他看來只是個案。
他早就聽說,英國公、定國公這些洪武年間的老牌勛貴,名下的田產動輒上萬畝,甚至還有不少是“永不起科”的免稅田,每年都要侵占朝廷大量賦稅。
而那些被強占田產的百姓,要么被迫流亡,要么淪為勛貴的佃戶,受盡剝削,卻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長此以往,百姓無田可種,朝廷無稅可收,大明的根基遲早會被這些蛀蟲蛀空!
可李東陽的顧慮也并非全無道理。
剛推行外戚約束律法,還沒站穩腳跟,就急著清查勛貴田產,確實容易引發勛貴集團抱團反彈,剛穩定的朝局又會陷入動蕩。
“罷了,先忍忍。”
朱厚照低聲自語,眼神卻愈發堅定。
“等周家的案子審結,律法深入人心,百姓都站在朕這邊,再找機會下手不遲!到時候,就算勛貴想反彈,也師出無名!”
他定了定神,對侍立一旁的張永道。
“你去報社安排完刊發草案的事,再去錦衣衛問問陸炳,周家查抄了多少家產。金銀珠寶、田契地畝、商鋪作坊,都要算清楚,給朕列個詳細的明細,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
張永連忙躬身應道。
“奴才記住了!這就去辦!”
他遲疑了一下,又問道。
“陛下,查抄的家產是不是要按您之前的旨意,送進常平倉補貼災民?”
“嗯。”
朱厚照點頭,眼神里帶著期許。
“周壽貪墨的銀子、強占的田產,本就該還給百姓。讓陸炳盡快清點清楚,派錦衣衛親自護送,別讓戶部那幫人再從中克扣盤剝。東廠那邊也讓劉瑾盯著點,雙管齊下,確保每一分錢、每一畝田都能落到實處。”
“奴才明白!”
張永躬身行禮,雙手緊緊攥著那份律法草案,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朱厚照叫住他,補充道。
“報社那邊跟主編說清楚,除了登載律法草案,再把周家查抄家產的初步數目也登上去。不用太詳細,把大概的金銀數量、田產畝數寫清楚就行。”
“朕要讓百姓知道,作惡者不僅要償命,還要把吞進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吐出來!讓他們明白,朕是真的在為他們做主!”
“奴才遵旨!”
張永再次躬身應道,這才快步走出暖閣,腳步急切,不敢有半分耽擱。
暖閣的門緩緩關上,將朱厚照的身影留在了炭火跳躍的光影里。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懸掛的大明輿圖前。
手指重重戳在“京師”周圍密密麻麻的田畝標注上,眼神銳利如刀。
這些被勛貴侵占的田地,這些吸食百姓血汗的蛀蟲,遲早要被朕一一清算,讓田地物歸原主,讓百姓安居樂業!
而此刻,張永正捧著律法草案,急匆匆地往報社趕。
清晨的宮道上,昨夜落下的積雪還未化盡,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冰碴,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縮了縮脖子,將律法草案緊緊抱在懷里,生怕被寒風刮壞。
心里不停盤算著。
先去報社交代清楚刊發要求,強調粗墨標重點、加編者按這兩件事,讓他們加印五千份,確保覆蓋面。
然后馬上去錦衣衛找陸炳,問清查抄周家財產的明細,順便跟他說清楚陛下的要求。
最后再去東廠跟劉瑾交代一聲,讓他盯著戶部,別出岔子。
路過東廠衙門時,他瞥見劉瑾正站在門口,指揮著幾個番子張貼布告。
布告上“周壽斬立決、周瑭流放三千里”的字樣用大紅粗墨寫就,格外醒目,引得不少往來的官員、太監駐足觀看,議論紛紛。
張永沒停下腳步,只是在心里想著。
等會兒問完陸炳,得趕緊過來跟劉瑾說一聲陛下的旨意,讓他多上點心。這老東西雖然貪點,但辦事還算靠譜,有他盯著戶部,陛下也能放心些。
報社的大門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主編早已帶著幾個筆帖式等候在門口,手里捧著筆墨紙硯,顯然是早就接到了消息。
見張永來了,主編連忙帶著眾人躬身行禮。
“張公公,您來了!小的們已在此等候多時!”
張永快步走上前,舉起手里的律法草案,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陛下有旨,這份《勛貴外戚約束律法草案》,附在明天的《大明報》上全文刊發!”
“張公公放心,小的這就安排!”
主編連忙應道。
“別著急應。”
張永打斷他,嚴肅道。
“陛下還有特意交代,這幾條必須用粗墨濃筆標出來,越醒目越好!”
他指著草案上“犯法與民同罪”“收回不法所得”等條款,一一叮囑。
“另外,還要加一段編者按,我念你記,一個字都不能錯!”
張永清了清嗓子,緩緩念出朱厚照交代的內容。
“朕定此律法,不為苛待勛貴,只為保民生、安社稷。凡安分守己、奉公守法者,朕必護其周全;若敢恃權作惡、欺壓百姓,朕絕不姑息!”
筆帖式連忙拿起毛筆,飛快地記錄下來,字跡工整。
主編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心里暗暗贊嘆。
陛下這編者按寫得好啊,既立了威,又安了心,高!
“還有,加印五千份!”
張永補充道。
“不僅要貼遍京城,還要讓驛卒送往下轄州縣,務必讓全京城、乃至周邊村落的百姓都能看到!”
“小的遵旨!保證辦妥!”
主編重重躬身應道。
張永又仔細叮囑了幾句,確保沒有遺漏,這才轉身離開報社,急匆匆地往錦衣衛衙門趕去。
陽光透過宮墻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張永忙碌的身影上,也照亮了報社內正在忙碌的筆帖式和雕版工匠。
雕版工匠正拿著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雕刻著律法草案的字句,每一刀都刻得格外用力。
這份承載著帝王意志、關乎大明百姓生計的報紙,即將傳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錦衣衛衙門內,陸炳早已將查抄周家財產的明細整理完畢,正帶著幾個千戶等候在大堂。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神色嚴肅。
見張永急匆匆地走進來,陸炳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張公公,您來了!周家查抄財產的明細,末將已經整理好了!”
張永喘了口氣,擺了擺手。
“陸大人不必多禮,陛下急著要明細,快給我看看!”
陸炳連忙將手中的明細冊遞過去,沉聲道。
“回公公,周家共查抄金銀珠寶折合白銀三萬兩千兩,田契一百二十七張,涉及田產兩千一百畝(其中周壽強占的一千三百畝已單獨標注),商鋪八間,作坊三座,還有各類古玩字畫若干,均已登記在冊,封存妥當!”
張永接過明細冊,快速翻看著,確認無誤后,點了點頭。
“好!陸大人辦事,陛下放心!你盡快安排人手,將這些財產護送到常平倉,交給戶部清點入庫。記住,全程派人盯著,別讓戶部的人動手腳!陛下還特意吩咐,讓東廠的劉公公也盯著點,稍后我會讓他過來與你交接。”
“末將遵旨!”
陸炳躬身應道,語氣堅定。
“定不會讓陛下失望!”
張永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拿著明細冊,轉身往暖閣趕去,準備向朱厚照復命。
宮道上的積雪被陽光曬得漸漸融化,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水汽,遠處的屋檐下,冰棱滴答作響,仿佛在為這即將迎來變革的大明,奏響新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