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大宴,榮慶堂內被裝點得流光溢彩。
數十盞鏨金麒麟燈高懸梁間,燭火躍動,將雕梁畫棟的廳堂照得亮如白晝,連屋角垂著的珍珠簾幕,都映出細碎的金光。
紫檀木的大桌案依次排開,桌上官窯霽藍釉的碗碟里,盛著鹿肉脯、糟鵝掌、蟹粉包子等精致佳肴,琥珀色的黃酒在銀壺中微微晃動,散出醇厚的酒香。
絲竹管弦之聲從堂側的暖閣里悠悠飄出,琵琶輕挑,古箏慢捻,搭配著笙簫的婉轉,曲調悠揚喜慶,繞著梁木久久不散。
滿堂賓客皆是京中望族親眷、賈政的同僚故交,男眷們身著錦袍玉帶,女眷們頭綰珠翠,身著綾羅,個個推杯換盞,笑語喧嘩,那熱鬧的聲響幾乎要將屋頂掀翻,連院外的梧桐枝,都似被這喜氣震得輕輕顫動。
今晚的榮慶堂,主角唯有一人——賈恒。
他身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織金錦袍,領口袖口繡著暗紋云鶴,腰束玉帶,玉扣上系著明黃絲絳,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淺笑,從容地周旋在一波又一波前來道賀的賓客之間。
他舉手投足間,既有少年人的清朗,又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與周遭的喧鬧相融,卻又自成一派風骨。
“恒哥兒真是我們賈家的麒麟兒!府試、縣試雙案首!這可是開國以來都少有的榮耀啊!”戶部的李大人握著賈恒的手,滿面贊嘆,聲音洪亮,蓋過了一旁的絲竹聲,“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才學,將來必定是狀元及第,登閣拜相,光宗耀祖啊!”
“李大人所言極是!”旁邊的張翰林撫著胡須,連連點頭,目光落在賈恒身上,滿是欣賞,“何止是麒麟兒,依我看,便是文曲星下凡也不為過!前日我見了恒哥兒的考卷,筆鋒遒勁,立論獨到,字字珠璣,便是朝中老臣,也未必能寫出這般好文!”
眾人聞聲紛紛附和,圍在賈恒身邊,贊美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如潮水般涌來。
“賈大人教子有方啊!”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賈家后繼有人,未來可期啊!”
賈政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著石青色錦袍,胸前繡著麒麟補子,一張素來嚴肅的老臉,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嘴巴幾乎就沒合攏過。
他端著手中的白玉酒杯,來者不拒,杯盞相碰間,聽著滿堂的恭維與贊譽,只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般舒坦過,。
面對眾人的吹捧,賈恒始終保持著謙遜的姿態,微微欠身,雙手作揖,語氣平和,毫無半分少年得志的驕矜。
“各位叔伯謬贊了,侄兒不過是運氣好些,恰逢考題皆是平日所學,僥幸得了些虛名,當不得如此夸獎。”
他話音稍頓,目光掃過滿堂賓客,神色誠懇:“府試、縣試不過是起步,往后還有院試、鄉試、會試、殿試,一日不曾金榜題名,一日便不敢有絲毫懈怠。侄兒定當勤學苦讀,不辜負各位叔伯與父親的期望。”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驕傲自滿,又表明了繼續上進的決心,既給足了賈政臉面,又讓眾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在場眾人更是贊不絕口,看向賈恒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贊賞。。
“看看!看看!這才是做大學問的樣子!不驕不躁,沉穩有度,難得啊!”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心性,何愁大事不成!”
“賈大人好福氣,養出這般好兒子!”
賈母坐在最上首的楠木寶座上,披著一件棗紅色織金貂皮披風,滿頭銀發挽成髻,插著赤金鑲珠鳳釵,臉上滿是皺紋,卻精神矍鑠。
她看著被眾人圍在中央,眾星捧月一般的賈恒,渾濁的眼眸里滿是笑意,不住地點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拍著身旁的炕幾,對身邊的邢夫人說道:“這孩子,打小就懂事,讀書又用心,如今終是有了出息,不枉我平日里疼他。”
邢夫人連忙附和,臉上堆著笑:“老太太說得是,恒哥兒本就是個有造化的,將來定能成大器,讓老太太跟著享清福。”
王夫人坐在賈母身側,穿著藕荷色綾羅襖裙,頭上插著點翠珠釵,也是與有榮焉,拿著繡著海棠花的錦帕,不停地跟身邊的誥命夫人們說著話,眉宇間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語氣里滿是驕傲:“說來也虧得這孩子爭氣,每日天不亮便起來讀書,夜半才歇,便是逢年過節,也不曾懈怠,如今能有這般成績,都是他自己拼出來的。”
一眾誥命夫人紛紛點頭稱贊,對著王夫人道喜,言語間的羨慕溢于言表。
整個榮慶堂幾乎每一個角落,都透著歡騰與熱鬧。
而在這滿堂喜慶之中,卻有一人,與周遭的氛圍格格不入。
賈寶玉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色綾羅衣裳,領口處的繡紋已然有些褪色,腰間的玉帶也并非新制,他獨自坐在堂角的一張小桌旁,那桌子遠離主位,被眾人的身影遮擋,顯得格外冷清。
桌上的佳肴精致,琥珀色的美酒香醇,可他卻一口未動,面前的碗筷紋絲不動,只是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沿,眉眼間滿是落寞。
他本是不想來的,這般熱鬧的場合,這般圍繞著賈恒的喜慶,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場刺眼的嘲弄。
可賈政說“今日恒兒大喜,闔家皆要相陪,你豈有不來去的道理?”,他不敢不來,只能硬著頭皮,踏入這讓他如坐針氈的榮慶堂。
耳邊全是夸贊賈恒的話,“雙案首”“狀元之才”“麒麟兒”,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細的銀針,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眼,便能看到賈恒被眾人簇擁的模樣,那般耀眼,那般風光,與自己的黯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同樣是賈家的兒子,同樣是賈政的骨肉,賈恒成了人人稱贊的麒麟兒,而他,卻成了眾人眼中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
雙案首……
狀元之才……
麒麟兒……
這些字眼,在他耳邊反復回蕩,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下敲打著他的自尊。與賈恒相比,自己就像是一個跳梁小丑,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他不喜仕途經濟,不愛四書五經,只愿與大觀園的姐妹丫頭們相伴,看花落,品茶香,寫些閑詩,可在所有人眼中,這便是沒出息,便是頑劣不堪,便是辜負了賈家的期望。
他低著眉,將眼底的酸澀與難堪掩去,只覺得這滿堂的燈火,都太過刺眼,這滿耳的笑語,都太過聒噪。
就在這時,一個與賈府沾親帶故的遠房親戚,姓王,是個靠著賈府接濟的小門小戶,喝得酩酊大醉,臉紅脖子粗,端著一個斟滿酒的瓷杯,晃晃悠悠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的賈寶玉。
他打了個濃重的酒嗝,腳步踉蹌地走到賈寶玉面前,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的空椅上,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聲響,他也不在意,大著舌頭,帶著酒氣的話語直沖沖地飄了過來:“寶二爺,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呢?這般大喜的日子,怎的躲在角落里,掃了大家的興?”
賈寶玉沒有理他,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指尖的力道加重,幾乎要將酒杯捏碎,只想讓自己化作空氣,被眾人忽略。
可那王姓親戚卻不依不饒,伸出一只油膩的手,手上還沾著酒菜的湯汁,毫無顧忌地拍了拍賈寶玉的肩膀,那力道極大,震得賈寶玉的肩膀微微發麻。
“寶二爺,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哥哥賈恒,多給賈家長臉!雙案首啊,那是多大的榮耀!你以后可得跟你弟弟好好學學,收收你那頑劣的性子,別整天跟那些丫頭片子混在一起,吟風弄月,不干正事,那可太沒出息了!”
這話一出,仿佛一道驚雷,在榮慶堂炸響。
原本喧鬧的廳堂,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絲竹管弦之聲不知何時停了,賓客們的笑語也戛然而止,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來,落在了堂角的賈寶玉身上,那目光各異,有好奇,有憐憫,有鄙夷,還有看好戲的玩味,如針芒般,扎在賈寶玉的身上。
賈寶玉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放在膝上的手,瞬間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可這疼,卻抵不過心口的萬分之一。
他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從耳根到脖頸,都透著難堪的血色,連指尖,都開始微微顫抖。
【叮!檢測到賈寶玉產生極致的羞辱與怨恨,負面值+2000!】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賈恒的腦海中響起。
賈恒端著手中的白玉茶杯,杯里泡著明前的龍井,茶葉在水中舒展,他輕輕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看似落在杯沿,實則將堂角的那一幕盡收眼底,連賈寶玉攥緊的手指、漲紅的臉頰,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來了。
這場為他量身打造的榮慶宴,這出公開處刑的戲碼,怎么能少了賈寶玉這個配角。
他今日的風光,本就需要有人的黯淡來襯托,而賈寶玉,便是那最好的底色。
那王姓親戚的話,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眾人看向賈寶玉的目光,愈發肆無忌憚。
另一個穿著青布錦袍的賓客,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假意的關切,附和道:“王兄說的是啊!寶玉,你弟弟賈恒便是你最好的榜樣!你們是親兄弟,血脈相連,他能做到的,你只要肯努努力,收收心,肯定也差不到哪兒去!”
“是啊是啊!”又一個賓客接話,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慢,“寶二爺,你可別再渾渾噩噩了,以后可要好好收收心,多向三爺請教請教讀書的法子,有這么一個案首哥哥在身邊,可是你天大的福氣,可別白白浪費了!”
“便是啊,賈家的希望,可不能都壓在三爺一個人身上。”
“寶二爺也該懂事了,總不能一輩子都靠家里,靠三爺吧?”
一句句看似“為你好”的話,從眾人口中說出,化作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賈寶玉的臉上,抽在他的心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被強行按在戲臺上,供所有人指指點點,評頭論足,連一絲一毫的遮羞布,都被撕得干干凈凈。
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與難堪,而微微顫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來,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里,翻涌著濃烈的屈辱與怒火,連眼底的血絲,都愈發清晰。
王夫人見狀,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閃過一絲不忍,她看著賈寶玉那難堪的模樣,心頭微微一揪,想開口說些什么,替賈寶玉解圍,可剛要動唇,便對上了賈政投來的一道嚴厲的目光,那目光里帶著警告與不滿,讓她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裝作整理錦帕的模樣。
賈政早已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沉郁與不滿。
他猛地站起身,石青色的錦袍下擺掃過桌沿,帶得桌上的銀壺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一步步朝著堂角的賈寶玉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榮慶堂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隨著賈政的身影,看著他走到賈寶玉的面前,停下腳步。
賈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看著他垂著頭,攥緊著手,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心頭的怒火與失望,愈發濃烈。
他的身高本就比賈寶玉高出許多,這般俯視的姿態,更讓賈寶玉感受到了無盡的壓迫,仿佛有一座大山,狠狠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滿堂的喧鬧,徹底平息,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孽障。”
賈政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冰冷,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般,一字一頓,砸在賈寶玉的耳邊,也砸在滿堂賓客的心上。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讓賈寶玉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你都聽到了嗎?”
賈政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賈寶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壓在賈寶玉的背上,讓他幾乎直不起腰。
“諸位長輩的話,都是金玉良言,都是為你好。”賈政的語氣,愈發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你,要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里!日后若再敢整日與那些丫頭片子廝混,不學無術,荒廢光陰,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賈寶玉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通紅通紅的,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死死地瞪著賈政,眼底翻涌著濃烈的怒火、屈辱、不甘與怨恨。
他想嘶吼,想反駁,想質問賈政,憑什么所有人都要逼他?憑什么他喜歡的一切,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錯的?憑什么賈恒的路,便是他必須要走的路?他不想考功名,不想登閣拜相,不想光宗耀祖,他只想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與喜歡的人相伴,過平淡的日子,這有錯嗎?
他想掀了這張桌子,想打碎這滿堂的燈火,想逃離這讓他窒息的榮慶堂,想讓所有人都看看,他賈寶玉,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可他看著賈政那張冰寒的臉,看著他眼底的怒火與失望,看著周圍人或同情、或憐憫、或看好戲、或鄙夷的表情,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甘,最終都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堵在了喉嚨里,化作了無邊的屈辱和絕望。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囚籠里的鳥,無論怎么掙扎,都逃不出去,只能任由別人擺布,任由別人評說。
【叮!檢測到賈寶玉產生極致的絕望與自我憎惡,負面值+3500!】
冰冷的機械音,再次在賈恒的腦海中響起,系統面板上的數字,瘋狂地跳動著,一路飆升,那鮮紅的數字,映在賈恒的眼底,讓他的心情,愈發愉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龍井,茶水清冽,入喉回甘。
寶玉哥哥,你可千萬要挺住啊。
你這般濃烈的負面情緒,可是我修煉的最好養料,弟弟的未來,可都靠你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榮慶堂內,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賈寶玉的身上,等著他的回答,等著他低頭認錯。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壓得人喘不過氣,絲竹聲不再,笑語聲全無,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與賈寶玉那沉重的、帶著嗚咽的呼吸聲,在廳堂里回蕩。
良久,良久。
賈寶玉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再也支撐不住那滿腔的怒火與不甘。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邊的灰暗與絕望。
他緩緩低下頭,將那張漲紅的、寫滿屈辱的臉,埋在雙臂之間,長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淚水。
許久,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個微不可聞的音節。
“……嗯。”
那聲音又輕又悶,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沙子磨過,又像是一只瀕死的野獸,發出的最后一聲嗚咽,里面藏著無盡的不甘、屈辱、絕望與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