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夜襲的余波,如同陰冷的潮水,在飛狼口大營的每一個角落緩緩退去。
但也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濕痕。
空氣中除了熟悉的血腥和塵土味,還摻雜了若有若無令人不安的腐殖質氣息。
士卒們沉默地清理著戰斗的狼藉。
將被邪術操控后破碎的同袍遺體小心收斂。
看向彼此的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慶幸。
更添了幾分對那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憚。
勝利的喜悅讓薩滿給攪亂了套。
贏君衍站在修繕加固后的主堡望臺上,朔風卷動他染血的披風。
他看了眼營壘各處,尤其是那座如今被重兵把守,符文若隱若現的密室方向。
那種窺探,敵意之感并未隨著薩滿的遁走而完全消散。
反倒像是一只歹毒的蛇潛伏陰影,伺機而動。
“軍侯”黑娃快步走來,狀態略有疲憊與憤懣:“弟兄們的遺體都已安置妥當。
只是有些弟兄心里發毛,說那妖法防不勝防。
下次若是......”
這就是眾人沒有見過所謂神秘力量的真實反應。
沙場上攢滿煞氣的士卒不怕故弄玄虛,不怕豺狼虎豹。
唯獨當超越他們自身認真的事情出現,煞氣會隨之削弱,減少。
轉化為恐懼和擔憂!
薩滿這么一鬧,自然搞得人心惶惶。
“沒有下次”贏君衍打斷他,決絕道:“傳令下去妖人已被重創,倉皇遁逃。
其所倚仗,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伎倆。
在我大秦銳士的弓弩刀劍面前,不堪一擊。
今后值守,三人成隊互為犄角。
遇有異常即刻示警,用亂箭將其射殺即可。
再有惑亂軍心者,軍法處置!”
黑娃聞言精神一振,抱拳道:“屬下明白!”
轉身傳令去了。
贏君衍輕微搖頭。
安撫軍心容易,但根除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唯有靠不斷地廝殺來讓他們忘記。
轉身走向密室,贏君衍再次檢查礪兵石的狀況。
石頭底座的血色紋路比之前明亮了一絲,觸手溫熱。
仿佛飽餐一頓后正在消化。
它汲取了薩滿逸散的部分力量和那幾具行尸的殘骸。
變得活躍了不少。
......
次日晌午,烈日當空。
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風塵仆仆但離奇的是衣著鮮明,甲胄制式與邊軍迥異。
透著種宮廷禁衛的驕悍之氣。
他們簇擁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毫無阻礙地穿過外圍哨卡。
徑直抵達飛狼口主營壘門外。
為首的家伙是一個面白無須,眼神倨傲中帶著陰柔的宦官。
宦官勒住馬,高高舉起一枚鎏金令牌。
尖細的嗓音刺破了營地的寧靜:“陛下欽差駕到!
北疆先鋒,銳士營主將贏君衍,速速開營接旨!”
守衛營門的銳士營士卒面面相覷,不敢怠慢。
一面派人飛馬通傳中軍。
一面按照規矩查驗令牌文書。
消息傳到中軍大帳時,贏君衍正在忙碌進攻方案的最后定奪。
等待蒙恬大軍到來之后上報。
聞聽“欽差”二字,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王恪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屠川則直接皺緊了眉頭,嘟囔道:“朝廷的官兒?
這節骨眼上來添什么亂?”
幾人雖然不知道贏君衍和扶蘇的關系,以及蒙恬幾個月前給贏君衍看的那封咸陽來的密信。
但是他們很清楚,在戰場上將軍自會論功行賞,可朝廷的人此刻哼插一腳。
相當于直接越過了蒙恬將軍,操控局勢。
于情于理都是不對的,那么只能說這件事情有蹊蹺!
贏君衍心中那不祥的預感驟然放大。
這群家伙還是找上了自己!
主力將至,大戰一觸即發。
朝廷此時派來欽差,絕非簡單的犒軍那么簡單。
趙高的手,伸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
贏君衍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王恪安排儀仗,大開營門設香案。
屠川約束各部,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動不得圍觀。
尤其是管住嘴巴!”
“諾!”兩人相視一眼,領命而去。
片刻后,厚重的營門打開。
贏君衍率領營中主要將領肅立于營門內側。
欽差隊伍緩緩而入,為首的宦官是中車府令趙高的心腹韓談。
韓談昂著頭,用眼角的余光掃視兩側的秦軍將士。
若有若無的譏誚掛于嘴角。
當他目光落在贏君衍身上時,不加掩飾的停頓了一會。
審視中帶著輕蔑,一看就知道沒別好屁。
“咱家韓談奉陛下旨意,特來犒賞北疆有功將士”韓談慢悠悠地下了馬車尖著嗓子說道。
但他并未立刻宣旨,反而欣賞起了贏君衍等人恭敬的姿態。
“末將贏君衍,率銳士營將士,恭迎欽差!”贏君衍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韓談哼聲踱步到早已設好的香案前,清了清嗓子。
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絹帛,拖長了尖銳的音調開始宣讀。
內容極其單調,聽著倒是跳不出什么毛病。
主要是對贏君衍飛狼口之功極盡贊美之能事,賞賜的金銀布帛分配等等。
身后諸將面露喜色。
看來是好事!
但當聽到最后關于官職的任命時,王恪等人的臉色微微變了。
“著贏君衍擢升為裨將軍,仍領銳士營,望爾再接再厲早奏凱歌,欽此——”
裨將軍?
名頭確實好聽,是高級別將軍的佐官。
但“仍領銳士營”這五個字,卻意味深長。
這意味著贏君衍的實際兵權,并未隨軍功擴大。
銳士營依舊是一支獨立的偏師。
在即將到來的大軍團作戰中,很可能要受位階更高的其他裨將軍甚至主將的直接節制。
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往往是朝廷用來限制某位將領權力進一步膨脹的舉措。
韓談合上詔書,皮笑肉不笑:“贏將軍,年少有為圣眷正隆,可喜可賀啊。”
話鋒一轉,老太監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虛假關懷:“不過,咱家離京時。
中車府令趙高大人特意叮囑,要咱家提醒將軍。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將軍此番立功太速,朝中已有非議。
說將軍......與扶蘇長公子過往甚密,恐有結黨之嫌。
陛下雖圣恩浩蕩,但眾口鑠金。
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所以此番封賞已是極限,將軍還需謹言慎行。
莫要辜負了圣恩和趙大人的一番好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