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鬼魅般嗚咽，卷起地表的雪沫和血腥氣。
打在臉上讓人分不清是小石子，還是其他別的什么。
冰冷刺骨又火辣辣的疼。
斜陽的最后一絲余暉，徹底被墨藍色的寒夜吞沒。
天地間只剩下凜冽和死寂。
臨時營壘內，景象凄慘。
破損的輜重車、折斷的兵器。
凝固的暗紅血液隨處可見。
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搏殺有多么慘烈。
幾名幸存老兵沉默地抬著同袍的遺體。
將他們并排放在一旁，動作麻木而沉重。
最初的悲痛，后來的傷感全然化作了機械式動作。
每一次彎腰，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和傷口撕裂的痛苦。
贏君衍背靠著一輛破損戰車的冰冷輪轂。
呼吸吐氣，扯得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鉆心的痛。
皮甲被一刀劃開，翻卷的皮肉下，甚至能隱約看到森白的骨頭。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面前跳躍的、微弱的篝火。
混亂的記憶，還在腦海中沖撞。
現代都市的車水馬龍，與眼前這片血色荒原的景象光怪陸離地交織。
反差是無法形容的巨大。
最終，所有紛雜的念頭都匯聚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認知。
我活下來了！
而且，我腦子里多了個叫做“系統”的東西！
只有我自己能看到，它在幫助我不斷變強！
“查閱情況。”
【詞條：略微強壯（白色）】
【經驗：3/10】
“就這就這？白色看來是最低等級的顏色，略微強壯......不過如此！”贏君衍內心嘀咕。
這名頭聽起來實在寒酸。
但“略微”帶來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
贏君衍能感覺到傷口的流血速度，相較之前明顯減緩。
一股微弱卻持續的熱流，在四肢百骸中涌動。
支撐著他沒有和其他士卒似的倒下。
至少，握著那柄染血的青銅鈹的手臂。
不會像脫力時那樣，控制不住的一個勁顫抖。
“贏，贏大哥......”
帶著哭腔，又強忍著顫抖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那人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什么。
贏君衍扭過頭，是那個之前嚇壞了的小卒。
好像叫黑娃，看起來頂多十六七歲。
臉上混著干涸的血跡，淚痕和泥灰。
臟得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黑娃手里緊緊攥著一塊，從還算干凈的里衣上撕下的布條。
想上前給贏君衍包扎那可怕的傷口。
卻又因為恐懼和笨拙而遲疑不前。
急得眼圈通紅，鼻翼不停翕動。
“贏大哥你流了好多血，我我我”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全是疊音。
“死不了”贏君衍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不過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那么嚇人：“愣著干啥，包上。”
再不包一會愈合了。
“哎哎，就來就來”黑娃像是得了圣旨，連忙跪爬過來。
牙齒打著顫，小心翼翼地用布條擦拭傷口周邊的血污。
冰涼的布條觸到火辣辣的傷口。
贏君衍全身肌肉下意識猛然繃緊，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黑娃的手像被燙到一樣閃電般縮回，眼淚瞬間又涌了上來：“對不住贏大哥。
我手笨，我真該死。”
“你看又哭，男子漢大丈夫哭什么！”贏君衍閉上眼，眉頭因疼痛而緊鎖：“比匈奴崽子砍的輕多了。
動作快點，利索點！”
“好，我知道了”這局話像是一劑強心針。
給了黑娃莫大的勇氣。
他用力抹了一把眼淚，抿咬嘴唇。
神情變得專注，再次上前。
更加仔細和迅速地進行包扎。
雖然動作依舊生澀，卻充滿了某種虔誠的意味。
周圍，僅存的十幾名士卒都在默默地處理著自己的傷口。
或是幫忙收斂同袍的遺體。
氣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沒人說話，只有寒風掠過曠野的嗚咽、沉重的喘息。
以及偶爾實在忍不住，從齒縫間漏出的低低啜泣。
然而他們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悄悄地。
瞟向那個靠在車轅上的血人。
那些目光里，早已沒有了平日背后“空有力氣的憨子”。
“勛貴廢物”等輕視與竊笑聲。
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一種難以言喻，近乎對于強者最原始的敬畏。
以及生出了些許微弱，卻真實存在的......依賴？
“娘的”一個斷了左臂，只用破布草草捆住斷口的老兵。
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干澀著嗓子低語道：“贏，贏百將剛才真他娘的猛！”
他下意識地用上了“百將”的尊稱。
盡管此刻的贏君衍什么都不是。
旁邊一個臉上被劃了口子，同樣狼狽不堪的年輕士卒立刻接口。
嗓音中還帶著未散盡的恐懼顫抖：“何止是猛！
我看他一人堵著那個缺口。
把那鈹掄起來的時候呼呼帶風！
沖進來的匈奴崽子，跟地里嚇傻的草人似的。
起碼，嗯......起碼宰了七八個！”
“以前真是眼瞎了，還以為就是個來混軍功的少爺，沒想到是頭真猛虎！
這小子藏得夠深的！”
“跟著這樣的長官殺敵，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就是太嚇人了，簡直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完全不要命啊！”
秦人本就生猛，習性剛烈，可他們覺得自己在贏君衍面前就是個新兵蛋子。
議論聲盡管壓得很低，卻還是清晰地飄進了贏君衍的耳朵里。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聽著。
心里那點因為“系統”而帶來的虛無縹緲的異樣感。
正在迅速沉淀、變得真實。
一種亢奮、灼熱的感覺在胸腔里膨脹開來。
這些兵，是他帶著從鬼門關里爬出來的！
他們此刻看自己的眼神，混雜著敬畏、慶幸和依賴。
讓贏君衍身體內某種陌生的東西發燙，比傷口更灼熱。
【叮！微弱煞氣（白色）詞條裝備成功。】
【部屬羈絆（隱藏屬性）微弱提升。】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冰冷地響起。
贏君衍微微一怔。
煞氣？
羈絆？
是有人小瞧我們之間的羈絆了么？
他下意識地環視周圍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士卒。
頓時感覺和他們建立了一個十分微妙的聯系！
這是種同經生死后的無形紐帶。
讓他很確定與原本陌生甚至看不上眼的士卒，距離拉近了許多。
就連黑娃包扎的手，似乎都變得更加穩妥。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
清脆急促而富有節奏感的馬蹄聲如同驚雷。
劃破營地死寂的夜空，由遠及近，迅速變得震耳欲聾！
晃動大地。
“敵襲？”
所有幸存者瞬間汗毛倒豎。
驚恐萬分地抓起身邊任何能稱為武器的東西，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幾乎眼中，心里都充滿了絕望，然后才望向聲音傳來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