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西羌之事，戰(zhàn)略既定，便依此而行？”
陳策目光掃視御書房內(nèi)群臣，見再無人出聲反對，露出笑意，為這場爭論畫上了句號。
“阿史勒他們在驛館里怕是寢食難安，度日如年。”
他看向林棲鶴，語氣篤定，“棲鶴，估計用不了多久，阿史勒就會求到你府上。”
林棲鶴心領(lǐng)神會，點頭笑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臣會繼續(xù)扮好人，表現(xiàn)出對他們的善意和理解，同時，告訴他們陛下怒氣未消，以霍青為首的主戰(zhàn)聲浪更是一刻未歇。”
“讓他們清楚，想換來大漢的寬恕，非要拿出足以堵住主戰(zhàn)派悠悠之口的‘誠意’不可！”
陳策含笑點頭，“這事兒就交給你了。”他目光轉(zhuǎn)向其余人，“西羌使臣只是小節(jié)，眼下，各部當以南方安定為第一要務(wù)。”
“軍事占領(lǐng)南方全境，料想不會太久，幾無懸念。”
“在那之后，才是難關(guān)。”
“土地需收歸，商貿(mào)需重振，道路需暢通，流民需安置，荒田需復(fù)墾，水利需修繕，新法需推行...瘡痍天下，急需我新朝注入生機，重建秩序，恢復(fù)元氣。”
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朝堂上下，各部各司，需戮力同心，各司其職，精誠協(xié)作！”
“將朕對黎民之承諾，扎扎實實，落實在每一寸土地上！”
“臣等——謹遵圣諭！”
以林棲鶴、霍青為首，眾臣齊刷刷離席，躬身應(yīng)答。
……
江南，臨安府。
雖已隆冬，卻未下雪，只有濕冷的寒風(fēng)在街巷間穿梭。
黎民軍的鋼甲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軍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整齊而沉重，宣告著舊秩序的終結(jié)和新秩序的降臨。
他們正有條不紊地接管城內(nèi)各處要隘、府衙、倉庫。
靖安司靖衛(wèi)和地方文書干吏緊隨其后，張貼告示，安撫人心，迅速填補著權(quán)力真空。
城東，占地廣闊的徐氏府邸，改天換地似乎與這里無關(guān)，府內(nèi)并未受到城中喧囂的影響，依舊維持著一派寧靜祥和。
“父親！父親！”
急促聲打破了寂靜，徐易沖進了府邸深處那間靜雅的書齋。
他年近五旬，此刻卻滿臉驚惶，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完全失了平日里的穩(wěn)重。
書齋內(nèi)，檀香裊裊。
一位白發(fā)如雪、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端坐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雙目微闔，手中緩慢地捻動著一串油潤的紫檀佛珠。
他便是徐知節(jié)，十年前大乾朝的吏部尚書，趙文弼是他的得意門生，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作為一代清流名臣。
在江南士林乃至整個天下，徐知節(jié)都享有極高的聲望。
“父親！”徐易見父親如此悠閑，更是焦急萬分，“黎民軍已經(jīng)進城了！滿城都是士兵！靖安司的人已經(jīng)在挨家挨戶登記造冊了！您...您怎么還能坐得住？”
他沖到父親面前，“您難道不知道嗎？等他們安頓好城防治安，下一步就要收繳地契了！”
“我們徐家數(shù)萬頃良田，那可是祖祖輩輩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基業(yè)啊！那是我們徐家的命根子！現(xiàn)在...現(xiàn)在可怎么辦啊？”
徐知節(jié)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久經(jīng)官場沉浮的眸子深邃如古井，沒有絲毫波瀾，看到驚慌失措的兒子才生出漣漪。
他淡淡訓(xùn)斥道，“你已經(jīng)是抱孫子的人了，遇事還這般沉不住氣，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以后如何撐得起偌大的徐家？”
徐易被父親平靜的目光和話語一懾，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忙躬身認錯，“父親教訓(xùn)的是，孩兒...孩兒失態(tài)了。”
“只是此事關(guān)系家族命脈，孩兒實在...實在心焦如焚！”
他抬起頭，眼中依舊充滿了強烈的不安，“父親，眼下這關(guān)，我們究竟該如何過？”
“土地新政是要掘我們的根啊！難道我們數(shù)萬頃良田，就真這么拱手送出去不成？陳策...陳策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怎么不敢？”
徐知節(jié)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兒子，“你以為那陳策是什么人？是講仁義道德的謙謙君子？還是顧忌悠悠眾口的庸碌之君？”
“我們在江南，京城陷落時的詳情雖不親見，但只看結(jié)果，還不足以窺其手段之萬一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字字如冰錐，“你以為文弼、錢通那些六部重臣，滿門遭戮、府邸焚毀，真是羅煜手下那些只知劫掠的烏合之兵所為？”
“羅賊有那個膽量，也有那個必要，在破城伊始就精準地屠戮所有六部堂官，一個不剩？”
“還恰好都是些對新朝而言可能礙手礙腳的人物？”
徐易瞳孔猛地收縮，“父親的意思是...不是羅賊？”
“哼！”
徐知節(jié)冷笑一聲，“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且想想，這些朝廷柱石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誰？誰登基時朝堂上再無一個能掣肘的老臣？誰推行這收天下之田于一人的暴政時，少了最大的阻力？”
“那些根深蒂固的舊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這路，鋪得何其平坦，何其干凈！”
他頓了頓，“還有那位小皇帝，死得更是蹊蹺！”
“失足落井？”
“呵，一個從小長在深宮、對自家后院了如指掌的皇帝，會在逃亡時慌不擇路，一頭栽進御花園里一口廢棄多年的深井？”
“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簡直是老天爺親手把龍椅擦干凈了，再請那陳策坐上去！”
徐易聽著父親抽絲剝繭的分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浪汗直冒。
他咽了口口水，“父親...您是說...這一切都是那陳策...”
“雖無鐵證，但為父在朝四十余載，這雙眼睛還未看錯過，”徐知節(jié)眼神變得更加幽深，“結(jié)果就是最有力的證據(jù)！”
“皇帝死了，舊臣死絕了，所有可能阻礙陳策登基、阻礙他推行獨斷之策的力量，都在京城那場大亂中被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