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道各色遁光如彩云逐月,帶著陣陣呼嘯之聲,停在了飛舟畫舫之前,攔住了莫問一行的去路。
莫問瞇著眼睛看了一眼,腳步不自覺的往后退了一步。
“在下上清宮別通府執掌長老楊志清,攜諸門派道友特來給藥王宗同道送行。”
一名身高偉岸,方面大耳的富態修士飛出人群,傲立云端,朝著藥王宗的畫舫拱手說道:
“還請藥王宗文道友出來一敘!”
嘴上說著送別,但是楊志清的神態卻很是倨傲,居高臨下的看著畫舫甲板上越聚越多的藥王宗門人。
在他的身旁兩側,分別是兩名來自神妙觀與化境門的元嬰長老,二人一男一女,年歲已高,俱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
而在三人身后,則站立著九名來自各門各派的金丹境修士。
這些人在空中散開陣型,各占一角,如傘撐開,隱隱約約已經將藥王宗飛舟畫舫的去路全部封死。
眼見來者不善,氣勢洶洶,底下的那些藥王宗弟子都有些慌亂。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陪同文信風一道回去的另一名藥王宗元嬰境長老包同峰見勢不妙,站了出來。
他離開飛舟畫舫,身形一動,飛身到楊志清身前數十丈遠的地方,朝著楊志清一拱手道,笑道:
“楊道友與諸位道友何必如此客氣?”
“我家文長老身體抱恙,現在正在休養,不方便見客,就由老夫替他謝過各位好意了!”
楊志清碰了個軟釘子,不依不饒,單刀直入:
“唉,我們這些人都是誠心實意想要送一送文長老,文長老這般推脫,難不成真是在仙人遺跡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寶物?”
原本還算和氣的包同峰聞言面色微變,他那雙花白的眉毛攢動了一下,聲音也有些微冷:
“楊長老,你帶著一幫同道攔在半途,難不成就是為了那一兩句謠言?”
“仙人遺跡詭譎難測,我家文長老身受重傷,現在正在閉關療傷,實難見客,諸位道友還請見諒!”
見包同峰執意回絕,楊志清心中一聲冷哼,更加坐實了文信風在仙人遺跡之中得了好處。
“這潑天的富貴,豈能讓你們藥王宗一家奪去?”
憑著一句裝病就想躲過去?
既然楊志清拉起了這么一支人馬大張旗鼓過來,自然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包道友,實不相瞞,今日在下前來,一來是想送送文道友,二來也是有些事情想要請教一下文道友。”
“請教?”
包同峰疑惑的話音剛落,卻見一名披麻戴孝的少年修士捧著一尊靈牌從人群之中緩緩走了出來。
莫問打眼一看,不是曹孟真,又是誰?
此時的曹孟真不復往日在外人面前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形象。
面容消瘦、身形枯槁,眼袋如魚泡耷拉在臉頰上,看起來憔悴至極。
曹克定一死,整個玉熙府樹倒猢猻散。
往日高高在上的元嬰境長老之子,現在也成了落魄的鳳凰。
那些曹克定昔日的仇敵,都將矛頭對準了曹孟真。
父債子償。
這一個多月來,失去庇佑的曹孟真見識了什么是人情冷暖。
過得是提心吊膽、如履薄冰。
看著曹孟真走的慢慢吞吞,楊志清眼睛一斜,一道兇光射向了曹孟真,直把曹孟真嚇得一哆嗦。
曹孟真心中悲涼。
當年曹克定在時,這位楊志清長老對他照顧有加,賢侄賢侄的叫個不停,笑臉相迎,有求必應。
如今曹克定一死,態度大變,對自己冷臉相待,動輒打罵。
自己的喪期未過,還在守靈,這楊志清也要強行將他拽走,強迫他來到此地。
但無論曹孟真再如何不滿,也不敢磨蹭,架起飛劍就到了包同峰面前。
“包長老,家父慘死仙人遺跡之內,尸骨無存。”
“若不能將家父死因查明,晚輩愧為人子,家父在天之靈亦不能安息!”
說完之后,曹孟真發出了一聲不知是真是假的悲鳴,兩行眼淚就落了下來。
元嬰都被毀了,還安息?
莫問暗自一聲冷笑。
一旁的包同峰一聽此言,不看曹孟真,那雙藏在白眉之下的眸子,直直的盯著一旁的楊志清,冷聲道:
“楊道友這是何意?”
“難不成懷疑貴派長老的死與我們文長老有關?”
“這種話,容易挑起兩派的矛盾!”
眼見包同峰要給自己扣帽子,楊志清當即擺了擺手道:
“包道友哪里的話!這件事情與在下無關,全是看著我這侄兒可憐,才帶他過來的。”
楊志清嘆了口氣道:
“包道友你須得海涵一二,沒人說李長老的死與文長老有關。”
“但文長老與李長老一同進的仙人遺跡,一同失蹤不見,他二人遇到的險境許是相同。”
“若能請文長老隨我們一道回去,將當天的原委說個明白,一來可解李長老身死之謎,寬慰后人;二來可豎前車之鑒,不至后來者重蹈覆轍,我上清宮與各派同道,都會對文長老感激不盡!”
旁邊的那些各門派的長老聞言俱是點頭贊道:
“對啊,還請文長老回去同我們說個明白吧!”
“文長老深明大義,怎忍看小輩人倫難盡?”
“請文長老回去一敘!”
見自己一呼百應,楊志清的嘴角掛上了一絲自得的弧度,靜靜地看著包同峰,等待著包同峰妥協。
只要文信風跟他們回去,他們有法子給藥王宗施壓,讓文信風把寶物交出來。
包同峰面色陰冷的看著得意洋洋的楊志清,目光又轉到了一旁哭哭啼啼的曹孟真身上。
任誰都看得出來,曹孟真就是被楊志清拉過來的幌子。
偏生這個幌子又打著孝道人倫這桿大旗,還有不少修士在后面抬著。
若是處理不慎,到時候人虧理虧!
莫問看著楊志清步步緊逼,一時不免擔憂起來。
文信風現在身體本來就不好,真要被這些人請回去,拖延了傷勢不說,若是讓他們發現一些蛛絲馬跡,覺察出文信風與曹克定的死有瓜葛,到時候如何收場?
場面一時頓在原地。
曹孟真看到雙方陷入僵局,眼珠一轉,開始哭訴起來:
“可憐我父,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仙人遺跡里面,至今頭緒全無。”
“生為人子,晚輩卻只能面對家父靈柩終日以淚洗面,無可奈何,難盡孝道。”
說到這里,曹孟真把心一橫,甩了一把鼻涕眼淚之后,噗通一聲,捧著他父親的牌位,直接當眾跪了下去!
“晚輩俯請文長老出山,指點迷津,好叫家父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文長老這番恩情,晚輩下輩子當牛做馬,亦當報答!”
說罷,他又開始俯首痛哭,聽得周遭一眾人等無不是心有戚戚然。
就連一些藥王宗弟子都開始暗中垂淚。
這番聲情并茂的哭訴直接將文信風架在了火上烤。
再不答應,他就要落得個不仁不義的名聲,楊志清阻攔他們離開,也算是師出有名。
看到曹孟真居然用一番哭訴就傾斜了勝利的天平,楊志清心中大喜過望!
他贊許的看了一眼曹孟真,暗道此人還有點用處。
既然曹孟真已經將火燒到了這里,楊志清自然要再澆一桶油,把這把火燒的旺旺的,把文信風燒的站不住腳!
“賢侄,快起來,別哭壞了身子。”
楊志清一把弓下腰,雙手攙到曹孟真腋下,面露悲色凄然道:
“文長老何等仁義之士,怎么會熟視無睹呢?”
“你這般匆忙下跪,傳出去,不是折煞了文長老的清譽嗎?快些起來!”
說話間,楊志清雙手發力,假意要把曹孟真攙扶起來。
曹孟真則是配合的執意不肯:
“文長老要是今天不出來,晚輩就跪死在這里!”
此言一出,楊志清心花怒放。
他趁著低頭的瞬間,眼帶笑意的看了一眼曹孟真,而曹孟真也是還了一絲微笑。
現在曹克定死了,他只能抱緊楊志清這顆大樹。
不然遲早會被那些虎視眈眈的長老們吃的渣滓都不剩!
既然要投靠楊志清,自然就要讓楊志清看到自己的價值。
這一跪,就是曹孟真的投名狀。
曹孟真看著面色如豬肝一般的包同峰,心中冷笑一聲:
“哼,論心計,你能斗得過我?文信風要是再不出來,我今天就讓你們騎虎難下!”
包同峰看著跪在地上唱大戲的曹孟真與楊志強,心中的怒火難以抑制。
氣的他雙拳緊握,直欲殺了二人。
特別是那個曹孟真,包同峰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一開始他只當是曹孟真受了楊志清的指使,并不在意。
但現在來看,這小子也是罪魁禍首!
楊志清與曹孟真看著包同峰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演得更加起勁。
“賢侄,快起來,不要讓文長老為難!”
看著兩人小人得志的模樣,包同峰氣得眼睛都要冒火,卻無可奈何。
人活一張臉,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他現在也徒呼奈何。
“要是這小子死了就好了!”
就在包同峰在心中暗自詛咒曹孟真之時,跪在地上的曹孟真突然身子一僵,眼睛一瞪快要突出眼眶。
“呃!”
一口氣沒喘上來,曹孟真身子一軟,就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