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來臨,云定縣城熙熙攘攘的大街漸漸冷清,百姓歸家。
城中點起燈火,在黑夜里組成一團又一團橘黃光芒。
吱呀——
房門推開,身穿捕快便裝的中年漢子進屋,面色偏黑,挎著腰刀。
兩只眼睛炯炯有神,仿佛什么細節都逃不過其犀利探察。
見躺在床上的田昌側過頭來,手從刀柄處挪開,松了一口氣。
昏黃的光芒下,田昌雙眼發酸,喉頭一時哽咽:
“哥,你要給弟弟報仇啊。”
經過擅長接骨的郎中診治,他的肋骨被那算命青年打斷三根。
五臟六腑震得發疼,如今彎腰都做不到。
手下兄弟給他擦臉時粗枝大葉,臉上還殘留有灰色鞋印。
如今,整個人狼狽不堪。
田盛看見親弟弟在床上徹底躺平,心底生出一團怒火:
“我早說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就是不聽!”
“我問過你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事情經過,人家留手了!”
“那青年是一個高手,那一拳他若是全力出手,我這做大哥的得給你買棺材!”
田昌試圖爭辯,胸口便疼痛難耐,嘴里只能咝咝叫。
緩了一會兒,那口氣消了,賣慘道:
“爹娘死前叮囑過,你這個做大哥的要好好照顧我,我差點被人打死了。”
只要搬出爹娘,他大哥田盛必定會心軟,會替他出這口氣。
用捕頭的身份出手逮捕那小子,諒他不敢對抗官府。
到時候狠狠教訓打他的算命青年。
“你還好意思提爹娘?!你在城中做過多少惡事,哪次不是我給你擦屁股?啊?”
“以后給我好好過日子!要是還聽說你在外邊欺負人,我就……打斷你的腿!”
田盛大怒,以往田昌遇見麻煩事,每次都要他出來平事。
田昌糾集狐朋狗友在集市收取平安費的事,他裝作不知。
混賬弟弟踢到鐵板,他怕了。
萬一人家失手打死,真要給弟弟哭墳。
身為云定縣的捕頭,他知道許多秘聞,比如世間有妖和武夫。
大魏律法在武力面前,如同兒戲。
自已只是一個小小的捕頭,會幾招公門把式,收拾平頭百姓綽綽有余。
而在妖怪與武夫面前就是一只稍大的螻蟻。
田昌面容呆滯,他還從未見過親哥發過如此大的火,這是真動怒了。
不等他反應,田盛舒了一口氣,沉聲囑咐:
“這段時間好好養傷,別去鬼混了,早點成家立業。我也好跟地底下的爹娘交代。”
“不要死到臨頭還不知,等傷好以后我會給你找個謀生的活計。”
田昌低下頭沉默,臉上顯得落寞。
沒有大哥的支持,自已不過是一個街頭混混。
稱霸云定縣地下世界的夢想支離破碎。
田盛拉開門,輕手帶上,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明天找人摸清那算命青年的底細。
大隱隱于市,云定縣出現一個武功高強的算命先生,他這做捕頭的要重點關注。
許凡在床上做美夢,沒想到一拳打破了他人的夢想。
第二天,田盛早早起床,去衙門點卯。
像往常一樣安排好手下捕快在街頭巡邏,特意跟著兩名下屬去許凡擺攤的集市。
攤主們見到兩名捕快出現在集市,精神為之一振。
擺攤算命的青年慘了,田扒皮他哥出手,準要被安一個罪名,帶回衙門收拾。
有人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有人暗中為許凡擔憂,腦袋不自覺轉向算命攤。
田盛讓兩名下屬前去盤問,自已找了個有利位置觀察。
許凡若無其事地繼續在集市出攤。
“命中自有天數定,前路禍福……”
兩名捕快出現在攤前,聲音戛然而止,許凡露出笑臉。
“哎喲,兩位捕頭大哥要算一算么?”
兩名捕快對視一眼,在衙門當值,街頭算命先生他們見過。
基本是江湖騙子,沒人報案,不算犯法。
第一次遇見騙到他們頭上的騙子。
其中一人輕咳道:“少耍把戲,我們奉命前來盤查,有關朝廷命犯的事。”
許凡認真說道:“我沒犯法,也沒殺人嗷。”
“從業以來零差評,不騙人。”
“行了行了,只是例行公事,沒說你是罪犯。”另一名捕快不耐煩道。
“姓名、年齡、籍貫、住址報上來。”
“許凡,十九歲,云定縣水井巷……”
兩名捕快前來查戶口,許凡如實報出。
最后隨便盤問幾句,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之類的問題。
許凡感到這兩人莫名其妙,還是如實回答。
兩名捕快混在人群往回走,許凡繼續喊自已的算命廣告。
藏在不遠的田盛出來與兩名手下匯合。
“怎么樣?”
“田捕頭全問清楚了,是本地人,名叫許凡,家住……”
其中一名捕快把許凡的個人信息全抖出來。
田盛打發兩名手下去巡邏,心中反復斟酌。
他也看見許凡吆喝算命,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人,穿著普通,就是長得俊一點。
再加上十九歲的年紀,顯得年輕,身板比普通人魁梧。
云定縣何時出現潛藏的蛟龍?
心中稍定,田盛回縣衙找戶房的同僚查一下這個算命的許凡。
集市的攤販目睹兩名捕快去算命攤,本以為會找個罪名抓捕許凡。
沒想到幾個人交談一陣,捕快便走了。
往常可不是這樣。
準備好看戲的攤販大失所望,也有人為許凡捏了一把汗。
個別人暗自覺得許凡不簡單,身上有拳腳功夫,還三言兩語就把來找麻煩的捕快打發走人。
……
田盛剛回縣衙,遇見了頂頭上司,李典史。
“田捕頭,剛去哪里公干了?我正找你。”
“回李典史,屬下出去日常巡查。”田盛撒謊道。
李典史平時對他包庇混賬兄弟的事,睜一眼閉一眼。
不做得過火或鬧出人命,不會管。
有時會暗示他好好管教弟弟田昌。
李典史面容清癯,下巴的短須修得整齊,開口道:“嗯,多派幾班人巡邏,要嚴防縣里出現偷盜,搶劫殺人案件。”
說完,他話鋒一轉,小聲提醒:“還有你那弟弟,早點管教,不然大義滅親的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管教的事,我有經驗。讓他吃點苦頭,磨一磨性子,再做下一步安排。”
管教家人是下屬的家務事,李典史還是禁不住善意提醒。
同僚一場,田盛辦事利索,為人不錯。
最大的問題是寵溺自家兄弟。
不提醒一下,若是犯下大錯,他會得個御下不嚴的罪名。
田昌輕嘆口氣,“屬下警告了那個混賬,不會再折騰,年后給他找個正經營生,娶妻生子,到時還請典史賞臉。”
李典史頻頻點頭:
“嗯,如此甚好,等你的喜帖。”
目送李典史回了公房,田盛覺得操心自家兄弟真累,上司時不時來敲打他。
不過,親兄弟將走上正道,值得高興。
他去戶房托熟識的胥吏查那個許凡。
告知相關信息,不一會兒,幫他查許凡的胥吏出來,滿臉古怪看著田盛。
他心底咯噔一下,瞬間感覺不妙,小心問道:
“周兄可是查到了?”
“你說的那個許凡是李典史的小舅子。”
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