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修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這丫頭……突然發什么瘋?
“莉亞,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別人也就罷了,塞西莉亞對他向來言聽計從。
可今天,她卻置若罔聞,那雙冰冷的眸子里,仿佛根本沒有他這個人的存在。
“你們在做什么!”
“嘰哩!好端端的怎么打起來了嘰!”
角落里原本還在看戲的三人,此刻也驚覺不妙,急忙圍了上來。
伊莎貝拉指尖血光凝聚,艾斯蒂爾的魔法陣已然在腳下展開,空氣中的緊張感一觸即發。
可塞西莉亞對她們的戒備視若無睹,身形紋絲不動。
她的全部心神,都如同一頭鎖定獵物的餓狼,死死地鎖在芙蕾雅身上。
“是你這賤人干的吧?!?/p>
她聲音里淬著冰,月光劍在她手中嗡嗡作響,月華如水銀般在劍身上流淌。
劍尖微微震顫,距離芙蕾雅白皙的脖頸,不過一指之遙。
“十年前的魔力暴走,是你搞的鬼,對不對?”
“……不是我?!避嚼傺诺穆曇粲行┌l顫。
“別再撒謊了!”塞西莉亞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十年前,就是你把師父……”
“我說了沒有??!”
芙蕾雅一聲尖嘯,打斷了她的話。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恐怖的魔力激波如狂濤般擴散開來!
塞西莉亞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量震得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雙腳在堅硬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芙蕾雅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法杖。
剎那間,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媽的,這兩個瘋女人!’
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快得讓羅修的思緒都有些跟不上了。
兩人的臉上,都毫不掩飾地浮現出凜冽的殺意。
她們素來水火不容,羅修是知道的。
但也絕不至于像現在這樣,毫無征兆地就往死里打!
“果然是你?!?/p>
塞西莉亞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愈發冰冷。
“我說了,不是我!不是!”
話音未落,塞西莉亞的身影驟然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已鬼魅般出現在芙蕾雅面前,月光劍悍然刺出,洞穿了那道無形屏障!
呼!
晚了一拍的烈風這才席卷四周,吹得人睜不開眼。
羅修心頭一緊。
現在不是追究緣由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必須攔住她們!
可看這架勢,言語勸解早已是天方夜譚。
至于旁邊那三個……就算能幫上點忙,也更有可能被卷進去,瞬間丟了性命。
‘我也一樣?!?/p>
羅修心念電轉。
雖說自己單槍匹馬干掉了卡蘭達斯,但那完全是靠著屬性上的絕對克制。
要是貿然介入這兩個女人的戰斗,恐怕也得當場見血。
他當機立斷,揮手示意伊莎貝拉三人退后,目光如電,射向了赫米。
“赫米,拿出惑心寶珠!”
“??????是,是!”
赫米被他一喝,嚇得一個激靈。
“快點!”
惑心寶珠。赫米這位淵獄城主專用的寶具。
她身為專攻精神攻擊的淵獄城主,寶具的能力自然也與此相關。
雖然對芙蕾雅和塞西莉亞這種級別的強者,效果或許會大打折扣。
但羅修賭的就是一點——精神力這東西,在情緒激昂之時,最易出現破綻!
此時此刻,這寶珠正是克制她倆的絕佳利器。
赫米遲疑了一瞬,還是伸手向空中一抓。
一顆溫潤如玉的珠子便憑空出現在她掌心。
純白的魔力自她體內狂涌而出,一股沛然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
這股氣勢,才終于配得上淵獄城主的身份!
【等級:94】
塞西莉亞93級,芙蕾雅92級。
等級的壓制,再加上兩人此刻心神皆被怒火吞噬,勝算極大!
“那,那個,城主大人?”赫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這可能會出大事的。要是創傷被無限放大,副官大人她……”
被惑心寶珠擊中的目標,會立刻失去意識,并在幻覺中重現其內心最深的創傷。
赫米的意思很明白,芙蕾雅的精神狀態本就不穩定,再這么一刺激,真的沒問題嗎?
“沒辦法只針對塞西莉亞一個人嗎?”
“她、她們離得太近了。只讓其中一個睡著,恐怕很難做到……”
芙蕾雅可能會有危險,但眼下已別無選擇。
不,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可此時此地,根本沒有給他細想的余地!
轟!哐!
爆鳴聲不絕于耳,劍光與魔法的對撞掀起漫天煙塵。
再猶豫一秒,恐怕就真有人要香消玉殞了。
‘媽的,誰讓我是個掛名城主呢?!?/p>
羅修暗自苦笑。
城主比手下還弱,就會發生這種憋屈事。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爛攤子推給別人。
這種無力感讓他極度不爽,但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情緒里的時候。
“無妨,別猶豫。”
“呃,是……”
赫米手中的寶珠升起一縷白煙,如檀香般裊裊。
那白煙隨著她的意念,如鬼魅般飄向激戰中的兩人,悄無聲息地鉆入她們的口鼻。
霎時間,兩人的動作都是一滯。
她們眼中那足以焚盡一切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迅速熄滅。
明亮的眼眸漸漸失神,身體也軟了下來。
撲通。
芙蕾雅率先無力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塞西莉亞也失去了重心,癱倒在地。
方才那毀天滅地的喧囂仿佛一場幻夢,轉瞬間,一切歸于死寂。
不愧是赫米。
羅修暗道,這丫頭看著呆呆的,關鍵時刻還是相當靠譜。
畢竟,她才是淵獄城主。
“那……那個……我做得還行吧?”
赫米怯生生地仰頭看著他,兩只手局促地絞在一起,像個等待夸獎的孩子。
羅修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赫米被他這一下嚇得肩膀一抖,但還是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做得好。”
“嘿嘿嘿……”
赫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頸,心情似乎極好,那對狐貍耳朵也開心地豎了起來。
羅修讓她退到一旁,看著地上昏迷的兩人,腦中還在回響著她們剛才的對話。
十年前,魔力暴走……
凈說些她們自己才懂的話,然后就往死里打。
這火氣得有多大,才能把他這個城主晾在一邊,看都不看一眼。
‘這誰頂得住啊?!?/p>
羅修暗自咋舌,剛才真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再讓她們打下去,這座地下城被拆掉也只是時間問題。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算是親身體會到這種滋味了。
“呼……真是嚇死人了,差點就出大事了?!?/p>
不知何時,伊莎貝拉湊了過來,心有余悸地長舒了一口氣。
“嘰哩。斯科塔克還以為死定了嘰?!?/p>
“竟然這么輕易就制住了那兩位……不愧是城主大人認可的中層頭目……”
斯科塔克和艾斯蒂爾也一旁附和。
艾斯蒂爾這丫頭,前一刻還想著整頓軍紀,現在倒對赫米一臉崇拜了。
赫米被夸得高興,咧著嘴傻笑,尾巴搖得更歡了。
也罷,無意中展示了赫米的實力,從結果來看倒也不錯。
‘說到底,她才是真正的城主。’
羅修心想,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忘了這一點。
都怪赫米平時實在太軟萌了。
‘話說回來……’
他看著芙蕾雅頭頂的等級信息,陷入了沉思。
【等級:90(MAX?。?/p>
那抹深邃的粉色,幾乎可以確定是好感度已滿。
但他不敢百分百肯定,畢竟自己也沒刻意去攻略她,而且這行字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看到的。
“城主大人?要只喚醒副官大人嗎?”赫米問道。
兩人都醒過來的話,肯定又要打起來。
可放著芙蕾雅不管,又如赫米所說,她可能會因為精神創傷而魔力暴走。
“嗯,只叫醒芙蕾雅。”
芙蕾雅的魔力暴走,那絕對是一場浩劫,其造成的破壞,將遠超她和塞西莉亞的打斗。
赫米收回魔力,向芙蕾雅走去。
羅修的目光跟隨著她的背影,最終落在了芙蕾雅身上。
……嗯?
就在剛才,芙蕾雅等級上方的粉色,還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郁。
可為何……轉眼之間,那片粉色之上,竟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所覆蓋。
那不是普通的深邃。
那股漆黑,已經超越了生命的威脅,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絕望。
‘為什么……針對我?’
在無意識中,芙蕾雅畏懼著他。
不,準確地說,是愛與恐懼并存。
難道在惑心寶珠重現的創傷中,是自己想要殺了芙蕾雅?
‘……就因為這個?’
那不過是幻覺而已。
以芙蕾雅的精神力,只要穩住心神,明辨這點是非想必不難。
可眼下,愛與懼,如同水與火,截然相反,卻又糾纏不休。
兩種顏色的濃度不分伯仲,都已深沉到了極致。
毫無疑問,芙蕾雅在愛著他的同時,也同等地畏懼著他。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
對他的愛意,正是恐懼的源頭。
羅修隱約抓住了什么,卻又無法斷言。
“……咦?”
赫米的腳步,就在此時停下了。
啪!
一縷刺目的電火花,在芙蕾雅的身體上迸發。
羅修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這念頭只持續了一瞬。
噼啪!
又一道電火花炸開,帶著不祥的氣息。
仿佛是某種前兆,地面開始劇烈震動,空氣中彌漫開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即便羅修無法感知魔力,也能看出這股氣流非同尋常!
“嗚啊啊……?”
赫米臉色煞白,連連后退。
芙蕾雅的身上,電光不斷閃爍,漆黑的魔力如風暴般席卷而出!
起初微弱的魔力,轉瞬間便化為吞噬一切的漩渦,將她完全包裹。
緊接著,芙蕾雅的身體緩緩浮空。
以她為中心,周圍的魔力場急劇擴大,那股力量以焚盡萬物的氣勢飛速膨脹,其景象,稱之為天災降臨也不為過。
魔力暴走。
眼前的一幕,已不容置疑。
“為、為什么會提前……?”赫米的聲音都在發抖。
“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啊啊啊……!大、大家!大家快撤離!”
赫米手忙腳亂地揮著手臂,還在發愣的三人聞言,立刻驚恐地遠離芙蕾雅。
嗡!
赫米身上,黑白二色的魔力沖天而起,強大的氣流將她的長發和尾巴都吹得筆直。
她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眸子里,此刻寫滿了決絕。
“必、必須殺了她!不然大家都會死!地下城會變成一片焦土的!”
赫米是淵獄的城主。
平時或許優柔寡斷,但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她能做出最正確的決斷。
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如果不殺了陷入魔力暴走的芙蕾雅,死的就是他們。
時間拖得越久,災難就越會擴大,一秒鐘的猶豫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
赫米很清楚這一點。
“別殺她。”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理智上,羅修也認同赫米的話。
芙蕾雅魔力暴走,當場格殺是理所當然的處置。
然而,驅使他身體的,并非理智,而是心。
“我來解決,你帶其他人撤離?!?/p>
“……不殺她嗎?”
“對?!?/p>
“您、您沒瘋吧?!”赫米的眼睛瞪得溜圓。
她的反應在情理之中,反倒是羅修自己的行為,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
心里想救她是一回事,但付諸行動,可是要賭上性命的。
“放心,我自有分寸。”
“不是……您這樣會死的……”
“不要質疑我?!绷_修的聲音沉了下來,“我是淵獄的城主,也是你們的城主?!?/p>
話雖如此,最擔心的其實是他自己。
不殺死術者,而要阻止魔力暴走,只有一個辦法。
以身犯險,用自己的身體去承受那股狂暴的魔力。
沖入暴走的中心進行對抗,或許能使其漸漸平息,但大多數人等不到那一刻,就會被撕成碎片。
說到底,這無異于飛蛾撲火。
“沒時間了。后面交給我,帶所有人撤離!”
羅修低喝一聲,不再理會赫米。
雙重的魔抗龍鱗覆蓋全身,噬魔體也如一層無形的帷幕般將他包裹。
即便如此,想抵擋芙蕾雅的魔力暴走,恐怕也遠遠不夠。
這些防御能幫上大忙,卻無法保證他的性命。
可他同樣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芙蕾雅去死。
連卡蘭達斯的大范圍魔法他都硬扛了數十次。
雖沒把握,但值得一試。
羅修這樣說服著自己。
他對芙蕾雅有好感,這是事實。
但若要問,這份情誼是否深到足以讓他豁出性命……
‘……不管是那時,還是現在。’
當初,卡蘭達斯要殺芙蕾雅時也是如此。
他在猶豫的盡頭,選擇了舍命去保護她。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那個選擇背后的疑問,至今仍未解開。他也是凡人,自己的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可究竟是哪門子的同情心,讓他明知會死,卻依然選擇了犧牲?
“唉……”
一口白氣從他口中呼出,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的腳步,已然朝著那風暴的中心,朝著懸浮在半空中的芙蕾雅,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