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獸的哭聲再一次攪動天地異象,接天徹地的海嘯翻涌著向問劍盟的大船卷來,而那層云密集的蒼穹,也在朝著他們急速接近。
雷光滔滔,幾乎將整片天地變成了一座雷獄,無數道雷網交織著竄動,要將這空間中的渺小生靈摧毀殆盡。
風浪卷近大船,大船劇烈搖晃起來,原本就虛弱的小隊幾人,在這晃動之中更是難以穩住身形,險些被浩瀚風浪卷至海中。
朱無忌連忙以柳藤將他們纏住,又緊緊卷住甲板和桅桿,可他也清楚,那般天地偉力卷來,整座船都會瞬間崩潰,到時候,他們同樣逃不脫船毀人亡的命運。
“阿暮,我們可能要死在這了。”
這種時候,朱無忌的心中終于多了幾分悲涼之感,那異獸幼體是他引過來的,自己這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修仙界弱肉強食,他們為了異獸幼體的妖丹殺了人家兒子,現在被家長報仇,都屬正常,這沒什么好說的,
只是心疼這無辜的女孩,莫名被卷入這場禍亂之中,而那唯一的一根救命毫毛已經用完,這一次,只怕他們再沒什么好運氣從中脫身。
“無忌哥哥。”
阿暮縮著身子,大睜著眼睛,眼瞳不住顫動,但看著朱無忌那灼灼的眸光,她收攏了一絲害怕,反而擠出一個還算勉強的笑。
“沒事的,反正是我非要跟你出來的,能跟你死在一起,至少我們去黃泉后還有個伴。”
她強裝著堅強,但本能的恐懼還是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無忌哥哥,到時候,我會看到我的爹娘嗎?”
她忽然想到什么,聲音再度揚起,顫動的眸子里,也多了一絲光華。
“會的,一定會的。”
朱無忌不知該繼續說什么,點了點頭,刻意回避開她的眼神,轉而看向清茗。
清茗與他同樣,雖有些許著急,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釋然。
“看起來,族內的長老們來不了了。”
他看著朱無忌和大家,無奈地笑了笑,“抱歉了,是我害了大家,若非我們非得獵殺那妖獸,此刻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堂主,就算是我們不去招惹那異獸,曹家那位大乘修士,也不會放我們離去的。”
那刀疤大漢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坦蕩勸慰,如今他們死期已近,再怪責他人,已無作用。
“我這有塊家傳的寶玉,多多少少能擋住一陣攻擊,你們帶著它,也許,能多活片刻,運氣好,僥幸逃出去也不是不可。”
清茗從自己身上取出自己的護身寶玉,想將之交予眾人。
那刀疤大漢卻是搶先搖頭,“我等都已近油盡燈枯,又實力低微至此,在這大乘異獸面前,根本無喘息之力,這東西,還是堂主拿著,全力一試,或許能突破出去。”
“是啊!”
小隊隊長和那方姓漢子都附和道。
朱無忌沒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雖然他也不相信這異獸面前能有人逃得出去。
“算了,若今日,大家皆死于此處,便是因我而死,我又何有臉,在世上茍活,更何況,我自己也沒那等把握。”
清茗搖了搖頭,風浪和雷網都卷得越來越近,他們根本沒多少時間了。
“不如朱兄,帶此一試?朱兄吉人天相,或許.......而且,阿暮姑娘,她是無辜的。”
那雙眼睛帶著熱忱看向朱無忌,言辭頗為真誠,只是透著悲涼。
“算了,我感覺現在飛出去,會被那異獸的銀角直接攻擊,跟那種疼痛比起來,我還不如去海里喂魚呢。既然難以逃脫,大家不妨聚在一處,若真去黃泉,也有個伴。”
朱無忌看向清茗,清茗會意,向著他們聚攏。
一群人縮成了一團,卻是在坦然迎接著自己的死亡。
那毀天滅地般的雷網和風暴已卷到他們面前,旁邊的幾艘船都在那雷光的轟擊之下難以承受,寸寸崩裂。
那些船上的修士們也試圖抵抗,但斑斕的法光阻不住純粹的雷芒,大多也都在頃刻間消亡。
最后是他們的這一艘船,毫無意外的,那雷光劈爍而下,正中甲板中心,船身抵不住轟擊,霎時斷作兩截。
又是一道雷光劈下,這一次的目標,分明是他們。
朱無忌看著那無限接近的璀璨雷光,一時無可奈何,只能伸手捂住阿暮的眼睛。
想象中的痛感并未傳來,倒是眼前一陣青芒大閃,試圖與那雷光對抗。
朱無忌看了過去,那青光卻是清茗在窮途末路之下,艱難放出的最后法力,那法力化作了一道強力的護盾,真的擋住了這雷芒的一擊。
可很快,第二道雷芒劈下,這一次,清茗的護盾轟然崩碎,他自己也遭到反噬,一口精血噴出,面色慘淡了幾度。
清茗勉力出手,凌厲手段與那雷光相抵,勉強應下了這一擊。
可自己,也分明力竭,連連咳出好幾口血,面色霎時蒼白如紙一般。
第三擊再度轟下,清茗用最后的力氣,將那所謂的護身寶玉祭出,寶玉也張開一片防護域場,正面悍向天雷,天雷轟擊在瑩白色的防護域場上,又是一陣震蕩。
但那所謂的家傳寶玉似乎真有神妙之處所在,竟擋住了天雷的攻擊,一時甚至連這殘船都穩了一些。
異獸似乎也感應到此,驟然加強天雷的威勢,連連數道天雷齊轟而下,這看似堅固的寶玉防護,也跟著動搖崩壞起來。
清茗無力嘆氣,局面至此,他已無力更改,只能黯然認命。
死亡無限欺至,朱無忌心中多了一絲悲涼,看著身邊諸人皆奄奄一息,可眼中,又分明閃爍著一絲想活下去的不甘。
而那因為保護阿暮昏迷的田狗,甚至不知道此刻發生了什么,就要就此殞命于昏睡之中。
想到如此,他掙扎著催動身上的法力,勉力支撐著那脆弱的護盾,但他的法力終究還是低微,甚至難以撐住那天雷的一輪齊轟。
護盾轟然崩碎,雷光溢透而入,絢爛白光,頃刻淹沒了他的視線。
終究……還是要死了嗎?
深深的絕望之感在心中蔓延,白光使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唯一的感官,便是感覺到一道柔弱的身影,此時鉆入了他的懷中,如同一只顫栗的貓,輕得像是隨時都會消散一般。
她嘴上說著不怕,可身體的顫抖,足以說明,對死亡的恐懼。
可誰不怕呢,這一次,救命毫毛已經用完了,他總不可能指望,誰能再來救他吧。
但恍然間,他感覺腦中顫動了一下,那燦燦白光之中,接著多了幾顆金色的光點。
這光點分外眼熟,但他已無暇在去想這是什么,他能感受到,那雷光已完全映在了他的身上,劇烈的痛已沖散了他的意識,霎時間,他的世界暗了下來,自己,也變得毫無知覺。
他的旁邊,清茗大概也跟他同樣的感覺,只是他看到的景象,是那遠遠處的天際,飛過幾道似乎熟悉的身影,那是趕來支援他們的族內長老。
只是,來得似乎太晚了些,一切,好像來不及了。
他帶著無盡的遺憾失去了意識,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醒來的可能。
恍恍然然間,朱無忌做了一個夢。
夢到某座孤零零的黑色鐵山,囚住了一只黑色的巨猿,那巨猿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他想來想去,一時難以確定。
可那縛住巨猿的粗壯鎖鏈,卻是在散發著一陣陣的寒氣,那寒意刺骨噬心,讓人一陣驚懼。
那巨猿似乎很痛苦,陣陣咆哮著,聲音震天徹地,震得他愈發暈乎乎的。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巨猿的面目,卻只感覺自己的面龐火辣辣的,這種感覺交疊著真實和朦朧,又忽遠忽近,分外的奇怪。
“無忌哥哥!無忌哥哥!”
恍然間又聽到那女孩的呼喊,一陣一陣,似在由遠及近。
這姑娘,到了黃泉,還在纏著他嗎?
他掙扎著睜開那沉重的眼皮,強烈的光從眼縫之中擠進來,模糊的世界漸漸變得明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遙遠的藍天和片片散亂的白云。
而后是阿暮那張糾纏不休的大臉盤子。
“你怎么還沒去投胎。”
朱無忌感知到自己的四肢,習慣性地伸了個懶腰,身子的沉重感沒了,果然,進入幽冥之后,只剩下虛無的靈魂了嗎?
“無忌哥哥,你在說什么胡話,快醒醒!”
阿暮面上多了一絲疑惑表情,而后,那野蠻大手揪住了他的面皮,而后,狠狠一拽。
狂烈的刺痛感一瞬間讓他變得無比清醒,他哎呦哎呦地叫著,身子猛然直了起來,也終于清晰地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世界。
這是一片碧色的草地,碧草和雜花長得正好,微風拂過,春色明媚。
而阿暮正奇怪而擔憂地看著自己,面目焦急,帶著一絲楚楚可憐。
“這幽冥世界,也這么美?”
他幽幽嘆了一句,一時不清楚是在說草地,還是那跪坐在草地上的女孩。
“無忌哥哥,你在說什么呢!我們還活著。”
阿暮拍了拍他的臉,試圖將他從這迷蒙狀態中喚醒。
“活著,怎么可能,那異獸那么恐怖,那比柱子還粗的天雷,你又不是沒看到。”
朱無忌頗為不可思議,又或者,干脆那海上發生的一切,就是一場夢。
“哎呀,怎么跟你解釋呢,清茗大哥說,大概是問劍盟的長老們趕過來救了我們,總之這事情很復雜,你讓他跟你解釋吧。”
阿暮揉著腦袋,言語中還交疊著一絲慶幸和余悸。
“那他們呢?”
朱無忌也是一頭霧水,他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身體甚至還保持著之前所化的人形,而這面前世界,也分外真實熟悉,不像是所謂的黃泉或虛幻。
“清茗大哥帶著他們回去療傷了,還說問劍盟內有大事要找他商議,讓你先暫時好好休息,等你醒了他要是有時間的話,自然會來找你。”
阿暮向他傳達著該說的話,看這樣子,她們應該在自己之前醒來多時了。
所以自己到底是遭雷劈了還是只是因為害怕產生了幻覺,那所謂的問劍盟長老救他們的事情,又是否是真的?可那天雷劈下的感覺,又是那么令人真實的絕望。
罷了,此刻想這些也沒意思,還是見到清茗之后,再問問他吧。
與此同時,問劍盟總部。
核心之地,戒律森嚴。
幽深堂內,坐得都是一些形貌雖老但眸光熠熠的長老。
此處所坐,大概已經是整個南儋西疆一半的至高之力,最末席之人,都是大乘初期以上。
問劍盟本是個自由組織,長老們大多分散于各地,而此刻,分明情況極其危急,才會讓他們皆齊齊從四面八方趕了回來。
“此次曹家對我問劍盟設伏,我盟內損傷慘重,傷亡數字已經統計出來了,除了那海上坊市外,還有幾個地方被伏,總計,金丹巔峰強者,隕落九位,金丹中期及初期,隕落五十余位,筑基修士以及普通船工,更是不計其數。”
那大堂中心,中年男子匯報著一個個冰冷的數字,每報一個數字,縮在角落的年輕男子,眼神都會變得更黯一分。
“本次突襲,其他幾個據點都全軍覆沒了,很難有具體情況傳回,唯有那海上坊市,還逃回堂主清茗,以及他手下某支小隊的半余力量。”
中年男子說著,直視那縮在角落的清茗,清茗略略抬了抬眼睛,又很快垂落下去,這次行動,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得負極大的責任。
“曹家可惡,就該趁大家都趕回的機會,將之一舉滅之!”
族內的某位脾氣頗大的長老已忍無可忍,叫囂著想殲滅曹家。
而那坐于主位的白發男子,卻只是微微咳嗽一聲,止住他的話語,示意中年男子繼續往后說去。
“諸位,將諸位召回,并不是因為此,曹家的仇,我們恐怕要擱置一下了;這次我們要說的,是千百年難遇的成年奔海兕,也就是因為它的出現,險些讓我們的小伙子們,和曹家之人,盡皆隕滅在那海中。”
中年男子淡淡道,言語一出,在場長老的面目都是一片大變。
“這等異獸,著實恐怖,我與老余他們五個人合力出手,都無法奈之半分。”
坐在主位上的白發男子終于開口,他是問劍盟的現任盟主,實力,乃是極為罕見的大乘巔峰修為。
“五位長老出手,都無法奈何那畜生?”
某位長老震驚。
“是也,所以我們也只是在那雷場之中將清茗幾人救了出來,而那異獸,尚在那片海域活動著。”
問劍盟盟主幽嘆,言語中帶著一分遺憾。
“那我們......”
其他長老以為他們的任務便是對異獸出手,繼續問道。
“一會兒曹家的幾位長老也要來,到時候,我們自會細談。”
盟主輕言道。
“曹家!他們來干嘛!”
場上的幾位長老一時驚住,險些拍桌而起。
“幾位不知,恐怕我們,得和曹家合作了。”
問劍盟主繼續道。
“那大乘巔峰的異獸不算太奇,更關鍵的是,我們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那海中密藏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