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和趙嬤嬤被大理寺差役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廳內(nèi)只剩下忠勇伯沉重的喘息、王氏壓抑的啜泣，以及顧神醫(yī)與李太醫(yī)施救時細微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震驚、悲痛、荒謬與劫后余生的復雜氣息。
陳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床上生死未卜的陳盛。
那個被他忽視、冷落甚至帶著幾分輕視的“庶子”，竟是他真正的嫡親血脈！
而那個他捧在手心、寄予厚望卻又忍不住失望的“嫡子”陳昌，卻是柳氏卑劣陰謀的產(chǎn)物！
巨大的認知顛覆帶來的沖擊，遠超過憤怒，讓他一時難以回神。
王氏的哭泣則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與遲來的、洶涌的母愛。
她踉蹌著撲到床角，顫抖的手卻不敢過去撫摸陳盛青灰的臉頰，怕驚擾了救治。
她的兒子！她懷胎十月、艱難產(chǎn)下卻被柳氏惡毒調(diào)換的兒子！
十幾年來，她竟對親生骨肉視而不見，甚至……
她不敢想自已是否也曾因“庶子”身份而對他很是冷漠。
此刻，悔恨與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沖擊著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
陳知禮深知此刻不是感慨的時候。
他迅速調(diào)整狀態(tài)，聲音沉穩(wěn)有力，開始下達一連串命令：
“書記官！立刻回衙門詳錄趙嬤嬤口供，畫押確認！還有柳氏情急之語‘他不是我親子’乃關(guān)鍵自證，連同現(xiàn)場所有人證，如忠勇伯、王氏、顧神醫(yī)、李太醫(yī)、春桃、小翠等），均需記錄在案，確認彼時情況！”
“汪寺丞，速派兩隊人：一隊即刻封鎖柳氏院落，所有物品、書信、賬冊，一概封存搜查！
重點查找當年接生婆信息、與外界的可疑通信、剩余毒藥或相關(guān)物品！
另一隊，由府中熟悉地形的管事帶領(lǐng)，封鎖后花園狗洞，仔細勘察痕跡，追查昨日傍晚遞送毒藥的小廝！通知京兆府協(xié)查，此人必是柳氏同伙！”
“傳府中所有十七年前在府中伺候、尤其是夫人和柳氏生產(chǎn)時在場的老人！特別是當年負責接生的穩(wěn)婆、貼身伺候的丫鬟嬤嬤！
分開訊問，核對細節(jié)！本官要知道當年‘嫡庶調(diào)換’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
而且陳昌這個人自始至終知不知道這件事?有沒有參與其中？”
這是堵死柳氏日后翻供或狡辯的關(guān)鍵。
“顧老神醫(yī)，李太醫(yī)！” 陳知禮轉(zhuǎn)向兩位醫(yī)者，鄭重躬身一禮，“陳大公子乃忠勇伯府真正的嫡系血脈，更是此案的關(guān)鍵人證！
請二位務(wù)必竭盡所能，妙手回春！所需任何藥材、器物，無論多珍貴，都有請忠勇伯府全力配合，務(wù)必在最短時間內(nèi)尋來！
若有需要，本官可即刻請旨，調(diào)撥宮中御藥房資源！” 他將救治陳盛的重要性提到了最高，既是出于公義，又是出于同情，也是給兩位醫(yī)者最大的壓力與支持。
“另，煩請二位在救治過程中，仔細查驗陳盛所中之毒的具體成分、劑量、發(fā)作時間，以及……他體內(nèi)除了鴆羽散，是否還有其他異常藥物殘留？說白了就是有沒有其他的慢性藥物？”
陳知禮提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前世陳盛死得不明不白，除了劇毒，柳氏是否還長期用慢性毒藥削弱這個真正的嫡子？
這是一個深挖柳氏惡毒心思的方向。
“忠勇伯，”陳知禮看向失魂落魄的陳興，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提醒，“府中驟逢巨變，然嫡子垂危，正需主心骨！請伯爺振作，安撫夫人，全力支持救治陳大公子！
府中一應(yīng)人等，需嚴加管束，不得妄議，更不得傳播謠言！若有違者，以干擾辦案論處！”
“伯夫人，”他又看向悲痛欲絕卻眼神漸漸清明的王氏，“真相雖痛，然親子尚存一線生機！夫人深明大義，臨危救命，已是天大的功勞！
此刻，唯有您與伯爺同心協(xié)力，方能給陳公子最大的支撐！
請夫人保重身體，公子醒來，最想見到的必是母親慈顏！”
這番話既是安撫，也是提醒王氏作為母親的責任，更是在忠勇伯面前，為她徹底洗刷了冤屈。
這個跟自已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夫人，激起了他為數(shù)不是很多的同情。
“來人！將無關(guān)人等清離現(xiàn)場，只留必要侍從聽候兩位大夫差遣！
加強伯府外圍警戒，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忠勇伯府變成了大理寺的臨時辦案場所。
在陳知禮高效而鐵腕的指揮下：
柳氏院落搜查： 果然在柳氏一個極其隱秘的妝奩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小半包未用完的“鴆羽散”粉末，包裝紙與趙嬤嬤描述的狗洞遞入的一致。
同時搜出一些來歷不明的珠寶、地契，以及幾封與一個名為“周?！钡耐獾厣倘耍ê蠼?jīng)查實是柳氏遠房表兄）的密信，信中隱晦提及“當年之事已安排妥當”、“昌兒前途無憂”等語，成為柳氏當年策劃調(diào)換的重要旁證。
也是陳昌很有可能就是她那富商表哥的孩子，但這一點還有待進一步查證。
根據(jù)狗洞附近遺留的半個模糊腳印和府中下人指認，很快鎖定了府中一個負責采買的、與趙婆子有舊的小廝。
此人被大理寺差役在城外一間破廟抓獲，經(jīng)審訊，供認不諱。
他受柳氏指使，從一個管事那里得到鴆羽散，并按柳氏吩咐，于昨日傍晚從狗洞塞入，由趙嬤嬤取走。
他供述柳氏承諾事成后給他一筆銀子遠走高飛。
當年負責給王氏接生的老穩(wěn)婆早已去世，但其兒媳（當年在旁打下手）被找到。
在陳知禮的威壓和承諾保全其家人下，她顫抖著供述：當年王氏生產(chǎn)時因胎位不正一度昏厥，產(chǎn)房混亂。
柳氏當時還是得寵的貴妾，她的貼身嬤嬤即趙嬤嬤曾以“夫人需要安靜”為由，短暫地將所有丫鬟婆子支開過一小會兒！
而柳氏本還有一個多月才到預產(chǎn)期，卻突然提前生產(chǎn)，她婆婆曾經(jīng)悄悄的跟她說過，這個貴妾不是無端地早產(chǎn)，而是服用了催生的藥劑。
這種催生對胎兒身體肯定是有傷害的，但她們只是穩(wěn)婆，這些大戶人家的隱私跟她們無關(guān)。
顧四彥和李太醫(yī)在全力救治陳盛時，結(jié)合脈象和血液分析，得出了一個令陳知禮都感到脊背發(fā)涼的結(jié)論：陳盛體內(nèi)不僅有毒烈的鴆羽散，還有一種極其隱蔽、長期服用的慢性毒素“蝕髓散”的殘留！此毒微量服用，會逐漸侵蝕人的根基，一旦因為外界因素發(fā)作，會直接影響壽元！
若非此次鴆羽散劇毒沖擊，加上顧神醫(yī)經(jīng)驗老道和李太醫(yī)精于毒理，極難發(fā)現(xiàn)!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這次柳氏想拉下主母，陳盛遲早都是個短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