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李信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從被子里拱了出來。
他坐起身，伸了一個幾乎要把自己擰成麻花的懶腰。
“咔……咔吧……咔啦啦……”
一連串炒豆子般的爆響，從他的脖子，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到腳踝。
那聲音清脆得，讓站在一旁的黃毛都感覺牙酸。
“我操，信爺你這是睡了多久，骨頭都快散架了吧？”黃毛嘬著牙花子說。
周明卻死死盯著李信，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停了。
不對。
這不是骨頭響。
這是剛剛結束了一場跨越維度的惡戰，法則撕裂的身體正在重新與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進行校準和重組！
是戰后的悲鳴，是勝利的交響！
周明整個人都激動得發起抖來。
李信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他睡眼惺忪地環視了一圈，目光在周明身上定格了。
那雙還帶著幾分迷糊的眼睛，瞬間就變得銳利起來。
“周明！”
李信吼了一聲，一個翻身就下了床。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周明面前，一把揪住了周明的衣領。
黃毛嚇了一跳，手里的烤冷面差點掉地上。
“干……干啥啊信爺？有話好好說！”
周明被揪著領子，腳跟都離地了，但他臉上沒有半點害怕。
他反而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滿了等待審判的虔誠。
來了！
大神醒了！
清算要開始了！
“說！”李信的臉幾乎貼到了周明鼻尖上，嘴里的熱氣噴了他一臉，“我手機里那堆亂碼怎么回事？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覺，擱那兒練打字呢？”
黃毛一聽，松了口氣。
原來是為這事兒。
他就說嘛，周明昨天那行為藝術，換誰誰都得炸。
周明嘴唇蠕動，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
李信又把他往上一提，惡狠狠地吼道：“這事兒先放一邊！我問你，說好的麻辣燙呢？”
“啊？”周明懵了。
“麻辣燙！”李信加重了語氣，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我給你發信息，你看到了吧？我取消了你下個星期的麻辣燙！”
周明下意識地點頭。
“但那只是下個星期的！”李信的邏輯清晰無比，充滿了債主的威嚴，“這個星期的呢？昨天說好的呢？你人呢？我夢里都聞著味兒了，醒了連根毛都沒有！”
他越說越氣，揪著周明使勁晃了晃。
“少一頓！我跟你沒完！”
整個宿舍，安靜了。
黃毛張著嘴，看看怒發沖冠的李信，又看看一臉呆滯的周明，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
不是……
就為了一碗麻辣燙？
至于嗎？
周明的大腦，卻在這一刻，被一道閃電劈開了。
麻辣燙……
他沒有提那個悖論牢籠。
他沒有提自己那愚蠢的“最終協議”。
他甚至沒有追究自己打擾他睡覺的罪過。
他只是在追討一碗麻辣燙。
周明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碗麻辣燙。
這是臺階！
這是大神在用一個最凡俗，最不引人注目的借口，輕輕揭過了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錯！
他沒有直接說“我原諒你了”，因為那樣會讓自己背上沉重的人情債。
他只是說“你欠我一碗麻辣燙”。
只要還了這碗麻辣燙，因果就了結了。
自己這個凡人，就又有了一個可以和他這種存在，重新建立聯系的微小“借口”！
這是何等的胸襟！
這是何等的體貼！
想通了這一點，周明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兩行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就從他眼眶里涌了出來。
“呃……”黃毛徹底看傻了，“不是，周明你哭啥啊？他要吃的，又不是要你的命！”
周明根本沒聽見黃毛在說什么。
他看著李信那張兇神惡煞的臉，只覺得那后面，藏著一顆神明般溫柔的心。
“我……我給！”周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激動得都破了音，“我馬上就給！”
李信看他哭了，也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哭什么玩意兒？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還有理了？”
“不！不是的！”周明拼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大神……不，信爺！是我錯了！我不該打擾您休息！更不該……奢望您出手……”
“你他媽說啥胡話呢？”李信被他這套神神叨叨的說辭搞得更煩躁了，“趕緊的，錢呢？”
周明如蒙大赦。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機。
那部因為法則反噬，屏幕還帶著幾道裂紋的手機。
他點開支付軟件，手指在上面戳了好幾下才找對地方。
黃毛湊過來看了一眼。
“三百？我操！一碗麻辣燙三百？你們這是拿金條當金針菇涮啊？”
“這不是麻辣燙的錢！”周明一臉莊重，仿佛在舉行某種神圣的儀式，“這是……這是我的買命錢！是供奉！”
他說著，在轉賬備注那一欄，鄭重其事地，一筆一劃地打下幾個字。
【救命之恩供奉】
“嘀。”
李信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松開周明的衣領，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
【您的賬戶到賬：元。】
李信臉上的怒氣，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臉上的肌肉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柔和，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揣回兜里，然后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那力道，拍得周明一個趔趄。
“嗨，多大點事兒嘛！”李信的語氣里充滿了“一切好商量”的隨和，“你看你，還哭了，不至于。”
周明挺直了腰，眼含熱淚地看著他。
李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一種“兄弟你很上道”的眼神看著周明。
“好兄弟！”他攬住周明的脖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授什么人生真諦，“記住一句話。”
周明立刻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黃毛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李信嘿嘿一笑，說：
“只要錢到位，啥姿勢都學會。”
說完，他還擠了擠眼睛，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黃毛：“……”
他覺得李信這人，是真的狗。
周明卻像被天雷貫穿了全身。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錢……到位……
姿勢……都學會……
錢，是供奉。
到位，是誠意足夠。
姿勢……那不是普通的姿勢！
那是動用法則的“姿態”！是揮灑力量的“法門”！
整句話連起來就是……
只要供奉的誠意足夠，任何動用法則的姿態和法門，都可以傳授給你！
轟——！
周明的世界觀，再一次被重塑了。
原來如此！
原來大神的世界，也是遵循著等價交換的原則！
自己一直在用凡人的思維去揣測神明，以為只要跟在后面搖旗吶喊就行了。
錯了！大錯特錯！
想要獲得神明的指引，就必須獻上自己的“價值”！
而這三百塊，就是他敲開那扇大門的，第一塊敲門磚！
李信看著周明那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有點奇怪。
“喂，你沒事吧？不就開個玩笑嗎？”
周明猛地回過神，他對著李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標準得像教科書。
“弟子！明白了！”
他的聲音，洪亮，堅定，充滿了大徹大悟的喜悅。
李信被他這一下搞得渾身不自在，趕緊把他扶起來。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的。趕緊的，收拾收拾，去后街吃麻辣燙！你請客！”
“是！弟子遵命！”周明再次鞠躬。
李信撓撓頭，懶得理他，轉身去穿衣服了。
黃毛端著自己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烤冷面，湊到周明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你真沒事吧？三百塊啊，就為了一碗麻辣燙？”
周明轉過頭，看著黃毛，眼神里帶著一種看穿世事的智慧，和一絲淡淡的憐憫。
“黃毛，你不懂。”
他拍了拍黃毛的肩膀，用一種傳教士般的口吻，輕聲說。
“這不是麻辣燙。”
“這是通往真理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