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七年,九月初九。
乙卯鄉試的放榜日到了。
乙榜會從順天貢院由士兵一路護送,前往順天府衙的署門前方的唱經樓那邊,掛起來。
先從第六名開始公布,最后才從第五名到第一名。
所以,解元之名也就留在了最后一個公布。
而當顧青這名字在最后一個被公布出來的時候,順天府衙外面的學生們又覺得這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畢竟,顧青可是編撰出來《算學新解》、《貨幣論》的名士啊!
他為今年鄉試的解元,算得上是實至名歸。
九月中的時候,順天府秋光正好。
桂花香氣透順天。
尋常的千日紅、木槿花、秋海棠,處處可見。
要說起來,自永樂移京之后,經過這么多年對于京師的開發和發展,使得如今的順天府也算是有了京師之地繁華之盛茂。
只不過,順天府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處于中原之東北,相當于是苦寒之地。
所以,很多花到了這邊兒,多少有一些水土不服。
最后有一種花,倒是在順天府這邊開的非常好,也就因此成為了順天府最有名的花。
海棠花在明朝時期的順天府非常受歡迎,成為著名的觀賞花卉之一。
海棠花小枝粗壯,呈圓柱形,葉片橢圓形至長橢圓形,邊緣有緊貼細鋸齒;花序近傘形,花瓣卵形,基部有短爪,白色,在芽中呈粉紅色;果實近球形,成熟時為黃色。
海棠花不僅觀賞價值高,還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可以治療風濕、痢疾等病癥。
海棠花在中原的種植歷史悠久,早在先秦時期的文獻中就有記載。
到了漢唐時期,海棠的栽培技術有了明顯提高,種植面積也大為增加。
明朝永樂移京之后,發現在這順天府的土地上,海棠花的長勢最好,所以就廣植海棠花,海棠成為著名的觀賞花卉。
明代《大都雜錄》記載,大都興圣宮外植有百株海棠,三月花開時,后宮佳麗在此賞花,滿園飄香。
此外,許多寺廟也種植海棠,成為人們春天賞花的好去處,其中廣安門外的韋公寺比較出名。
而此時也正是海棠花盛開的時節。
潮白河岸邊,一片青布圍起的帳次中,絲竹之聲徐徐而出。
這里乃是一處幽靜的莊園。
在青賬的外面,還站著一些身材魁梧的家丁,彰顯著坐在青賬之中的主人,必定是非富即貴。
此人正是內閣大臣張四維。
張四維自萬歷三年便進入內閣辦事,這些年來,政績不多,但是他原本的家庭可是富貴無比。
傳聞,此人為了能夠進入內閣,可是沒少給張居正送禮。
而張四維從小生活在富裕的家庭里面,自然是養成了附庸風雅的習性,家里養的樂班,在順天府城中,也是極有名氣。
伴著煦日秋風,看著舞姿娉婷,斜倚在軟塌上的內閣輔臣悠然自得,已經是超脫于滾滾紅塵之外,帶著幾分逸氣。
“大人。”帳簾一動,給事中楊四知走了進來。
“什么事?”張四維一邊問著,一邊一揮手,示意樂班退到外面去。
“乙榜已經出來了。”
張思維沒吭聲,等待著楊四知繼續。
“解元果然不出所料,乃是國子監監生顧青。”
當初,顧青的鄉試考卷可是直接驚動了內閣,張居正、申時行兩人更是直接拍板子,定下了滿分。
張四維就知道,張居正這是看上了顧青。
而那顧青也確實是有幾把刷子。
張四維倒也很佩服顧青,十八歲的年齡,卻能編撰出來《算學新解》、《貨幣論》這樣的書籍。
如今又寫出了‘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這樣的良策。
特別是《貨幣論》,因為張四維的本家乃是商人,所以,在他看來士農工商本就是同等重要。
而《貨幣論》里面的一些知識點,也讓他受益匪淺。
張四維呵呵笑道:“聽聞,那顧青已經高中小三元吧?”
楊四知回道:“江浦縣縣案首、應天府府案首、院案首,已得小三元之名。”
張四維一攤手:“小三元、大三元,古往今來有幾人?張居正做事向來如此,不做便是,一做就必定鋒芒畢露。”
在他看來,張居正是想要讓顧青獲得小三元、大三元之名,從而成為他新政的接班人。
這一點,實在是太明顯不過了。
楊四知則是從衣袖里面掏出幾撘紙張,上面都是今年鄉試之時,解元、亞元、經魁的考卷。
“這個洪世弼,也就第三等的水平,言之無物,寫得好看而已。”
“看來,顧青這位解元確實是實至名歸。”
“便是讓人去彈劾,怕是也會適得其反,甚至是因此給顧青揚名,落了下乘。”
但凡有點眼光的官員,都不會說顧青的文章一派胡言亂語。
顧青在文中表現出來的見識和才干,足以讓他這等老于事功的內閣輔臣都感到驚艷。
三策之中的任何一策,那都是良策。
如今,新政之風盛行。
大家也都經常討論新政,而得‘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之法,必然是如獲珍寶一樣。
張四維也不得不羨慕了,“張居正這是找了一個非常不錯的接班人啊。”
“顧青年不過十八,他便是進入內閣,也需要十余年的資歷才可吧?”
內閣可不是那么好進去的。
顧青就算是有著經天緯地之才,那也需要功績,需要從一個翰林學士等七品官開始,便是再高一點,那也要熬。
哪有二十幾歲的內閣輔臣?
“糊涂!”張四維哼了一聲,“顧青年不過十八,當今陛下呢?”
楊四知頓時瞪大了雙眼,想明白了這問題的關鍵。
“原來如此,大人當真是遠見卓識,下官佩服。”
張四維嘆了一口氣。
顧青現在十八歲,陛下如今十六歲。
都是大好的年歲啊!
張居正在內閣說一不二,在大明更是一手遮天。
他們這些人想要有一些作為,那是難上加難。
張四維如今已經不怎么聽張居正的話了,就像是今日一樣,明明是乙榜放榜的日子。
他應該坐鎮在文淵閣那邊,好幫忙張居正主持一下鄉試的大局。
但是,張四維卻直接來了潮白河這邊欣賞著秋日的潮白河,甚至是還把自家的樂班給帶來,一邊聽著絲竹之音,看著歌姬之舞,悠閑地釣著魚。
張居正對于張四維這種明捧暗諷的態度,也有一些不滿。
但是,張四維當初卻又經常送禮,‘奪情’之時,又是極力挽留他,為他說情。
張居正對于這一老臣,也沒辦法。
只能是聽之任之。
“但顧青不過弱冠之齡,往后年歲還長,誰也無法預料……”楊四知還想爭辯,但在張四維嚴厲的眼神中,聲音越來越低,漸漸不敢再說。
張四維冷哼一聲。
若顧青也如那申時行、王國光也就罷了。
畢竟,申時行有著謙謙君子之風,小事不糊涂,大事卻無張居正的武斷之心。
這樣的人,很容易就能夠讓他滾下去。
而顧青不一樣。
張四維也是暗中打聽過的。
此人十二歲才讀書,距今也不過五年。
卻能編撰出《算學新解》、《貨幣論》,提出‘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之策。
傳聞,顧青當初去應天府參加府試之時,考試之前,還帶著同窗好友走遍應天府府城,和三教九流交談一二。
后來,才得以在府試之中脫穎而出,得到了汪宗伊的賞識,引薦去崇正書院讀書。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識,更有如此膽識,也有如此心性。
長大了,那還了得!
但若是當真以為年紀輕輕,能力就會不足,那就是太蠢了。
嘉靖、隆慶、以至當今萬歷三朝,有多少官員不是步步超遷,磨勘三年并一年,最后一步登天的?
“詩賦做得再好,若無治事之才,也不過是進翰林院做待詔的命。而如顧青這般于政事上有長才的,日后才有資格入學士院。”
“此人又得張居正賞識,若是成了圣上的陪讀,便能更早地進入圣上的視野之內。”
“不過今年,得圣上器重,猶如第二個張居正,也未嘗不可。”
楊四知一聽,心下其實也很羨慕。
他要是有顧青這般文采就好了。
十二歲讀書,十八歲為解元,接下來就是會試和殿試。
以張居正的手段。
必定是小三元、大三元全拿了。
往后,史冊之上,也會留下一名。
便是從此不得志。
那也是有著萬歷大三元之名。
“張居正最近身體有恙,未來到底如何,確實不好說,所以,我們要有準備。”張四維抬眼瞥著楊四知,“圣上也已完婚,是時候該站出來主持大局了。”
楊四知聞之顏色一變,抿了抿嘴,道:“下官知道該怎么做了。”
張四維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讓楊四知離開。
他一直都是以退為進,暫避鋒芒,想要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但是張居正鋒芒太盛了。
好在,最近一段時間,他看出來,張居正身體有恙,似乎抱病在身,氣色比較差。
若是能一病不起。
那是再好不過了。
人生在世啊。
有時候,就要看誰能活得久。
上善謀國。
可如今這世道,唯有謀己才是正道。
不過顧青越是出色,就越是危險,能看出他潛力的不只是張居正和自己。
現在要找他錯處的人,怕是不會太少了,并不需自己多事。
伸手在金絲楠木的小茶幾上敲了敲,退到外面的樂班家伎便近前來,將方才停下來的歌舞繼續下去。
修身養性、方成大道。
至于朝堂上勾心斗角的煩心事,還是讓別人頭疼去吧,
秋風習習,潮白河河畔,張四維白發銀簪,怡然自得。
輕輕擊掌,為曲樂伴奏,重又開始欣賞起家記的妙麗歌舞來。
而也在這一日的乙卯鄉試放榜之日。
卻又有另一件事情發生。
那便是當朝國子監祭酒王錫爵之女王燾貞在直塘,白日飛升。
顧青在國子監的時候,也聽說過曇陽子之名。
又一次,還隨著王錫爵一起前往道觀,見過一面。
甚至是聽過曇陽子講述儒釋道一體之說,確實是有幾分涵養,能把三家之說融會貫通之人少之又少。
顧青對于王燾貞也是比較佩服。
不過嘛。
對方有一些話語聽起來,卻又似乎是愚昧無知一樣。
辟谷修仙。
若是這世上真有仙神,也就不會有那么多的遺憾,更不會有那么多的人間慘案。
用某個人的話來說,他們一直都沒上班。
所以,顧青也只是去了一次。
后來就一直搞自己的《算學新解》第四冊,還有《貨幣論》。
辟谷修仙自然是比不上格物致理。
所以,這一次的鄉試,王錫爵并沒有主持,而是帶著人去蘇州那邊,給自己的女兒主持飛升典禮去了。
京師不少人也都跟著一起去湊熱鬧。
而今年這一乙榜,似乎也顯得不是那么的有熱度了。
畢竟,大家談論更多的還是王錫爵之女王燾貞,如今的道號曇陽子白日飛升一事。
至于是不是真的白日飛升,那就只能說見仁見智了。
乙榜貼出已經過去了三曰,而再過五天就是新晉舉人們參加鹿鳴宴的曰子。
到時候,主考官、閱卷的內簾官們,還有乙榜的四百位學生,都會參加鹿鳴宴以慶賀。
不過嘛。
也不知道是誰吹起了風聲。
便是顧青在考卷上寫下的三策,也被有一些人認為是妖言惑眾,甚至是亡國之策。
畢竟,‘攤丁入畝’觸碰的便是那些大地主們。
他們手中的地非常多,若是施行了攤丁入畝,到時候就要繳納更多的賦稅。
對于他們而言,這根本就不是什么良策,而是要搶他的錢的搶錢之策。
所以,自然是開始反對起來。
這些人自然也能找到一些關系,特別是士紳們,那自然也不愿意,便有攛掇一些學生,給顧青潑污水。
文人心思壞起來,本就是沒有底的,幾千人圍觀一篇文章,輕而易舉就能戳得漏洞處處。
更不用說,顧青鋌而走險寫出來的考卷。
爭議本來就比較大。
這一下子,就好像是讓那些年年考、年年不中的學生們找到了一個宣泄自己對科舉考試不滿的一個口子一樣。
那是使勁兒地噴啊。
“什么攤丁入畝?”
“簡直是亡國之言!”
“若是真的用了這國策,大明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清風樓樓上,管象章給身邊憤憤不平的同窗好友程可達到了一杯酒,順便出言安撫著。
“程兄,慎言。”
“今日也就你我二人,若是被外人聽了去,傳到了圣上耳中,可就有大罪過了。”
程可達喝了一杯酒之后,面色微微有一些潮紅。
說實話。
他們以前學顧青編撰的《算學新解》的時候,還十分佩服,一位讀書僅僅兩年不到,就能夠寫出這般新學來,還是十五歲的少年郎,當真是后生可畏。
也算是見識到了什么叫做神童。
再后來,初見《貨幣論》也是一樣,未曾想到一個小小的貨幣,竟然暗含那么多的道理。
可后來,有人又說貨幣論乃是妖言惑眾,乃是一派胡言。
管象章、程可達這樣的讀書人。
就好像是很多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又或者,他們知道一些,卻也還是處在一個信息繭房之中。
很多時候,都是人云亦云。
根本就沒有太多自己的主見。
再加上,嫉妒之心,就是讓人變得失去了理智,原本還很佩服顧青的才學,結果又因為這件事情,開始對顧青寫出攤丁入畝這些個策文,卻能獲得解元一事而不滿。
說白了。
那就是自己寒窗苦讀十年,卻不如顧青讀書七年。
“唉,這世道,我們這些個寒門士子,很難有個出路啊。”
程可達灌了口悶酒,睜著布滿血絲的雙眼。
要說他和顧青之間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也沒有。
要說真的對顧青考中解元有什么不滿。
好像也沒有。
只不過,隨著這幾天,不少學子覺得顧青所寫的攤丁入畝之策,并非良策,卻被視為良策,得以解元之名,紛紛不滿。
他也就轉而開始跟風起來。
當然,也是因為科舉考試算得上是所有讀書人唯一的路,正是為了科舉考試而讀書。
可寒窗苦讀十年之久,卻是年年考、年年不中。
三十年的老學究,五十年的老秀才,六十年的老童生,大有人在。
這就是一條不歸路。
一旦踏上之后。
很難回頭。
便不說今年乙榜的解元顧青。
就是這狀元,哪一年又沒受到過非議呢?
顧青也就只能是宅在國子監繼續看書,準備著會試考試,外面的一眾議論。
那都和他無關。
然而,質疑之聲越來越大,最終還是吹到了這國子監。
顧青直接就被堵在了食堂這邊。
國子監祭酒王錫爵去參加自己的女兒白日飛升之禮,還沒有回來,并且也都在了國子監的幾個司業、學士。
就相當于是校長和教導主任不在,老師也不怎么管學生。
所以,學生們就相當于是自由活動了。
“顧秀才文采斐然,竟然能提出那般策論,你的大作,我等可都拜讀了,當真是讓人嘆為觀止。”打頭的一人出來說道。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夸獎,但實際上還是諷刺。
顧青呵呵笑了兩聲,不以為忤:“算不得什么大作,不過是一片赤子之心的良言,幸得圣上、閣老們抬愛罷了。”
這時候自然就不能太過謙遜。
畢竟,說自己寫的不好,那豈不是說張居正等人有眼無珠?
顧青的姿態足夠低,卻是一塊滾刀肉。
說話已經是滴水不漏了。
畢竟,前世也是混出來的大秘書,自然和這些個國子監的學生們,不在一個段位。
顧青這個解元可不是其他州府的解元,而是順天府鄉試的解元。
其考卷不僅進入了內閣,更是上達天聽。
如今,內閣已經開始推行顧青之良策,若是公然直接反駁,那就是反對新政。
張居正圣寵依舊。
無人敢直接站出來摸一摸虎須。
“天子青眼、閣老抬愛,顧青一片赤誠之心,為大明之中興而絞盡腦汁,寫下了三策,自以為也算是淺薄之言、卻又是拳拳愛國之心。”
“如今之大明……。”
顧青笑意吟吟,話里話外卻是明明白白的反擊,為自己的三策而正名,說的一眾學生也是啞口無言。
雙方根本就不在一個段位。
顧青言語之間就是國家大義,一心為民,又顯得自己非常謙遜,國子監的這些學子們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在無理取鬧了。
聽著聽著,竟然有一種心中有愧的感覺。
也有人說不過,真的就要無理取鬧了。
眾人正待要開口圍攻顧青,卻被一眾錦衣帶刀侍衛的動靜給鎮住了。
看服色、外貌,是錦衣衛沒錯了。
為首之人,單手壓刀,問道:“顧青何在?”
眾人連忙讓開了路,顧青這才上前兩步:“顧青在此。”
“顧相公可是讓小人好找。”錦衣衛領頭之人打量了一下顧青,立刻又道:“圣上口諭,招顧青即刻進宮,勿得拖延!”
顧青躬身施禮道:“顧青遵命。”
說罷。
便起身跟上了錦衣衛領頭之人。
在他們的護衛之下,直接前往皇城。
國子監的學生們見此,一個一個神色各異。
一邊跟風,覺得顧青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便是寫了《算學新解》、《貨幣論》,才來國子監讀書一年多,就高中了解元。
這還不算什么。
按照有一些傳聞,甚至是要連中小三元、大三元。
自明朝立國以來,也就兩個人。
顧青便要成為這第三個人。
他們自然是酸了。
又是一群年少氣盛,甚至是還有一些家學的監生,自然覺得顧青寫的那什么三策,根本就是狗屁。
什么攤丁入畝,什么火耗歸公,完全就是胡言亂語。
他一個只不過讀了七年書的小秀才能懂什么叫做治國理政,懂得什么叫做治國安邦嗎?
他不懂!
可是,現在見得顧青已經得圣上召見,卻又擔心,顧青到時候身居高位了,又得回來找他們算賬。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什么,我要去藏書閣看書,就失陪了。”
也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口。
第一個掩面逃離了這里。
其他學生們也都是一樣,連忙找了一些蹩腳的借口,直接離開了食堂。
“呸!”
也有一些自詡為清流的監生,對于這些人的逃散十分不屑。
剛剛還義憤填膺呢。
轉眼就被嚇跑了。
讀書人的骨氣呢?
喂狗了嗎?
顧青其實還想要和這些人辯一辯。
謙遜并不代表著就好欺負。
也不能給人留下一個他好欺負的形象,不然,以后誰都得上來踩一腳。
不過,他也僅僅是熱場了一下,還沒正式開始就被打斷了。
圣上遣使傳詔,召顧青入宮覲見。
這自然是大事兒。
便是對顧青再有不敢,也不敢攔著說先辯論好了,再去見皇帝。
再說了。
顧青的一番言語,已經是讓他們啞口無言。
根本就辯不過啊。
朱翊鈞的召見,顧青其實也一直在等著。
從來到了大明之后,知道自己是在萬歷元年,就已經開始謀劃著這一步了。
特別是現在的萬歷帝朱翊鈞還比較年幼,十六歲的年齡。
心智差不多已經算是成熟了。
歷史上,說萬歷帝薄情寡恩。
但是既然在這樣一個時代,那就繞不開他這個皇帝。
出了國子監。
錦衣衛的領頭人直接讓顧青上馬,前往皇城。
這也算是皇權特許了。
不然,還真的沒有誰敢在京師城里面縱馬。
顧青隨即翻身上馬。
錦衣衛等人也跳上自己騎來的馬匹,一起向著位于順天府城北的宮城而去。
不多時,已經到了宮城外。
留了伴當在門外牽著馬,錦衣衛的領頭人先一步翻身下馬,動作極為流利,顧青也跟著下馬后,驗過腰牌,就從承天門步行入宮。
穿過了兩重宮門,用了一刻鐘的時間,終于走到了雍肅殿前。
顧青留在殿門外,錦衣衛的領頭人則是先一步進殿回復。
很快,殿中就傳出話來:“宣國子監監生、鄉試解元顧青進殿。”
張居正雖然在大明只手遮天。
但是這時候的朱翊鈞已經十六歲,去年也完婚了,已經開始執掌權柄。
今年年初,就已經開始親自處理國事。
而非還和以前那樣,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蓋章機器。
但凡第一次覲見圣上的臣子,多半是誠惶誠恐,而顧青完全沒有慌亂。
行動致禮,都是依著應有的禮節而來,不見一星半點的錯誤。
朱翊鈞是知道張居正似乎比較看好顧青,也看過顧青所寫的《算學新解》、《貨幣論》。
如今,也看過顧青所寫的三策。
這時候的朱翊鈞還沒有成為后來那個突然就被大臣們勸說著,對張居正的仇怨越來越大,最后直接開始清算張居正的萬歷帝。
十六歲的年齡,看起來也確實是猶如一個高中生一樣。
至于朱翊鈞對于顧青的第一印象。
沉穩的氣質,出眾的外表,正好符合了朱翊鈞這些年來,通過《算學新解》、《貨幣論》的著作,再加上,從張居正或者是其他大臣們的奏章,以及口述中,所猜度出來的形象。
也就比他大兩歲,卻能編撰出來《算學新解》,還能寫出《貨幣論》,更能夠想到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這樣的良策。
確實是英雄出少年。
和以前見到的那些殿試之時的學子們不一樣。
朱翊鈞的聲音似乎也正在一個變身期,聲調高了就容易破音,聲調低了又似乎沒有氣概,所以,他一直在夾著嗓子。
“端的是一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郎,能于十五歲寫出《算學新解》、十七歲寫出《貨幣論》、十八歲提出攤丁入畝、火耗歸公、改土歸流之策,已經是才學斐然,同齡之中無人能及也。”
顧青連忙抱拳道:“學生以駑鈍之才,竟蒙圣上抬愛。學生感激涕零之余,也是愧不敢當。”
他現在雖然過了鄉試,有了舉人之名,但是說到底,還是一個國子監的學生。
并沒有一官半職。
所以在朱翊鈞面前,還是得自稱學生。
天下學子那都是天子的門生。
“學生幼年家貧,無以讀書,后來父母日夜勞作,才得幾兩錢,讓學生能有機會讀書,學生自當是萬分珍惜。”
“至于能夠寫出《算學新解》、《貨幣論》乃是圣上圣德庇佑。”
“若無圣上坐鎮京師、安撫萬民、治理國政,使得學生這般寒門之人,也能有讀書的機會。學生自然是無法識字讀書,也就沒有機會編撰出來《算學新解》和《貨幣論》。”
這些自然是套話。
在朱翊鈞這樣的人面前,那就不能因為他的夸獎而沾沾自喜。
特別是,顧青也就比他大兩歲。
顧青要是顯得越驕傲自大,也就越是容易讓朱翊鈞滋生出來不滿、羨慕、甚至是嫉妒的心理。
因為他被張居正教導了七年之久。
沒有人知道他這七年是怎么過來的。
對于年少的朱翊鈞,心智還沒有完全成熟,也沒有完全嘗到無上權柄帶來的極致享受之前。
他依然還是一位被老師管的太嚴,甚至是已經開始有了叛逆心理的少年。
顧青也很清楚。
要是在朱翊鈞面前表現的過于激進,說出對張居正所說的那些話來,就會讓朱翊鈞覺得他輕佻。
而這兩個字一旦在朱翊鈞的心中滋生出來,對于顧青以后的仕途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影響。
所以,他必須要表現的謙恭,再抬高朱翊鈞,做一個朱翊鈞身邊的夸夸教。
果然,夸夸教還是有用的,朱翊鈞也覺得這其中有一些自己的功勞,天下要是不穩定,要是動蕩不安,顧青還有機會讀書,還有機會接觸算學,還有機會寫出《算學新解》嗎?
肯定是沒有那個機會的,若是動蕩不安的朝局,百姓們肯定是顛沛流離、流離失所,哪還有機會去耕種,去賺錢,供一個讀書人啊。
便是有錢,那也不可能還會安穩地在學堂里面讀書。
當然,朱翊鈞這時候確實是吃這一套罷了。
真要是到了三十多歲。
朱翊鈞才不會被這么一點輕飄飄的夸贊之言,給糊弄過去了。
朱翊鈞對顧青很是滿意,甚至是已經想要讓顧青能夠跟著他一起陪讀,想要,肯定很有趣。
但顧青卻是對坐在上面的萬歷帝朱翊鈞,卻有著隱藏得很深的反感。
不僅僅是針對朱翊鈞這個人。
更是對于朱翊鈞這個身份。
畢竟,在前世就算是領導,那也是在一個比較安全的規則內相處,并沒有太大的風險。
可是眼前這個坐在寶座上面的十六歲少年郎卻不一樣。
他就是一只幼虎。
遲早要長大的。
到時候,就是一言定人生死。
若是李世民這樣的帝王也就罷了,絕對是一個好伺候的。
而朱翊鈞卻不一樣,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養成了他比較極端的性格。
這樣的人,不太好相處。
再加上,他又坐在那個位置上。
就更難相處了。
便是在面對張居正的時候,顧青也沒有太大的反感心理,更是因為張居正乃是一個愿意遵守規則,也并不是好殺之人,又是一個在史書上著墨非常多,名氣也比較正的人。
所以并沒有太大的感覺。
所白了,此乃地位使然。
朱翊鈞這個人,再配上大明帝王這個寶座。
一下子就讓顧青有了這種心理。
想要早一些見到朱翊鈞。
卻又討厭不好哄的朱翊鈞。
當然,顧青不可能在這時候就把這種反感的情緒表露出來,他壓的很好,讓朱翊鈞一點兒也沒看出來。
怎么說,也是大秘書出身。
控制自己的情緒的自控力還是非常強的,察言觀色的能力也很強。
朱翊鈞是不是發自于內心的高興。
顧青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朱翊鈞也不過是十六歲的少年郎,就算是這幾年生活在張居正的嚴格掌控之下。
他也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便是古人成熟的比較早,可十年前還是一個沒人疼、沒人愛的皇子,又當了好幾年的蓋章機器。
朱翊鈞的性子又能成熟到哪里去呢?
所謂的成熟,不過是古人成家立業的比較早,被鍛煉出來的罷了。
可以說,古人的生活節奏一點也不比前世顧青所處的那個時代慢多少,似乎是更快一些。
畢竟,這時候的古人是人到六十古來稀啊。
顧青在朱翊鈞的面前,不管是言語還是神情,又或者是態度,都是拿捏的非常到位。
也是已經想象過無數次,試驗過很多次了。
顧青也清楚,自己來到了順天府國子監讀書,再一路參加鄉試、會試、殿試,早晚也要和這位大明天子見面。
只不過是早晚得事情。
所以,在朱翊鈞面前該如何表現,才能哄好這位少年天子,也是有著一定的講究的。
這就好比,當初在考公的培訓班里面,培訓班的老師講解面試的技巧是一個道理。
顧青之所以在張居正的面前,有著那般表現,甚至是提出了火器能夠滅一城,也是故意為之。
畢竟,太沉穩的性子,對于這時候的張居正來說,也不行啊。
萬歷七年了。
他的身體已經積勞成疾,疾病纏身,張居正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顧青才會在張居正面前表現的初生牛犢不怕虎,激進之中,又帶著一絲赤誠。
朱翊鈞笑著道:“你的簡易數字計算法當真是有趣,朕學了之后,也能很快算出幾百幾千的加減乘除了,還有幾何學,也讓朕感覺耳目一新。”
“朕也有好幾處地方不解,你可愿意為朕解惑?”
站在朱翊鈞旁邊的馮保,聽到他說出這般話來,嘴角微微一翹。
顧青是張居正看好的人。
而他和張居正之間的關系很好。
自然也希望皇帝朱翊鈞和顧青的關系也很好,最好,能好的非同尋常,甚至是能成為朋友。
這樣一來,他也能高枕無憂。
顧青躬身:“圣上之疑,學生當知無不言。”
朱翊鈞便連忙讓馮保拿出了他的一些筆記來,就好像是一個高中生,在遇到一些數學題的時候,非常地感興趣,有一種,不解此題,飯都不吃了的那種。
顧青就在這雍肅殿上,給朱翊鈞講解算學題來。
這一講解,就是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個小時的時間。
馮保提醒朱翊鈞該去批閱奏章了。
朱翊鈞才依依不舍,放棄了解題。
馮保揮揮手,讓陳矩把顧青送出宮。
朱翊鈞讓人去召見顧青,其實也是聽聞顧青這一次鄉試考中了解元。
不僅如此,顧青在縣試、府試、院試的時候,也是案首,得了小三元之名。
當然,這些也都是馮保刻意在朱翊鈞身邊吹得耳邊風。
他是知道朱翊鈞在見到了簡易數字計算法之后,對此很感興趣,在批閱完奏折之后,還會做一做算術題。
并且還得到了張居正的允許。
馮保不知道的是,張居正對于朱翊鈞的嚴格教導,事無巨細都有著要求。
導致朱翊鈞已經有了叛逆之心,所以,就以想要學算學,想要學簡易數字計算法為由,做一些自己還算是感興趣的事情。
從而不會天天就按照張居正要求的那般,讀圣賢書、練習寫字等等。
所以,才會對算學有了一些興趣。
這其實是反抗張居正的嚴厲管教的一種試探。
只不過,馮保覺得簡易數字計算法乃是顧青所創,而張居正又看好顧青,小皇帝想要學簡易數字計算法,那也就順著他了。
顧青就能感受的出來,朱翊鈞并非是真的對算學感興趣,他學的那些,都是算學里面很容易理解的一些算學知識點,大部分也都是計算,而非更深奧的算學知識。
就好像是一個三分鐘熱度罷了。
不過,不管如何,自己先聲奪人,出名趁早的謀劃算是成了。
在這萬歷七年的鄉試之后,和萬歷帝朱翊鈞打了個照面。
關系也就在這一刻,算是正式建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