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不知道的是,他用那個表格記賬法為徽州絲絹案對賬,完成了復雜而又巨大數額的賬目請對之后。
這新上任不久的戶部尚書王國光就開始用表格對賬法對太倉庫進行了一次清查。
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
王國光也是得了張居正的授意,第一把火,就燒在了大明的太倉庫,也就是國庫。
最后的清查結果就是這些年來,拆東墻、補西墻,太倉庫只剩下四百五十萬兩白銀。
這還是折合的。
真正的銀錢儲備很少,大部分都是通寶錢。
張居正是知曉國庫已經快要空虛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會虛成這個樣子。
“你確定未曾算錯?”
張居正還是有一點不敢相信清查的最后,結果會是這樣一個數字。
王國光回道:“首輔大人,下官是按照這表格對賬法,繪制出來的表格,從嘉靖元年開始,到現在,確確實實就是這么一個數字?!?/p>
張居正沉默了。
國庫一旦空虛,到時候連官吏們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他這位首輔大人的新政,必然會推行不下去。
那些個御史們必定會遞上很多奏章,彈劾他張居正禍亂朝綱。
當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還幸虧有了這個表格對賬法,讓他知道這些年,國庫的錢又是怎么沒的。
可看到了這太倉庫從嘉靖四十三年之后,支出和收入開始出現很明顯的數目問題。
等到了隆慶三年,甚至是支出大于收入。
而隆慶三年又有什么大事兒,是能讓太倉庫支出那么多的錢財呢?
張居正回想了一下,發現也就只有一個吳淞江的水災。
可區區一個水災,就能夠掏空太倉庫?
越往后,這稅收越少了,支出變大了,最后到了如今的萬歷四年,只剩下了四百五十萬兩銀錢。
“首輔大人,這太倉庫如今只剩下四百五十萬兩銀錢,其原因還是在于稅收少了,稅收不上來,入不了庫,故此,庫銀也就越來越少?!?/p>
要知道,這徽州絲絹案其實也就是賦稅的問題。
五個縣的人丁絲絹稅,直接讓歙縣一縣承擔,還承擔了那么多年。
可想而知。
徽州收上來的稅,少了多少。
這還僅僅是一個州。
大明一共有一百九十三個州,一千一百三十八個縣,一州之地少了三千兩,一百九十個州,就能少五十萬余人丁絲絹稅。
這也僅僅是人丁絲絹稅罷了。
還有其他的商稅、鹽稅、雜稅、田賦等,組成了大明的賦稅。
丁稅的效果都這么差。
更別提稅額最大的商稅、鹽稅了。
張居正只覺得頭疼。
“收稅、收稅,朝廷給兩京十三布政司布置的賦稅之任務,這些個地方上的布政司使們卻偷稅漏稅,甚至是還出現了徽州絲絹案這種糊涂事兒?!?/p>
“太倉庫能不虧空嗎?”
張居正深呼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完了王國光送來的各項表格。
對完了賬。
又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查!”
“到時候,便把這些個表格發給朝堂之上的諸公都一起看一看,也讓他們明白,如今的大明到了什么地步!”
“不然,他們還能繼續揣著明白裝糊涂!”
張居正咬了咬牙,說出了這個決定。
原本,他了解徽州絲絹案之后,就已經心下有了一些疑惑。
既然能出現徽州絲絹案這樣的糊涂事兒,那是不是代表著,這種事情,不僅僅是出現在徽州,便是這戶部也有呢?
王國光卻面色為難,輕聲道:“這么查下去,怕是要牽連無數啊?!?/p>
大明現在不易大動干戈。
特別是作為首輔大人的張居正,有著嚴嵩在前,他若是做事太絕,必定會被那些御史彈劾,被朝中其他自詡為清流的官吏們彈劾。
張居正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解釋道:“汝觀,查吧,查完了,我這心中也有個數?!?/p>
“若是不查,我心中沒數,其他人更是沒有憂患意識?!?/p>
“再這樣下去,朝廷到時候怕是連俸祿也發不起,更別提,還有餉銀,還要賑災了?!?/p>
“從今往后,只能是一粒米當兩粒來吃?!?/p>
王國光施禮道:“下官明白了?!?/p>
等到王國光走了之后,張居正又一次翻閱了一下太倉庫的賬目,還有對賬的表格。
發現顧青繪制出來的表格法,比以往的表格要更加的簡潔,卻更為有效,能讓人一眼看懂賬簿之內容。
若是按照這種表格記賬法來嚴格規定各地賦稅賬簿,進行一次清賬,絕對可以有效減少地方上的布政司使偷稅偷稅,再一次出現徽州絲絹案這樣的糊涂賬。
表格記賬法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萬歷四年十一月初,顧青所編撰的《算學新解》第四冊,也由張居正親自提筆,為其作序。
可以說,這也算得上是殊榮了。
顧青之名,已經進入了順天府朝堂百官們的眼。
堂堂大明首輔張居正,為一個學生編撰的《算學新解》作序,這事兒可是少有。
一時間,《算學新解》第四冊,在書局那邊賣瘋了。
而簡易數字計算法也開始流傳的更廣,不再僅限于書院的學生,也不僅限于戶部官吏,便是這販夫走卒,也都能認得0、1、2、3、4、5、6、7、8、9,甚至是一百以內的數字,都能認出來,寫出來。
有人把表格記賬法所繪制的賬簿叫做‘青簿’,而把這種明確言明來自于西方的簡易數字,稱之為‘青數’。
顧青在算學一道上,也算得上是開宗立派了。
萬歷五年七月。
三年兩次的院試第一次開考。
一共有兩千三百一十二名童生報名參考。
而錄取人數只有五十名。
這還是因為應天府乃是南直隸首府,所以錄取的人數相對來說,會高一點兒。
畢竟,這時候對院試生員的名額,根據大府40名、中府30名、小府20名來規定。
因為只要是過了院試,便有了秀才之名。
而秀才是擁有著減免賦稅的資質,甚至是還能領取廩糧。
科舉制度自隋朝開始,到了這大明朝已經是趨于穩定,但生員名額因財政壓力和人口增長可能略有調整。
應天府作為重要地區,名額自然是維持在大府標準或略高。
名額已經限定了。
但是每一年都會舉行縣試、府試,然后府試的名額也是50人。
積年累月下來,每一年的院試童生報名大概也就在2000人至3000人左右,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
院試的童生之中,年齡在二十多歲往上的居多。
像是顧青這般十六歲的少年郎,就算得上是鶴立雞群了,在貢院報名之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而當那些老童生們稍微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位少年郎正是他們如今所學的簡易數字計算法的創作者,也就能接受了。
院試不考算學。
但是作為一名童生,一個要參加科舉考試,想要成為進士及第的人,便不得不學。
很快,顧青就在貢院被圍攻,脫不了身。
最后索性就在貢院外面的場地上,讓那些前來報名的童生,學了算學、于簡易數字計算法上有不懂的地方的,一個一個舉手提問。
這就相當于是貢院講道了。
從早上持續到了快要午時,實在是口干舌燥,才得以告辭脫身。
顧青回到了崇正書院之后,就不愿意出去了。
到了應天府的街道上,很容易遇上幾位童生,見到了他,又得拉著他問東問西,然后還會聞風而來更多的人。
索性就躲在崇正書院里面,和顧學州一起準備著院試。
考了這么多年。
總算是一次過了縣試、府試的顧學州,也有了童生之名,是可以參加今年的院試的。
凡經府試錄取的童生均可參加,其報名、填寫履歷、廩生作保等手續與府試、縣試略同。
學政于駐在地考試就近各府應試童生,其余各府則依次分期親臨考場主持。
考試分正試、復試二場。
試八股文與試帖詩,并默寫《圣諭廣訓》百數十字。
揭曉名為出案,錄取者為生員,也就是秀才。
札發入府、縣學學習稱“入學”,也叫“入泮”,受教官的月課與考校。
此為童生試的最高階段考試。
也相當于是童試的最后一關。
也正是因為顧青的關系,顧學州、吳顯、湯世懋、朱國楨四人,也就不必再想辦法尋廩生作保。
汪宗伊直接就給他安排好了。
顧青也直言,想要和堂兄顧學州,春風學堂好友吳顯、湯世懋,崇正書院好友朱國楨一起組成五人具保小組。
汪宗伊也答應了。
顧學州、朱國楨,他是見到過的,吳顯、湯世懋也是顧青信任的人。
如此一來,也就不必擔憂五人之中,會有誰作弊,從而牽連了其他四人,從此再也無法參加科舉考試。
院試的出題人就不再是應天府尹汪宗伊,而是皇上欽點的學政,也被稱之為提學官。
這種制度就比唐朝時期的科舉考試要嚴苛多了。
之所以要朝廷委派官吏為提學官,主持院試、鄉試,為的就是防止地方上的府尹、府丞等徇私舞弊。
而今年主持應天府院試的人,乃是國子監祭酒王錫爵。
此人于嘉靖四十一年以會試第一、廷試第二進士及第,被授翰林院編修,主持過順天府的鄉試,以及其他府的院試、鄉試,甚至是會試,也算是老學政了。
歷史上,王錫爵也算是一位名臣,張居正執政之時,能夠直諫,甚至是因忤逆張居正,以省親歸鄉。
等到張居正死了之后,無數人以彈劾張居正而博取名聲,他卻站出來,為張居正說話。
倭寇侵略朝鮮時,王錫爵力主對日本一戰,最后在其運籌之下,大明戰而勝之,徹底斬斷了倭寇侵略大明的妄想。
顧青在每一次的考試之前,都會做功課。
而聽聞此番學政乃是王錫爵之后,便也松了一口氣。
最起碼,來的不是一位他所知道的佞臣,又或者是聽都沒有聽到過的官員,前者若是寫針砭時弊之文,必然會榜上無名,可要是寫阿諛奉承之文,從此名聲也就臭了,而后者,那更是無從下手。
好在,今年主持應天府院試的提學官乃是一位能臣、良臣。
那就能發揮出自己最大的優勢了。
“嘭!”
點名結束、升炮封門。
院試一共兩場,每一場都會于下午三時左右交卷。
第一場結束之后放榜,只報座位號,不報名字。
考試合格者,進入第二場考試。
第二場考試結束,三天后出案,這時候,才會寫上考生的名字。
這第一場,便是并默寫《圣諭廣訓》百數十字。
由學政坐在大堂之上,親自出題,于《圣諭廣訓》之中,隨意抽取內容,讓考生開始默寫。
再然后,就是八股文與試帖詩。
這也就有了院試第一場的兩文一詩之說。
縣試、府試的試帖詩還好說。
等到了這院試的試帖詩,就更加嚴格了,嚴格到了,直接給出了韻。
除要求對仗工穩外,最難以掌握的便是用典,又叫做用事,就是要求所用之辭要有出處,或是歷史典故,或為前人用過的辭句。
用典還切忌牽強、堆砌和冷僻,講究正用、借用、明用和暗用,要求“熟事用之生新,僻語用之無跡”,以至“連類比附”等等手法。
經常會出現考官因不明考生“用事出處”,斥為“用事冷僻”而榜上無名。
顧青在崇正書院就跟著一位夫子學寫詩。
別看他在縣試、府試的時候,寫出來的試帖詩,還算不錯,甚至是得到了汪宗伊的賞識。
但是底蘊還是差了一些,要不是雜文、八股文給他提了分,恐怕還真的高中不了案首。
所以,顧青抄下了題目之后,就把試帖詩放在了最后。
默寫完《圣諭廣訓》,又寫完文賦,這才開始推敲試帖詩。
僅僅是這么一首詩,用了一個時辰之多。
好在,到了規定的交卷時間之前,完成了,還檢查一遍之后,稍作修整,交了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