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
寒意越來越重。
轉眼間,萬歷三年已經接近了年關。
而這一年之中,也發生了很多事情,顧青所編撰的《算學新解》算得上是其中一件。
也足以記載在這一年的史冊上。
除此之外,便是好幾位能臣在萬歷二年、萬歷三年相繼罷官、辭官。
應天府禮部尚書尹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萬恭、工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朱衡、應天府兵部尚書劉體乾、應天府吏部右侍郎李棠等人,相繼被罷官、辭官、致仕。
當然,也有因為考成法施行,再加上,張居正主持清肅朝野,也有人因此而鋃鐺入獄。
大明朝總體上還是朝著向上的趨勢發展。
臘月十八。
崇正書院解館。
學生們開始陸續收拾箱籠歸家。
年關將近,學生們獲得了一個月的假期,等到明年的正月十八,崇正書院才會正式開館。
朱國楨乃是吳興人,回去一趟,頗為不易。
不像是顧青,過江之后就是江浦縣地界,再坐牛車,半日也就能夠到顧家村。
“保重!”
辰時,天還沒亮。
書院門口已經有了不少學生,陸續離開。
顧青則是對朱國楨抱拳,道了一聲保重。
朱國楨也回了一禮。
他這一幾個月以來,也因為近水樓臺先得月,跟著顧青學會了簡易數字計算法,成為了助教。
每個月都有二兩銀錢。
可以說,此番回去,那就是錦衣還鄉。
“保重!”
朱國楨也道了一聲保重,轉身朝著山下走去。
顧青就站在那里。
也有學生會向他施禮,道一聲,后會有期。
如今的他在崇正書院那也算是半個夫子。
而這時對于尊師重道看的尤為重要。
顧青就算是不過十五歲,比不少學生的年齡都要小一些,可是,于學業一途上,達者為師,并不論年齡。
一部《算學新解》可是得到了皇上的嘉獎,得到了首輔大人親賜玉佩,更是幫助天下學子們更方便、快捷地學習算學。
于算學一道上,顧青就是他們的夫子。
“后會有期!”
顧青也回了一禮。
一直到朱國楨的背影消失在了山道上,他才轉身。
一路上,也是回禮不斷。
等到了學舍這邊,才開始收拾起來自己的行李。
玉佩、三套棉衣、兩雙棉鞋、幾本書、硯臺、紙筆、一百兩銀子……。
皇上賞賜的兩百兩銀子。
顧青都存在了山長焦竑那里,代為保管。
畢竟,這兩百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一貫錢可兌一千文、而兩百兩就是二十萬文。
顧青這時候也算是一個萬元戶。
須知道,在明朝這個時期,一斤大米才三文錢。
二十萬文可以買多少斤大米了。
不過,顧家此前因為顧老大一事,欠了不少錢,顧青讀書又欠下了一筆賬,都是顧老頭在村子里面一家一戶地借來的。
其中,顧二爺幫襯最多。
這個錢肯定是要還的。
大明寶鈔自太祖皇帝發放以來,一直都在貶值,等到了明英宗時期,就已經不被百姓們所接納。
故此,萬歷時期用的還是以金銀銅為主。
而萬歷通寶要等到萬歷四年才會開始發行,在這之前,用的都是嘉靖通寶、隆慶通寶。
顧青收拾好了之后,背著箱籠,給學舍上了鎖,也離開了崇正書院。
順著山道下山。
等到了山門處,就見到了一輛馬車等候在那里。
正是應天府知府汪宗伊的車駕。
汪植見到顧青走下來,便上前幾步,躬身道:“顧小相公,老爺知曉崇正書院今日解館,特意吩咐在下駕車前來,送顧小相公前往碼頭渡江。”
“小相公,請上車。”
顧青抱拳道:“勞煩汪叔了。”
汪植笑著道:“不麻煩。”
顧青上了車。
汪植坐在了前面,伸手抓著馬繩。
“駕!”
有著汪植相送,就是快一些。
等到了碼頭。
天已經大亮。
暖陽于山頭升起,驅趕著人們身上的寒意。
此時正值年關,遠游之人也在陸續歸家,而百姓們也要開始置辦一些年貨,各地學院也開始解館。
應天府的碼頭又一次熱鬧起來。
千帆競逐。
好在,汪宗伊當初聽到江上朗朗讀書聲的盛景之后,也知曉學子們因為船只太多而一瞬間無法靠岸,只能是于船上等候,便下令,在碼頭上專門設立了一個口子。
凡是承載著學子的船,都可以在這里停靠。
學子們也只需要在這里登船。
如此一來,也就不必再和商船、貨船等一起排隊等候靠岸了。
顧青下了馬車。
剛好趕上了有過江的船只。
“汪叔,后會有期。”
汪植回禮道:“一路保重。”
顧青上了船,也見到了幾位崇正書院的學生,還有其他書院的幾位學生。
畢竟,這一條船,能停靠在這里,就是專門載學生們過江,回家的。
既然都是過江,那肯定也算是一個方向的。
有一些學生已經打聽到了顧青的老家乃是江浦縣顧家村,所以,也就上前攀談起來。
“顧兄,說起來,我也是江浦縣人,我倆算是同鄉呢。”
“當初聽聞江浦縣出了一位府案首,也是欣喜不已,未曾想到,顧兄才學無雙,短短月余時間,便編撰出來《算學新解》。”
“我這心中也是為自己出身江浦而自豪,更是向不少好友,推崇《算學新解》呢。”
說著,還拿出了三本《算學新解》。
而他這一套近乎。
也就讓船上的人都知曉了顧青的身份。
紛紛上前,表示簡易數字計算法當真是簡單容易上手,計算起來,也是快了許多。
特別是設未知數,讓他們在遇上一些以前根本不會解的題,也能找對關系量,然后破題了。
顧青知道自己火了,但是未曾想到自己會這么的火。
坐個船,整條船上的人都是他的小迷弟。
還有人提議,請顧青能夠為他們解惑,比如一元二次未知數求解的問題,比如立體幾何的問題等等。
顧青也是來者不拒,盡力講解地讓眾人都能聽懂。
“相公們,浦子口到了!”
時間一晃。
船只已經到了對岸,停在了岸邊。
顧青快速結尾,起身微微施禮道:“各位,在下還要趕路,就此別過,后會有期。”
眾人頓時覺得十分惋惜,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
他們還有很多疑惑,還需要向顧青請教呢。
剛剛那么一會兒,顧青講解的一些內容,已經是讓他們收獲不小,原來還能這么破題呢!
此時此刻,恨不得跟著顧青一起,他走到哪,就跟到哪。
只為了學會《算學新解》上面的知識點,好提升自己的算學,畢竟,算學可是科舉考試中必考的。
能提升一點,到時候也能多得一分啊。
“后會有期!”
一船的學生,連忙躬身施禮。
看的船家也是驚詫不已,對顧青的身份好奇起來,連忙多看了幾眼,記住了顧青的面貌。
下一次若是還坐他的船,便直接不要過路費了。
到了浦子口碼頭。
因為這里是應天府前往北地的碼頭之一,也算是連接著大江南北的要道之一。
所以人員眾多、船只也不少。
甚至是還在碼頭邊上擺上了一條長長的集市。
一些行腳商們,直接就把貨物堆在了江邊上,支上了攤鋪,就開始擺攤賣貨。
顧青原本在應天府那邊就買了一些禮品,如今又補了幾樣。
先是去了春風學堂。
今日,也是春風學堂解館的日子。
顧青到了之后。
春風學堂的學生已經走了不少,只剩下了幾個人。
其中,就有顧學州。
他本就是在這里等著顧青呢。
“青弟!”
原本在前院讀書,聽到院門口的動靜,見到是顧青,連忙快步上前。
顧青背著箱籠,身前還挎著一個行李,雙手提著禮品。
“學州哥,快來幫幫忙。”
顧青放下了手中的禮品,喘了口氣。
顧學州上前,想都給提起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提不動。
頓時尷尬了。
也有一點兒不相信地看著顧青的雙手。
心下疑惑不解,青弟又是如何提動這么重的東西的?
他的力氣竟然如此之大!
顧青早就知道自己的力氣變大了不少,休息了一會兒,才分出來一部分,讓顧學州幫忙拿著。
然后到了院里面。
“顧小相公回來了?!”
丁度在后院清掃,聽到顧學州的叫聲,也連忙快步出來,見得顧青,欣喜而又詫異。
顧青笑著道:“是啊,我也是今日解館,便從應天府趕回來,想著來學堂看望夫子。”
書童丁度欣慰一笑,快步上前,接過了顧青手中的禮品。
“顧小相公有心了。”
三人一起進入了后院。
丁夫子這會兒,也在收拾著,聽到動靜,抬頭一看,便見到走進了院子里面的顧青等人。
當即嘴角微微一笑。
又拿出珍藏著的茶葉,開始泡茶。
顧青走在前面,進入雅間,見得丁夫子,躬身施禮道:“學生顧青見過夫子。”
這一幕,猶如去歲,顧老頭帶著顧青來到了這春風學堂,他第一次向丁夫子施禮一樣。
丁夫子伸手示意道:“不必多禮,你和學州都過來坐吧。”
顧青放下了箱籠和行囊,提著禮品上前,放在了一旁,說道:“這是學生的一點兒心意。”
丁夫子略帶著一點兒責備之氣,說道:“你來學堂,我已經是很高興,何須還要帶如此多的禮品?”
“以后若是還如此,那就莫要來了。”
顧青走上前,坐了下來,笑著道:“夫子可舍不得趕我走呢。”
丁夫子看著顧青自然灑脫,就好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也是笑了起來。
“你啊。”
顧學州就顯得有一些拘謹了,坐在一旁,十分的端正,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什么。
便微微點頭,看著桌子,好像這桌子上有什么一篇美文一樣。
丁夫子和顧青兩人十分自然而又淡然地交談,你一言、我一語,從身體狀況再到春風學堂學生的情況,從院試的一些過程再到《算學新解》,從圣使前來傳達圣諭再到顧青拒絕去順天府國子監深造等。
顧青把丁夫子當做是他的長輩,也還是當做他讀書的引路人,一些疑惑、一些選擇、一些想法,也都說了個七七八八。
當然,顧青也不過是撿著可以說的,說了出來。
很多想法都只能是深埋內心之中,不可輕易言語出來。
丁夫子并不知道,圣諭之中還有讓顧青前往順天府國子監深造一事,初聽之時,萬分詫異。
如此大好的機會,顧青竟然拒絕了!
等聽到顧青的解釋之后,卻又釋然,覺得顧青重情重義,也十分穩重,有著自己的主見。
國子監雖好,可他一童生,再加上,又是出身寒門,只身前往,必然會受到一些限制,甚至是不公之待遇,倒不如留在崇正書院,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一直到午飯之后。
顧青才拜別了丁夫子。
又讓顧學州照看行囊,他則是去拜訪了一下江浦縣知縣蕭元岡。
這一次,并未帶多少禮品。
僅僅是一方硯臺。
若是其他禮品,又或者是過于貴重,蕭知縣必然是不會收下的。
一方硯臺并不貴重,卻能體現顧青的心意。
蕭元岡也是十分滿意。
等到拜別了蕭元岡,又去江邊集市,買了十四雙靴子、蜜餞、果脯等,兩個人都要提不動了。
最后才租了個牛車,和一商隊一起,順著官道回顧家村。
好在,蕭元岡治理一方頗有一些手段,讓江浦縣百姓們得以安居樂業,民風還算是淳樸。
沒有出現什么山匪、路霸之類的。
一路上,也遇到了一些來江浦縣游玩、買貨的顧家村人。
他們見得顧青,也是激動不已,連忙施禮。
等到了顧家村的村口。
已經是日薄西山。
這冬日里的暖陽升的晚,落的早。
沒了暖陽。
寒風也略有一些刺骨。
而顧家村村口的一些孩童,見到牛車上的顧青,便連忙叫了起來。
“顧小相公回來了!”
“顧案首回來了!”
“顧青回來了!”
“顧二叔回來了!”
孩童們的叫聲,也吸引了不少人。
整個顧家村一下子就更熱鬧起來了。
都走出來,瞧一瞧在崇正書院讀書歸來的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