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和周青柏趕回老宅時，天色已經擦黑。
書房里，周冠鵬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掃過兒子兒媳，聲音壓得很穩：“副書記，定了。王海濤。”
李小南眉心微微一跳。
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王副省長棋高一籌。
周青柏看了她一眼，替她把心里那層窗戶紙捅破了：“王海濤？他之前不是一直貼著袁省長……高書記能點頭？”
“高書記沒意見。”
周冠鵬臉色古怪，略微抬了抬下巴，“他走了上邊的路子。代價嘛，就是把袁省長那邊，徹底得罪了。”
李小南聽懂了。
高書記原本不同意，是怕王海濤和袁省長聯手把他架空。
但眼下不同，王海濤主動和袁省長做了切割，這放在哪兒都是大忌，怕是不能善了。
高書記自然樂得坐山觀虎斗。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王海濤……真不知道該說他魄力大，還是腦子熱。
這墻頭草當得，看似往前躥了半步，腳下踩的卻是空的，兩頭都夠不著。
“不過，這些都不是你們眼下該操心的事。”
周冠鵬話鋒一轉，重新看向李小南，語氣嚴肅，“小南，你記住，不管誰坐上那個位子，你都要穩住心神，只做好自已分內的事。
筆桿子硬，材料出彩，才是你最大的依仗。”
“至于王海濤，他新上任，眼下正是如履薄冰的時候，短期內，他也不敢、也不會輕易動高書記點頭的人。”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在省委工作，多看，多聽，少開口，心里有本賬就行。”
“爸，我明白了。”
李小南再抬頭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亮與沉靜。
——
第二天一早，關于王海濤的任免文件由中組部正式下發。
不知內情的，只當王副省長熬出了頭，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可但凡聽到點兒風聲的，全都三緘其口，誰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觸了省委哪位領導的霉頭。
上面的人知道深淺，底下的人卻霧里看花。
政研室的走廊里，交頭接耳的聲音就沒斷過。
“王常務……哦不，現在得叫王書記了！到底還是上去了！”綜合處的小馬咂了咂嘴，“到底是老資格，該他的跑不掉。”
旁邊的老張扶了扶眼鏡，聲音壓得低低的：“話是這么說……可你們品品，這次任命下來的時機，有點味兒不對。”
“什么意思？”
“按慣例，這種級別的調整，怎么也得省委主要領導先通個氣，開個常委會碰個頭。可你們看，”老張搖了搖頭，“王書記的任命先劈頭蓋臉砸下來，可接下來省委分工調整的會，到現在連點風聲都沒有。這……正常嗎？”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轉了幾個彎。
確實不正常。
副書記不是虛銜，是要實打實分管一攤子事的。
按王海濤之前常務副的身份，現在順理成章該分管黨建、宣傳，兼著黨校校長。
可眼下，只說他任副書記，具體分工？一個字沒提。
這就像給了把椅子，卻沒告訴你能坐哪兒。
而在省政府這邊，氣氛就更微妙了。
袁省長上午原本有個關于下半年經濟工作的專題會，王海濤作為還沒正式卸任的常務副，按理是該出席的。
可辦公廳送過來的會議通知上，與會領導名單里，壓根兒就沒‘王海濤’這三個字。
幾個秘書長、廳長湊在休息室外邊抽煙，煙霧繚繞里，有人嘀咕：“袁省長這……連表面功夫都不打算做了？”
“換你你能做？王……那樣，等于明晃晃打省長的臉，擱誰心里不窩火？”
“可王海濤畢竟上去了，以后工作上總得碰頭……”
“那是以后。眼下嘛，”那人彈了彈煙灰，意味深長，“冷一冷，晾一晾，讓某些人明白，兩家飯，不是那么好吃的。”
這些話，自然傳不到王海濤耳朵里，但那無形的寒意，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他的新辦公室在省委辦公樓六樓，比原來當副省長時更寬敞，視野更開闊。
可一上午，除了辦公廳按規矩送來的幾份待閱文件，再沒第二個人踏進這間屋子。
連本該由他主持的政研室近期工作匯報會，時間都遲遲沒定——辦公廳那邊的回復很客氣，說要等高書記的時間。
王海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望著窗外省委大院井然有序的車流和人影，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著光亮的桌面。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那根弦卻繃得緊緊的。
走這步棋之前，他不是沒權衡過。
與袁時銘的切割，通過高層路線實現晉升，這場代價不小的政治交換。
他原本覺得，暫時的冷落不算什么。
可真正坐進這間辦公室，他才切身體會到什么叫‘高處不勝寒’。
沒有分工，就意味著沒有實權。
沒有實權，他這個副書記，就是個空架子。
下面的人最會看風向。
袁省長那邊擺明了態度，高書記這邊又不明朗，誰還敢輕易往他這兒湊？
正想著，秘書趙瑾輕手輕腳推門進來：“王書記，辦公廳轉來一份材料，政研室報上來的，關于全省農村工作會議講話稿的修改情況。按程序，這份材料該您先審閱。”
王海濤精神一振。
來了，總算有件具體事了。
他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李小南’三個字就跳進眼里——牽頭起草人。
他眉頭當即就皺了起來。
這名字他太熟了。
年初秦城市那場關于副市長人選的鬧劇，他還記憶猶新。
對李小南這個女干部，他雖然不喜歡，卻也得承認，工作能力確實強，甚至甩很多男同志一大截，更是得了高書記的青睞。
這不，副市長沒當上，反手就被高書記調回了省核心部門。
能力強的人很多，但不是誰，都有這么好的運道。
王海濤閉了閉眼，定了定神，才逐字逐句往下看。
稿子的核心思路很清晰，問題抓得準，尤其是關于縣域經濟特色化、融合化的提法，有點東西。
高書記的批示他也看了，“思路很好”、“對得上”，評價也是相當高了。
要求修改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一些分寸和細節的把握上。
王海濤緩緩靠向椅背，陷入沉思。
這份稿子……他該怎么批？
要是擱在以前，對李小南這種有過‘前科’，還不太聽話的干部，他少不得要再挑點毛病，壓一壓她的銳氣。
可現在……
他手指摩挲著文件的邊緣，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