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深處,萬古不變的死寂與陰冷中,唯有怨魂的哀嚎是永恒的背景音。
燃燈枯坐于禁錮之地,周身黯淡的佛光與地府濃郁的煞氣相互糾纏,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侵蝕聲。
他緊閉的雙目忽然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眼眸里閃過一絲無奈,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因果糾纏,身不由己……阿彌陀佛。”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下一刻。
他仿佛下定了決心,原本低沉的誦經聲陡然拔高,變得無比浩大、恢弘!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莊嚴的梵唱再度響起。
這一次,聲浪凝如實質,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不再漫無目的地擴散。
而是精準地朝著那關押著最兇戾魂魄的十八層地獄方向,如同決堤洪流般沖擊而去!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當這煌煌梵唱觸及地獄那無形的壁壘時,其震耳欲聾的音量竟驟然衰減,變得如同情人耳語,細不可聞。
可偏偏,那股子度化、安撫,或者說……擾魂亂心的奇異力量。
其穿透性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凝練、更具侵蝕性,如同無數根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的細針。
無視了地獄的層層禁制,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去,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地獄之內。
原本在孽火冰霜中承受煎熬的無數罪魂,其嘶吼掙扎的動作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那些被幽冥教收納,經過漫長刑罰洗刷了部分業力。
表面上已經馴服,正在從事各種勞役的惡靈們,眼神開始變得飄忽、閃爍。
他們當中,不乏生前便是窮兇極惡、戾氣深重之輩,兇性只是被地府規則和幽冥教規強行壓制。
此刻,在那無孔不入、難以捉摸的梵唱力量引導下,仿佛有一顆惡意的種子被悄然種下,并迅速生根發芽。
“吼——!老子受夠了!”
一頭被粗大冥鐵鎖鏈拴著。
正在挖掘幽冥礦石的鬼王,猛地抬起頭,眼中猩紅光芒暴漲,殘存的理智被瘋狂的破壞欲徹底吞噬。
它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周身鬼氣如同黑色烈焰般騰起。
竟“崩”的一聲硬生生掙斷了身上的鎖鏈,化作一道狂暴的黑風,撞飛了數名試圖阻攔的低階鬼差,朝著地獄外圍瘋狂沖去!
“殺了他們!我們也能逍遙快活!”
另一處,幾名原本老老實實清理忘川河淤積污穢的強大魂體,彼此交換了一個詭異的眼神。
突然齊聲發喊,手中凝聚出陰森煞氣的兵刃,悍不畏死地撲向附近巡邏的一隊鬼差。
他們的力量仿佛得到了莫名的加持,攻勢變得異常凌厲狠毒。
慘叫聲驟然劃破地獄的喧囂!
一名有著太乙金仙修為的鬼差頭領,剛剛祭出勾魂索,鎖鏈還在半空閃爍幽光,就被三四名驟然狂暴的魂體圍住。
一道黑色鬼爪,快如閃電般探出,瞬間抓碎了他的護體靈光,精準而殘忍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這鬼差頭領身形猛地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不斷逸散魂光的大洞,張了張嘴。
最終魂體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化作點點流光消散于無形。
一位太乙境鬼差的隕落,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冰水,瞬間讓這片區域的騷亂升級,恐慌開始蔓延!
如此大的動靜,終于驚動了真正鎮守地獄的強者。
“怎么回事?!何方妖孽,敢在地府行兇!”
一聲如同悶雷般的怒吼從地獄深處傳來,伴隨著讓大地都為之震顫的沉重腳步聲。
大巫夸父,這位身材魁梧如山岳的巨人,手持桃木杖,如同旋風般趕到。
他感受到了屬下的死亡的劇烈波動,濃密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他沒有立刻沖向騷亂最激烈的地方。
而是憑借著敏銳的直覺和豐富的經驗,先一步來到了那名太乙鬼差被斬殺的地點。
現場一片狼藉。
狂暴的陰氣與尚未完全消散的魂力碎片交織,殘留的怨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于地府的詭異力量痕跡尚在。
夸父蹲下他那龐大的身軀,粗壯如石柱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地面。
感受著那同僚最后消散的氣息,臉上的神色變得越來越凝重。
“奇怪……”
“這些作亂的惡魂,力量提升得太快太猛,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催谷了。”
“而且,這股殘留的波動,不完全是地府的怨氣。”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除了遠處還在發生的戰斗和零星竄逃的鬼影,并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外敵蹤跡,也沒有找到明確的幕后黑手。
但這種風雨欲來的壓抑感,同僚的莫名戰死,以及那縈繞在心頭的不安,讓他心中的警鈴瘋狂作響。
“此事絕不簡單,背后恐怕有蹊蹺!必須立刻稟報后土圣人!”
夸父當機立斷,不再猶豫。
隨即,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迅疾的土黃色流光,朝著九幽之外疾馳而去。
他要前往盤古殿,親自匯報這詭異而危險的變故。
夸父的速度極快,穿越層層陰司界限,眼看就要離開九幽踏入洪荒大地。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剛穿過那陰陽交界之地的瞬間。
一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夾雜著熟悉的、源自同源血脈的哀鳴與絕望,混合著囂張跋扈的妖氣。
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向他的感官!
夸父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
他瞬間沖出九幽邊界,眼前的景象,讓他這位見慣了生死的大巫,也瞬間目眥欲裂,怒火直沖頂門!
只見不遠處,一個依靠山壁建立、規模不大的小型巫族部落,此刻已是一片斷壁殘垣,慘不忍睹。
簡陋的石屋倒塌大半,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名巫族族人的尸體,鮮血汩汩流淌,幾乎匯成了小溪。
半空中。
一尊顯露出部分本體、形如猙獰禿鷲、羽翼散發著不祥黑氣的太乙境妖王。
正得意地張開血盆大口,口中發出強大的吸力,將幾名眼中充滿恐懼的巫族戰士和孩童凌空攝起,眼看就要被其吞噬入腹!
那妖王也立刻察覺到了夸父那毫不掩飾的、如同洪荒兇獸般的磅礴氣血和沖天煞氣。
它那殘忍戲謔的眼神瞬間被驚懼取代,吞噬的動作不由得一僵,發出了一聲尖銳又帶著恐慌的嘶鳴。
“孽畜!安敢屠我族人!!!”
夸父的怒吼聲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蒼穹之下,震得周圍山巒都在顫抖。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剛離開動蕩的九幽,準備去匯報內部的詭異動亂。
迎面撞上的,竟是妖族在如此殘忍地屠戮他的血脈同胞!
地府的同僚之死,族人的鮮血之恨,擔憂與暴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徹底爆發!
他甚至來不及去深思這“巧合”背后是否隱藏著更深的陰謀。
巨大的手掌已然緊握成拳,攜帶著崩山裂地的恐怖力量,裹挾著滔天煞氣,朝著那太乙妖王狠狠轟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