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削藩這兩個字，狠狠地釘進了朱元璋的腦子里。
他整個人靠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可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里，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削藩？他那個仁厚寬和連只雞都不敢殺的乖孫子，允炆。
一坐上皇位，就要對他的叔叔們動手？
他難道不知道，那些藩王是他的親叔叔。
更是他老朱家，鎮守四方的柱石！
他把這些柱子一根根全都拆了，他朱家的天下還靠什么撐著？
到時候北邊的蒙古人打過來怎么辦？朝中的那些文官起了異心怎么辦？
他一個毛頭小子，坐得穩那個位置嗎！
朱元璋的拳頭，在龍袍的袖子里死死地攥緊了。
他想到了西漢的七國之亂，他想到了西晉的八王之亂。
那都是血，是皇室宗親之間自相殘殺，流得尸山血海一樣的教訓。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難道也要重蹈覆轍？
就在朱元璋心亂如麻的時候，一個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
“陛下。”是方林。
他看出了朱元璋的心思，也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能問您個事兒嗎？”
方林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
“您做這些決定的時候，心里想的肯定是為大明好。”
“為了您老朱家的江山，能坐得穩穩的。”
“可是……”方林的聲音不大，卻精準地刺向了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
“您真的有仔細想過，您做的每一個決定最后會變成什么樣嗎？”
這話太誅心了，簡直就是在當面指責，他這個開國皇帝考慮不周，決策失誤。
“方林！”一聲厲喝從旁邊傳來，是太子朱標。
這話把他嚇得魂都快飛了，他想都沒想，就一步跨了出來擋在了方林和朱元璋之間。
“住口！”他沖著方林壓低了聲音，又急又怕。
“不許對父皇無禮！”
然而方林卻一臉的不以為意，他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朱標，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
“太子殿下您別急。”
他看著朱元璋，慢悠悠地說道：
“唐太宗李世民，說過一句話。”
“拿銅當鏡子能把衣裳穿正，拿歷史當鏡子能知道哪個朝代興盛，哪個朝代滅亡，拿人當鏡子，能明白自己做的事是對是錯。”
方林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自得。
“現在我跟陛下說的，是未來的事。”
“陛下完全可以拿未來當鏡子，看看自己做的到底是對是錯。”
“這不比看那些史書，有用多了？”
他說著攤了攤手，環視了一圈御書房里，已經完全呆住的幾位皇子。
“您說說從古到今，哪個皇帝有您這么好的機會？”
這番話說得狂，太狂了。
可偏偏誰也反駁不了一句。
方林看著朱元璋那越來越陰沉的臉，心里反而放開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一心求死的想法，有點可笑。
怕什么？反正橫豎都是一死。
那還不如死前，把想說的話全都說痛快了。
“而且，我現在也想明白了。”
方林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看破一切的自嘲。
“就算您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么，又能怎么樣呢？”
“歷史這東西，有它自己的脾氣。”
“您這個人的性格，就擺在這里。”
“有些事，該發生的可能還是會發生。”
這話已經不是狂了，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方林像是說上了癮，興致越來越高。
他也不管朱元璋那要殺人的眼神了，開始了自己的長篇大論。
“就說您給老朱家的子孫們，定下的那些規矩。”
“親王、郡王，世世代代，什么都不用干，國家養著。”
“爵位，還能一直傳下去。”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
“您覺得這是天大的恩典，是保證他們一輩子富貴的鐵桿莊稼。”
“可您想過沒有？現在您兒子少孫子也少，國庫養得起。”
“一百年后呢？兩百年后呢？”
“你們老朱家的人，一生二，二生三，跟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
“到時候幾十萬，上百萬的宗室，全都趴在國庫身上吸血。”
“那得花多少錢？大明的財政，不被活活拖垮才怪了！”
“這就是大明朝滅亡，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您希望老百姓能安居樂業，可您養的這群皇親國戚，只知道吃喝玩樂，跟蛀蟲一樣，只會加重老百姓的負擔！”
“您說您這干的事，是不是跟您想的正好反過來了？”
方林說著說著，感覺嗓子有點干。
他也沒多想，順手就拿起了御案上的一杯茶。
那杯茶是剛剛太監給朱元璋新換上的，還冒著熱氣。
咕咚一口就喝了下去，整個御書房瞬間安靜得可怕。
朱標的嘴巴張成了O型，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秦王朱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滿臉都寫著牛逼兩個字。
而剛剛被方林害得差點魂飛魄散的朱棣，此刻看著方林的眼神也變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烏鴉嘴，好像也不是那么一無是處。
至少他這作死的膽子，是真大。
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朱元璋就會拍案而起，叫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出去砍了。
然而沒有，朱元璋不僅沒生氣，他看著方林喝完茶，還順手把茶杯放回原處的動作。
嘴角竟然慢慢地勾起了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卻看得人心底發寒。
方林心里咯噔一下，一個激靈。
他手里的茶杯，都差點沒拿穩。
壞了。
這老頭笑了，他怎么能笑呢？
他不應該氣得跳腳嗎？
他這一笑，比發火嚇人一百倍！
方林后面的話，本來都到嘴邊了。
是關于馬皇后的，硬生生地給咽了回去，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御書房里氣氛詭異，朱元璋看著方林那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說了？”他慢悠悠地開口。
“小子，繼續說啊，咱聽著呢。”
方林被他這話說得頭皮發麻，他看著朱元璋臉上的笑容，感覺比看到一百個錦衣衛拿著刀對著自己還恐怖。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脫口而出。
“陛下，您能不能別笑了？”
他聲音都帶著點顫抖。
“您這么一笑我心里發毛，怪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