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伯一路懸著心,后背幾乎被冷汗浸透,匆匆趕來。在看清來人是明蘊的剎那。
愣住。
本以為打上門來的是榮國公,要么是雷霆手段的戚清徽,再不濟也該是掌家多年戚二夫人。
卻不想,竟是個剛過門不久、瞧著眉眼尚且稚嫩的年輕新婦。
繃緊的心弦狠狠一松。
他上前。
“內子歸府便泣告冒犯國公夫人之事,要隨我一道過府探望賠禮,正要出門。”
他還要說什么,門房已湊到身側,踮腳在他耳邊急促低語了幾句。
崇安伯面色驟然陰沉。
他推開烏泱泱的戚家暗衛,快步往外去。待看到門口的狼藉,氣急攻心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這……”
“這!”
明蘊就很善良。
“快幫忙把那破木頭搬去楊家祠堂。就說是他們祖宗顯靈,特地托夢讓我來拆的。”
“畢竟……”
她扯了扯唇:“誰家祖宗看得下去,子孫把門面撐得比棺材板還虛?”
霽一剛要應下。
霽九又一次比他快。
霽九很沒素質擠開崩潰的崇安伯:“讓讓!別礙眼,耽誤我辦事。”
他掏出不知哪兒來的麻袋,將碎了好幾塊的門匾一股腦往里頭裝。
崇安伯:!!!
“你!放肆!”
霽九:“打你匾怎么了!楊家都敢爬戚家頭上了!”
“少夫人過來要公道,你若不服,大可去告御狀,讓圣上做主啊。”
崇安伯眼前一黑。
別說沒理,圣上都幫國公府。更別說這回明面上國公府處處都占著理……
他看向始作俑者。
這新婦……竟敢如此跋扈!
他到底咽不下這口氣。
崇安伯猛地走回去,語氣很沉,自帶壓迫。
“少夫人帶這么多人過來,哪里是要公道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拆了我崇安伯爵府。”
明蘊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光天化日,伯爵夫人都敢對我婆母動手,若此刻不讓他們跟著。”
她微微一頓。
“我膽怯,經不住事。這心里,實在不踏實。怕進了楊家府門之內,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平白被人……滅了口。”
崇安伯眸色微斂,把手負在身后,格外有氣場。
沉聲。
“少夫人年輕,行事或許急切了些。只是……縱有萬般緣由,帶著這許多人打上府門,毀我門匾,這般陣仗,恐怕于您清譽、于戚家聲望,都大有妨礙吧,你……”
他想,明蘊怕是要嚇壞了。
那明岱宗他見過,在官場上只敢求穩不出錯,能力平平,怕事,沒有多少主見。
他的女兒是命好嫁入了戚家,可沒有世家教導,熏陶,擔不住事,何足為懼啊?
可明蘊只抬了抬眼皮,聲線清凌凌地截斷了他的話。
她并未看他。
“伯爺。”
明蘊目光只不動聲色掃過庭院廊廡、草木磚石……,以及更遠處那些聞聲窺探的門戶。
“這里,是說話的地方么?”
已經吃了虧,一聲不敢吭的崇安伯夫人:……
崇安伯喉頭一噎,心底隨即掠過一絲冷笑。
好狂啊你!!!
不過……的確如此。
街道不少百姓正駐足圍觀。
崇安伯只能壓著脾氣,引明蘊去待客廳那邊去。
入了廳后,崇安伯讓人看茶。
明蘊沒有喝,只垂眼看了眼茶色。
也是怪事了。
楊家曾是京都排得上名號的勛貴人家。可底下幾代子孫不爭氣,文不成武不就,守著祖產坐吃山空,家勢便如秋日落葉。
在貴人云集的京都里,是一道褪了色的影子。
爵位早成了個虛飄飄的名頭,外人偶爾提起的,便只剩人丁興旺這一樁了。
可……
她這一路走過來……
府內氣派的很。
客廳內金絲楠木的梁柱,成套的紫檀家具。更別說茶湯清亮,輕嗅便知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處處透著股違和的殷實。
這崇安伯府,養著許多張嘴,用度排場卻絲毫不儉省。
崇安伯看了眼崇安伯夫人,示意她上前。
崇安伯夫人已調節好情緒。忍著惡氣,笑得僵硬。
“沒有外人,今日的事望少夫人能稍稍提點一二,到底何處觸怒了國公夫人。”
“不然,這實在沒頭沒腦的。我們夫婦實在惶恐。”
這會兒倒是謙卑了。
明蘊指尖一松。溫熱的茶盞落回紫檀小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合著,哪兒錯了,還要讓我指著?難不成是楊家作孽太多,數不過來了?這才沒有頭緒?”
明蘊似笑非笑。
“夫人臉還好嗎?”
她微微蹙眉:“也不怪我沒輕沒重,實在怕……夫人傷還沒好,就早忘了疼了。”
真是字字帶刺!
崇安伯府雖沒落了,可崇安伯夫人這些年,就沒怎么受過氣!
崇安伯再也不敢小瞧了她。
“我……”
崇安伯夫人:“我好歹是圣上欽定的伯爵夫人。”
“圣上欽定?”
明蘊笑出聲,腕間翡翠鐲子晃得叮當作響。
她語氣輕飄飄提醒:“要是沒記錯,去年宮宴圣上還欽定御廚做的八寶鴨是頭等美味。”
“結果呢?轉頭就賞給了演雜耍的猴子。”
“可見這欽定的東西啊……是能隨時收回。”
明蘊含笑:“隨手賞給畜生的。”
崇安伯夫人:……
崇安伯眼眸微瞇,再不敢小瞧她。
明蘊面上辨不出情緒,順著敞開的窗格往外望去,目光落在遠處聳立的樓臺上。
那臺子建得極高,飛檐翹角。
她眸光幾不可察地一閃。
“那是?”
崇安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眼底立刻掠過一絲掩不住的嫌惡與晦氣。
“是府上早年建的登高臺。建得是高了些,立在上頭,倒也能俯瞰大半個園子,景致……還算開闊。”
嘴里那么說,心里卻像吞了只蒼蠅。
自打魏鳶從登高臺摔下見了紅落了胎,他就嚴令封鎖,不許任何人再靠近了。
總覺得那兒縈繞著一股散不去的血氣與晦氣。
明蘊不語,只是靜靜望著那樓臺。
崇安伯心下愈發焦躁不耐。
“戚少夫人,你……”
話未說完。
守在院中烏泱泱戚家仆從倏然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夫人!”
霽九扛著厚厚的草席,步履如飛。
“奴才按您吩咐去了祠堂,可回來的路上不小心迷了道,七拐八拐,竟撞見有人在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