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得很啊!”馬景山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胸膛劇烈起伏,暴怒的嘶吼在奢華的廂房內炸開,震得燭火都在搖曳,幾乎要將他那份虛偽的體面徹底撕碎。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此刻寫滿了被玩弄的屈辱和滔天恨意。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他們馬家嘔心瀝血,馬家兒郎在北地苦寒邊陲拋頭顱灑熱血,多少人埋骨他鄉,多少代人心血經營……原來在燕京那雙冷眼看來,不過是一只只被刻意豢養在籠中、等待宰殺的牲畜!只為榨干最后一滴戍邊血汗,只為今天這柄名為“鴛鴦陣”的屠刀能磨得更快!
王妃端坐在與他府邸一般無二的描金繡凳上,身形在寬大的華服下顯得愈發單薄,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氣的精美瓷器。但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仿佛一根扎在敵營的標槍。嘴角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帶著洞悉一切的悲憫和冰冷的嘲弄。“北地王?呵,”她語聲不高,卻清晰如刀,刮過馬景山的耳膜,“籠中困獸而已。掙扎得越久,籠子便箍得越緊。”
“閉嘴!”馬景山目眥欲裂,積壓了十八年的野心、不甘、被當眾羞辱的怒火和被長久操控的絕望齊齊爆發,他猛地踏前一步,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疾風,幾乎是本能地揚起右手。濃烈的殺意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燭光在他扭曲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猙獰陰影。他只想將那張平靜的臉撕碎,將這恥辱的源頭徹底抹去!
然而,王妃的視線卻奇異地開始渙散,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后不知名的虛空某處。一絲極淡、極苦的笑容在她唇邊綻開,如同在寒冰上突然綻開的一朵脆弱之花。她沒有看暴怒的馬景山,聲音微弱下去,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逆壽丹’……終于要……走完了……”她的話語如同被風吹散的嘆息,又帶著終于卸下千斤重擔般的解脫。
話音才落,一縷濃稠如墨的黑血,便毫無征兆地從她唇角蜿蜒而下。它沒有奔騰洶涌,卻緩慢而堅決,在她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頰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軌跡,像是一條冰冷黏膩的毒蛇,正貪婪地宣告著生命終點的臨近。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黑血源源不斷地涌出,染紅了她精致的下頜,滴落在胸前明艷的朱紅嫁衣上,迅速地氤氳開大團大團暗沉刺目的污跡。
馬景山揮出的手臂僵在半空,手掌尚未落下。一股刺骨的寒意,遠勝北地最深酷的嚴冬,從脊椎瞬間直沖天靈蓋,凍得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
不是威壓!不是軟骨散的遲滯!那是純粹的、源自生命本源迅速消逝的衰敗氣息!只有真真切切地觸摸過“逆壽丹”、見識過其霸道的人,才會瞬間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丹藥效力到了盡頭,回光返照的余暉將熄!
軟骨散——這該死的軟骨散!這為了控制她行動而燃起的軟骨香!它固然削弱了她可能的反抗,卻也陰差陽錯地,讓本該在靜默中綿延數日甚至更久的生命最后枯竭,如同在枯草堆上投下的一點火星,猛地加速燃燒起來!
“不!不!”馬景山從喉嚨深處爆發出非人的、野獸般的嘶嚎,“賤人!你敢!攔住她!快給我攔住她——!”絕望和恐懼完全吞噬了他。什么計劃,什么天下,什么榮華富貴,在“王妃死于馬府”這即將發生的鐵一般的事實面前,統統化為齏粉!他的理智已完全崩毀,眼中只剩下那張淌血的面孔和那仿佛在嘲笑他萬劫不復宿命的安靜目光。
他狀若瘋魔,不管不顧地再次朝王妃撲去,試圖扼住什么、挽回什么。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王妃那雙幾乎被死亡的灰翳完全覆蓋的眸子,倏地亮起一點微弱卻極其執拗的光芒!她一直無力垂在身側的右手,不知從何處爆發出生命中最后一股微弱但精準的力量,如同行將熄滅的燭火最后的一次猛烈跳躍。干枯冰冷的手指,以馬景山完全無法預判的速度和軌跡,猛地向上探出,鐵鉗般抓住了他撲到身前的右手手腕!
這一抓,毫無征兆,力量不大,卻奇穩無比,像一個冰冷的鐵環驟然鎖死。
馬景山猝不及防,全身前撲的力道竟被她這垂死之人微薄的力氣帶得一頓。兩人瞬間形成一個詭異的僵持。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從她身上傳來。仿佛完成了這生命中最關鍵、最后的一次動作,那強撐的脊梁瞬間塌落。王妃整個人,如同被徹底拆除了骨架的木偶,軟軟地順著他被抓住的手臂往下滑落。那身繡著繁復鸞鳳、象征著無上尊貴的朱紅嫁衣,摩擦著冰冷的黑檀木椅背,發出布料撕裂的輕微“嗤啦”聲響。
她滑落得如此徹底,如此決絕。染著大團黑血的華服,最終無力地堆疊在冰冷堅硬的拼花金磚地面上,形成一個凄艷而絕望的畫面。她倒在他腳邊,仰面朝上,被黑血浸染的唇角微微開啟,像一枚殘破凋零的花瓣。那微弱到幾乎聽不清、卻字字如針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讖言,狠狠扎進馬景山的心底:
“我說過……死在你馬家……要你……萬劫……不復……”
聲音徹底斷絕。那雙曾經明亮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徹底失去了光澤,只是帶著最后凝固的、一絲冰冷的嘲諷,空洞地對著屋頂描畫的云龍金蓮藻井,映襯著廂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和窗外更夫模糊的打更聲。
時間被拉長、凝固。從馬景山的嘶吼,到王妃最后的話語,再到身軀委地的輕響,一切都只發生在短短兩三息之間。快得讓侍立在側的仆從們大腦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茫然無措。
“殿下——!”
守在門外陰影處、如同亙古石像的朱先生,在王妃陡然爆發抓向馬景山手腕的剎那,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終于掠過一絲極致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決然。他并非來不及反應王妃那垂死的一抓,那一抓的力量甚至微弱得引不起他的警覺。他震驚的是王妃選擇的死法!選擇的最后舞臺!選擇的嫁禍方式!
純粹的“逆壽丹”盡頭之死,絕不可能如此迅速猛烈!除非輔以劇毒——或者說,她本就身藏劇毒!軟骨散非但沒能限制她,反而成了加速她實現最后心愿的催化劑!他竟被一個心存死志、行事狠絕的女人誤導了!
“嗡——!”
凌厲無匹的殺意瞬間在朱先生身上凝如實質。空氣仿佛被無形利刃切開,發出低沉刺耳的銳嘯!他佝僂的身影在眾人眼中化作一道根本捕捉不到的慘白殘影,目標明確地直撲向委頓于地的王妃!
他不是要救她,這已經絕無可能。他是要在馬景山和王妃身體徹底分離之前出手——無論是造成她因受“外力襲擊”而死的假象,還是干脆在她身上留下屬于王府的致命創口(這可能性雖低,但事急從權),都必須將“王妃主動赴死”變成“在馬家遇刺重傷不治”!
至少,要讓陸遠那些混蛋趕過來時,抓不住“王妃自殺于馬府”這個板上釘釘、足以將天下大義瞬間推過來的致命把柄!
朱先生的手指枯瘦如鳥爪,此刻裹挾著灰蒙蒙的先天罡氣,精準、狠絕地刺向王妃心口的紫宮穴——這里受創,必能留下足夠致命的“外傷”痕跡!那速度,快過閃電!空氣在他指尖被刺穿,發出急促的尖鳴!
然而,他終究是慢了一絲!
當王妃說出最后五個字、身體完全委落、與馬景山手腕徹底分離時,朱先生的指風距離她的心口尚有尺余!
只差這尺余之距!
一個呼吸的時間差!足以決定一切!
“呲啦——!”
利刃撕裂布帛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這死寂中炸響!
緊閉的廂房那兩扇厚重的朱漆雕花隔扇門,被人從外面以一股狂暴無比的力道狠狠劈開!上好的楠木門板如同朽木般碎裂迸射,無數木屑尖嘯著向房內激射。
一道裹挾著無邊戾氣和絕望的身影,如同自地獄血池中破封而出的殺神,裹著漫天木屑煙塵,撞進了這奢華卻殘酷的死亡場!
是小六子!他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雙目赤紅如欲滴血,手中不知何時搶來的一柄北府親衛制式雁翎刀還在嗡鳴顫抖,顯然剛才劈開房門的正是此刀!
“母妃——!!”
那一聲凄厲到非人般的嘶吼,足以撕碎任何人的耳膜,蘊含著巨大的悲傷與無法置信的崩潰!
他的目光第一眼就穿透了紛揚的碎木煙塵,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那身刺目的、被鮮血浸透的華服人影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定格。
小六子撞破房門的巨響如同喪鐘,震得廂房內所有人耳中嗡鳴,意識空白了一瞬。那裹挾著絕望的嘶吼,更是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馬景山幾乎崩斷的神經上。
朱先生疾刺的手爪,距離王妃心口僅剩寸許!但小六子那血紅的、蘊含著滔天恨意與毀滅的眼神,已然越過虛空,如同兩把淬火的鋼錐,狠狠釘在朱先生佝僂的后背上!
那眼神中的力量,竟讓這位縱橫江湖大半生、雙手沾滿鮮血的先天巔峰宗師,感受到一絲久違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冰涼寒意——被鎖定,被銘記至骨髓的惡意!
幾乎就在同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毒蛇般瞬間爬上朱先生的背脊!并非來自眼前幾近瘋狂的小六子,而是來自他右側——一道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帶著絕對專注與破滅意味的精神波動,如同無形的針尖,死死鎖定了他的命門要穴!那是黑鱗衛頂級刺殺者的意志——王孟!
電光石火之間,朱先生全身的先天護體罡氣驟然收縮凝聚于后背與右脅!他能硬頂小六子的沖撞甚至反擊,但面對王孟這等潛伏于陰影中、在絕望和憤怒刺激下可能做出同歸于盡一擊的頂尖刺客,以及周圍還有虎視眈眈的王府侍衛……強行留下一個“外傷”痕跡,此刻成本已然變得太高!
他那伸出的手臂猛地一震,指尖凝聚的灰蒙蒙罡氣如同被無形絲線拉扯,強行改變方向,帶著刺耳的銳嘯,狠狠戳在地板上王妃身旁的一塊碎木之上!
“噗!”
那塊碎木瞬間化為齏粉!
“呃!”朱先生身體借著這股反震之力,如同被無形的絲線向后急拽,足尖輕點,瞬息之間已如鬼魅般退回到馬景山身側后三尺之地,氣息收斂,再次恢復了那垂暮老人的模樣。只是那雙低垂眼瞼下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針尖,冰冷掃過門外煙塵中若隱若現的身影——王孟的氣息一閃而逝,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的任務瞬間改變——優先確保家主馬景山的絕對安全!王妃已死,“王府郡主親見她死于馬府”這一鐵證再也無法洗脫,計劃已經滑向最壞結果。此刻保住馬景山,穩住軍心,強行起事,或許還有一線轉圜之機!他的身形微弓,灰敗的衣袍下筋骨繃緊如鋼鐵,一只手悄然按在了馬景山身后一步的位置,一股無形的力量形成屏障,將其隱約護住,銳利的眼神如同鷹隼掃視全場每一個角落,搜尋著那隱于暗處的威脅。
“噗通!”小六子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失魂落魄地向前撲倒。手中的雁翎刀“哐當”一聲跌落在地。他根本沒有看退開的朱先生,甚至沒有看站在旁邊臉色慘白如鬼的馬景山。他的眼里,只剩下地上那身刺目的紅,那被血染得發暗、再無一絲生機的人影。
“母妃……母妃……騙我……”他雙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膝蓋的疼痛毫無知覺。他只伸出手,顫抖著,極度緩慢地、像是怕碰碎了水中泡影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