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被用刑。甚至連一根鞭子都沒有落在身上。然而,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人。他們這些平日里錦衣玉食,出入皆是仆從環繞的大商賈,何曾受過這般待遇?
腳下是濕滑的、黏膩的稻草,不知沾染了多少前輩的血污,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墻角,幾只碩大的老鼠肆無忌憚地竄來竄去,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仿佛在打量著這些新來的“食物”,隨時準備分享他們的恐懼。隔壁的牢房里,偶爾會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叫,時而高亢,時而微弱,最后歸于沉寂。然后,便是獄卒拖拽重物在地上摩擦的“沙沙”聲,以及隨后彌漫開來的淡淡血腥味。每一次聲響,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敲在孫敬才等人的心臟上,擊碎他們僅存的僥幸。他們不知道那是誰,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那種未知的恐懼,遠比親眼所見更加可怕。
心理上的壓力,遠比肉體上的痛苦更能摧毀一個人的意志。更何況,獄卒們還“貼心”地將一些東西,扔進了他們的牢房。那不是刑具,而是一份份供詞,或是被刻意放大的“閑聊”。
“李四招了!他把你藏在城西別院的那個秘密賬房給供出來了!嘖,那賬本可真是厚啊!”獄卒的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諷,卻像毒蛇般鉆入孫敬才的耳中。
“王五也全說了,他說當初就是你牽的頭,聯絡大家一起抬價的!還把你在京郊的幾處莊子都供了出來,聽說里頭藏了不少寶貝呢。”另一個獄卒接口,語氣中帶著幸災樂禍。
“還有張麻子……嘖嘖,他把你送給誠王府管家的那兩箱金條,連什么時辰送的都記得一清二楚,說是你親手搬上馬車的。還有那批上好的蜀繡,也說得一清二楚。”
獄卒們那帶著嘲弄和幸災樂禍的閑聊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他們故意提高嗓門,讓這些話語在陰冷的牢房中回蕩。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滋生。
他招了?那我豈不是要一個人扛下所有罪責?不行!絕對不行!憑什么是我?
每個人都在黑暗中緊握拳頭,恐懼與憤怒交織,將他們推向崩潰的邊緣。他們開始懷疑,開始怨恨,懷疑那些與他們同謀的伙伴是否真的背叛了自己,怨恨自己為何會落到這步田地。
當第一個人被提審,僅僅半個時辰后,就哭喊著被拖回來時,他的衣衫凌亂,眼神渙散,嘴里語無倫次地喊著“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剩下的所有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我招!我全招!”
“是誠王!是誠王殿下指使我們的!”
“還有大皇子!大皇子殿下才是幕后主使!孫敬才每次和他見面,我……我就在外面望風!他府上的管家也收了我的銀子!”
養尊處優的商賈們,為了活命,為了能把責任推給別人,爭先恐后,丑態百出。他們像是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無論巨細,全都傾吐了出來。誰和誰接觸,誰送了多少禮,誰在哪家酒樓密談,哪筆錢流向了哪個王府的賬上……一樁樁,一件件,所有隱藏在黑暗中的交易,都被暴露在了陽光之下。他們爭相出賣同伴,爭相攀咬更上位者,只求能減輕自己的罪責,哪怕一絲一毫。
欽差行轅。
陸淵安靜地翻看著一份份新鮮出爐的供詞。每一份供詞都詳細記錄了那些商賈們在詔獄中如何崩潰,如何互相指責,最終又如何將矛頭指向了京城中最尊貴的幾位宗室王爺和皇子。
張威站在一旁,臉上難掩興奮之色,他看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證據,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之輩的落馬:“侯爺,證據確鑿!這些宗室王爺,還有大皇子,全都脫不了干系!只要將這些供詞上報陛下,他們一個都跑不掉!這下,看他們還如何囂張!”
然而,陸淵只是平靜地將最后一份供詞放下,然后從另一個箱子里,取出了幾本厚厚的賬冊。這些,都是從孫敬才等人的秘密賬房里抄沒來的,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筆見不得光的資金往來,與供詞上的內容相互印證,分毫不差。
人證,物證,俱全。這已經是一份足以將半個京城宗室都拉下馬的鐵證。
“上報陛下?”陸淵抬起頭,唇邊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不,太便宜他們了。直接讓他們倒臺,豈不是少了許多樂趣?”
張威一愣,不解地問道:“那侯爺的意思是?”
“殺人,要誅心。”陸淵的聲音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殺意。
陸淵站起身,走到一張干凈的桌案前,取過幾只早就準備好的,無比精美的錦緞禮盒。這些禮盒質地考究,用上好的蜀繡包裹,外表華麗得像是即將送給皇親國戚的珍寶。
他拿起一份供詞的抄錄本,仔細地折疊好,放入其中一個禮盒。然后,又拿起一本與誠王府資金往來最密切的賬冊,同樣放入禮盒之中。他做得不急不緩,動作優雅,仿佛不是在處理一份能掀起腥風血雨的罪證,而是在包裝一件送給摯友的珍貴禮物,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極致的講究。
“張威。”
“末將在!”張威立刻挺直了身子,恭敬地應道。
“你派幾個最機靈的人,將這些‘禮物’,分別‘送’到誠王府、裕王府……以及,大皇子府上。”陸淵將最后一個禮盒的蓋子輕輕合上,系上了一條漂亮的絲帶,那絲帶的顏色與禮盒的錦緞相得益彰,越發襯托出其價值不菲。
“記住,要客氣一點,就說,是本侯的一點心意,請他們,務必親啟。”陸淵的目光深邃,嘴角勾勒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張威看著那幾只精美的禮盒,以及陸淵臉上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瞬間明白了陸淵的意圖。這哪里是什么“一點心意”,分明是陸侯爺親手為那些王爺們準備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