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武端坐在椅子上，捏著報紙久久不能回神。
盯著紙上的兩個身影，長長嘆了一口氣。
決定起程去找良花。
相隔二百多公里，李小武有些不確定自己這一趟的路程能不能順利抵達，開了介紹信，揣了一袋子干糧上路。
還記得把那張小心保存、已經磨損了邊角的舊報紙又仔細疊好，貼身揣進里衣口袋，緊貼著怦怦跳動的心口。
工友們知道他要去尋親，這個人平時不聲不響的，竟然有這么一段往事。
幾個相熟的塞給他一小把炒豆子。
“路上當心。”
“見了面，替我們問個好。”
李小武笨拙的道謝，喉嚨有些哽。
“行了，你用出去尋親，我們還得去砍樹，慢走！”
說著朝他揮了揮手，結伴去上工。
林場面積大，從他們宿舍走出去大路邊都要大半天。
伐木的工作雖然苦重，但工友之間，氣氛還算融洽，李小武面帶微笑地離開宿舍區，往林子里邁步，往林場運木材的解放卡車靠近。
在顛簸崎嶇的山路上搖晃了大半天，才到了一個能通長途客車的小鎮。
車廂里擠滿了人，各種氣味混雜。
他緊緊抱著自己的包，沒有搶到座位，只能擠在過道。
窗外是不斷后退的山嶺和田野。
離林場越遠，他心跳得越厲害。
那片林場對他是一種懲罰，也是一種保護，把他和過去隔開。
如今主動走向外面，期待中混雜著巨大的惶恐。
他怕找錯了空歡喜一場，怕找對了，良花用憎恨的眼神看他。
人生變化太多，誰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是帶著這樣的心態去見良花。
路途漫長，晚上他舍不得住店，就在候車室的長椅上蜷著打個盹。
輾轉換了幾趟車，好不容易才搶到一個座位。看著一個單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另一只手手里還有個巨大的包袱，他于心不忍，還是將座位留給了年輕女人。
奔波大半周，風塵仆仆地在長途客車喘著粗氣，終于看著汽車駛入了縣城汽車站。
李小武隨著人流下車，雙腳踩在縣城的土地上，一陣眩暈，不適應平地的感覺。
車站比他想的熱鬧，人來人往。
他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攥著那張報紙，拉住了一個路人問，“這個上面的單位在哪兒？”
“那邊都是單位，你挑一個問。”
順著路人指著的方向，李小武顛了顛包袱走過去
一大批人從工廠門口沖了出來，烏泱泱的。
李小武又趕緊拉住其中一個人，問報紙上單位的地址。
“路對面掛著白色豎牌子的就是。”
李小武順著那人指的方向望去，馬路對面，一排灰撲撲的院墻中，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旁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豎牌子，字跡有些斑駁，但能看清單位名稱，幾番對比下來，正是報紙上寫著的那個。
近鄉情怯。
越靠近，越不安。
他走到門房窗口，里面那個戴著小氈帽的老頭抬起眼皮看他。
“大爺。”
李小武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我我想打聽個人。”
“誰啊？”
“良花。她是在這兒工作嗎？”他報出那個在心底默念過無數次的名字，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老頭瞇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擰起來，良花怎么天天都有人找。
“你找她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
“我……”
李小武有些不敢說是良花親哥哥，只說，“我從報紙上看到了她，從前是同鄉，我就想見見她。”
“哦~”
門衛意味深長的一聲，讓本就有些心虛的李小武更虛了幾分。
正說著，單位里的一眾人也到了下班時間，從大門口魚貫而出，門衛大爺抬了抬眼，李小武順著大爺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發現良花夫妻并肩出來。
他迅速地朝著良花的方向跑過去，“哎！”
良花被突如其來的李小武嚇了一跳，瞳孔顫了顫。
“你...”
“我...”
姐弟倆相顧無言，誰也說不出話來。
“姐！”
李秀云清脆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良花瞬間松了口氣。
“秀云！”
李秀云小跑著往他們身邊來，挽住了良花的胳膊。
良花眼神復雜，李秀云順著她的目光瞥見李小武，眉頭瞬間擰得緊緊的。
“李小武？”
她下意識側身，將良花護在身后半步，眼睛狐疑地看著李小武，警惕與毫不掩飾的敵意幾乎要溢出來。
李小武看著良花蒼白驚愕的臉，又看向李秀云滿是警惕怒火的眼睛，他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只吐出一個音節：“我……”
良花這時才從最初的沖擊中緩過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輕輕拍了拍李秀云緊繃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肖文向前半步，站在妻子身旁，目光沉穩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我在林場，看到報紙上面有照片，我認得是你，這么多年沒見面，我很想見見你。”
李小武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將手里的報紙往前遞了遞，動作小心翼翼。
周圍下班的人流并未完全散，不少人放慢了腳步，好奇地瞥向這對峙的幾人。
門衛老頭也從窗口探出頭來，豎著耳朵聽。
李秀云見良花態度似乎并不激烈，心里更急了，低聲道：“姐！“”
肖文看了一眼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開口，“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事先離開單位門口再說。”
良花沉默地走在前面，李秀云緊緊挨著她，依舊用身體隔開后面的李小武。
肖文走在最后，形成一種微妙的護衛姿態。
良花只是李小武問道，“怎么想到來找我？，就因為報紙？”
李小武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我一直想找你們。可我不知道你們在哪兒，可是我在林場改造，寫信也不知道往哪里寄。看到報紙，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他語無倫次，從懷里摸出那張貼身放著的舊報紙，展開，指著上面模糊的照片，“你看，是你，是你，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