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悠悠,云卷云舒。
契此以布袋和尚之名繼續(xù)云游,深入民間。
他依舊身著那身洗得泛白的粗布僧衣,腳踏磨損的草鞋,
背著那只裝滿草藥和經(jīng)卷的布袋,以雙足丈量大地。
在云游的途中,契此看到了太多。
饑荒、兵燹、瘟疫、匪寇……
一日,契此在一破敗的小鎮(zhèn),救助了一淪為盜匪的屠夫。
這屠夫為人所傷,生命垂危。
屠夫懺悔過往殺業(yè),契此以“罪業(yè)如露亦如電”開示。
屠夫睜眼,見是一僧人正為其療傷,便是開口問道:
“大師,我一生殺戮無數(shù),如今又淪為盜匪,罪大惡極,卻又為何救我?”
契此看著他,只是搖頭:“罪業(yè)如露亦如電,皆為虛幻。”
“只要你真心懺悔,放下過去的罪惡,便可獲得涅槃。”
屠夫嘆了口氣:“只是我造下了太多的殺孽,這樣也配嗎?”
契此只是笑道:“我曾經(jīng)犯下的殺業(yè)比你還多。”
屠夫聽了契此的話,心中不由得默然。
良久,他掙扎著起身,拿起身旁的刀,用力地將其折斷,
然后跪在地上:“大師,我愿放下屠刀,立誓皈依佛門。”
“從此追隨于您,不再做惡。”
從那以后,屠夫便一直跟隨著契此。
他身形魁梧,力大無窮,
在云游路上,他為契此扛著布袋,行了諸多仗義之事。
然,命運總是無常。
在一日夜里,二人暮宿村中。
卻未曾想,一戶人家中忽起大火。
屠夫見此,毫不猶豫地沖進了火海,想要救下村民。
就在他救出村民時,一根燃燒著的橫梁突然掉落,砸在了他的身上。
屠夫躺在地上,見著火開始灼燒自己的身軀,
炙熱不斷蔓延上他的軀體,也似乎點燃了他的靈魂。
屠夫并不因痛苦而掙扎,反而是閉上了眸子:“今生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希望我做的這些,能夠彌補犯下的罪業(yè)。”
就在他即將閉上雙眼的時候,忽有羅漢接引而至。
羅漢滅了火,將屠夫從橫梁下救出。
靈巖羅漢當(dāng)空,對契此和尚微微肯首,隨即轉(zhuǎn)頭對屠夫言道:
“你雖曾有過殺業(yè),但你能放下屠刀,舍己救人,如今可隨我前往西天?”
屠夫聽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又望樂望契此,見契此微微點頭,
他雙手合十,對契此重重鞠下一躬,然后隨著羅漢消失在了夜空中。
看著屠夫的離去,契此心中感慨萬千。
他想起了屠夫的懺悔,想起了他的轉(zhuǎn)變,也想起了他為了救人而犧牲的壯舉。
契此忽有感,只要真心悔過,
放下心中的惡念,任何人都有獲得救贖的機會。
于是契此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八個大字。
又過了數(shù)年,契此行至一方被瘟疫所籠罩的城上。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爾能看到幾具無人收殮的尸體橫陳在路邊。
由于瘟疫肆虐,糧食短缺,竟出現(xiàn)了易子而食的悲慘景象。
而那些本應(yīng)救苦救難的守城僧兵,卻緊閉寺廟大門,
只為了自保,對外面百姓的生死不聞不問。
契此對此情況,也早已經(jīng)是司空見慣。
在這種疫城,最重要的不外乎便是水源的干凈與否了。
契此在此停留近乎三年時間,他聚集百姓鑿井施水,
又并行治病放藥,并呵斥僧人:“避世非空,見死不救即墮魔道!”
有三名年輕僧人為契此所感,自愿隨其入疫區(qū)。
契此授其《慈悲醫(yī)心經(jīng)》,命其以“藥為佛手,術(shù)作梵音”救治病患。
一小僧因目睹太多死亡而生退意,契此以“枯木逢春”喻之:“汝見尸骸,我見輪回。”
這小僧聽罷,便是放下對生死之間的看法,加入到了治病救人的行列。
城中疫病漸除,小僧便隨契此開始云游天下。
契此見小僧似對醫(yī)理頗感興趣,又兼心濟天下的仁心,
便是于深山老林間,授予其《佛說慈悲醫(yī)心經(jīng)》全本,
又令其獨居深山采藥認藥三年,終可認得百草辯得病癥。
僧人頓悟,自此精研藥性,
并且還在契此的《慈悲醫(yī)心經(jīng)》上,補充了很多有用的、治療各種疾病的簡單藥方,讓更多的人受益。
二人繼續(xù)云游天下,自此在布袋和尚的傳說中,還多出了一位“藥覺禪師”的傳說。
數(shù)十年過去了,藥覺禪師的事跡已經(jīng)是傳遍了大江南北。
人們對他的醫(yī)術(shù)和慈悲心懷感激和敬仰,將他尊為“藥王菩薩”,并且說他可以“一葉愈百病,一念消千災(zāi)”。
果不其然,十年過去,
靈巖羅漢再度下凡接引,藥覺禪師駕云而去,成就菩薩果位。
因藥王菩薩一事,契此有感,
自己一直以來奔波四方,親自行醫(yī)治病、救人于苦難之中,
固然是行善之舉,但或許還有另一種方式傳播自身理念佛法。
點化諸佛,似乎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從那以后,契此再次踏上云游之路。
他的腳步踏遍了山川大地、城鎮(zhèn)鄉(xiāng)村。
契此行走世間,點化諸生,短短三百年便有八位被度者成佛。
有一屠夫名喚阿鼻,因世代以殺羊為業(yè),刀下亡魂無數(shù)。
阿鼻自幼隨父操刀,手起刀落間血肉橫飛,卻未曾動容。
直到母親重病離世時渾身潰爛,但他卻幫而不得,
他跪在血泊中突然醒悟,眾生之苦或許皆如母親之痛,
就連自己所宰殺的那些牛羊,也同樣是如此。
恰逢契此路過,對他念了一偈:
“刀落血河業(yè)火燒,慈母垂淚照前塵。若將屠刀換蓮臺,苦海回頭即是岸。”
阿鼻當(dāng)即焚毀屠具,皈依修行,后來竟成佛陀。
民間至今流傳著他證道時那句嘆息:“眾生皆曾為我母,刀刃怎忍再傷人?”
……
妙音曾是江南名妓,色藝傾城卻身世飄零。
某日恰在鬧市間聞得契此講法,恰巧誦《白骨觀》道:
“紅粉骷髏終成灰,琵琶弦斷白骨堆”。
妙音聞言,忽覺半生強顏歡笑、以色侍人皆是虛妄。
她當(dāng)夜典當(dāng)所有珠寶自贖,削發(fā)入空門,在破廟中苦修時悟出“妙音禪”,
即以梵唄唱經(jīng)代替青樓艷曲,教風(fēng)塵女子觀想“華服裹白骨,妙音化佛音”。
十年間,妙音度化百余風(fēng)塵女子,臨終之際竟有羅漢接引,
后廟中為其立下金身,世稱“妙音菩薩”。
坊間更流傳有她寫下的佛揭:
“當(dāng)年脂粉換袈裟,琵琶聲里種蓮花。眾生皆有觀音面,何苦泥潭葬芳華?”
……
有儒生柳文晦不念經(jīng)也不信佛,甚至還寫文批駁“念佛往生”是愚夫妄念。
他卻在赴京趕考之時夜宿破廟,廟內(nèi)偶遇契此和尚,
柳文晦見是僧人,當(dāng)即大行批判佛門是愚昧之想。
卻未想到,他其后在枕著儒書入睡后卻是做了一場“黃粱夢”。
夢中他苦讀三十年官至宰輔,卻因黨爭被腰斬棄市。
驚醒之際,他忽有感:“考上又如何?”
“世間百態(tài),天地萬物,皆脫逃不出生死輪回。”
“曾笑彌陀是泥胎,今知自性即蓮臺。”
他當(dāng)即撕毀考卷,落發(fā)出家并著書《儒佛通詮》,
以儒家學(xué)識解“眾生皆有佛性”。
在柳文晦圓寂時,袈裟內(nèi)無舍利,
唯有一顆生芽的黃粱米,寺中僧眾方才知曉柳文晦已被渡至西天成佛,并被尊為“黃粱羅漢”。
……
有梵教祭司,以萬物生靈血肉祭煉法器,
直至犯下太多血劫,引得羅漢降臨,將要施以天雷罰之。
契此和尚突現(xiàn)雷云下,任由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至身上。
祭司于雷霆之間,恍惚看見父神虛影,竟是逐漸和佛陀相合。
他狂笑三聲又慟哭七日,隨即以鐵鏈貫穿琵琶骨囚居地窟,
用指甲在巖壁刻下《懺罪錄》,其上有文:
“以魔修道,如抱薪焚身;借惡渡人,終成羅剎宴。”
三十年后,天際之上竟是有羅漢渡他而來。
因這祭司半張臉如菩薩低眉,另外半張臉又如索命夜叉,
世人懼他形貌,便尊為“夜叉羅漢”。
……
拜火教大祭司阿爾達,率三萬鐵騎東征佛國,連破十八城。
卻因當(dāng)?shù)赜形烈邆鏖_,戰(zhàn)馬口吐黑血,士兵渾身潰爛,
他卻見得城中僧侶竟拆了佛像,以金身換得藥草,
并將當(dāng)?shù)匕傩蘸蛙娛恳灰曂剩瑸樗麄兎蟑彄Q藥。
阿爾達心中有感,劈碎圣火祭壇,
隨即同云游至此的契此一齊踏入到了無盡沙漠,一齊傳法。
阿爾達又將拜火神通逆轉(zhuǎn)成佛法,以紅蓮火度盡天下,世稱“明王尊菩薩”。
……
歲月流轉(zhuǎn),契此暫居無名山澗。
他每日白日采藥救人,夜間整理見聞。
以“渡盡眾生”為核心,所著經(jīng)文中強調(diào)“一念善起,罪海可涸”。
而且契此還將自己云游過程中所見到的因果案例,皆盡融入到經(jīng)文中。
這些案例展現(xiàn)了因果報應(yīng),讓人們明白種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經(jīng)成之日,契此焚香告天:“愿此經(jīng)如燈,照破長夜癡暗。”
其后多年,契此皆于山上悟法,他感覺到自己似乎已經(jīng)是觸及到了這世間最為真實的本質(zhì),
只要在捅破一層輕紗,便可以觸及山寶的真相。
也不知曉過去了多少日夜,契此也終借因果,窺得山寶中奧秘,
在這其中,竟然是顯化出了不知曉多少年后的未來景象,
他見得虛空吞噬了三千世界,一尊巨佛自血海中誕生。
契此恍然頓悟,這所謂山寶并非來自過去,而是來自未來的“佛”。
因明悟因果,契此知曉因果相報,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種下什么因,就會收獲什么果。
看著山寶顯化出的未來景象,他明白這其中也蘊含著因果聯(lián)系。
自己若想要償還盡山寶因果,就需要將這“山寶”度化到未來。
正當(dāng)此際,天上忽有金蓮落下,
契此抬望眼看去,竟是由佛陀足踏十二品金蓮而至。
與此同時,契此面前正飄散無邊的香霧忽然凝成臺階,
有佛赤足踏于香霧之上,腦后光輪里還浮動著過去三千佛陀的虛影。
契正將半塊冷饅頭塞進布袋,佛陀也恰在此刻開口:“汝云游天下三千年,如今該歸位了。”
“世尊說笑了。”契此抖了抖布袋,其中藥草傳出簌簌的聲音:
“您看我這布袋雖容納得下眾生之苦,但卻怕是裝不下佛陀的果位。”
佛陀聞言,不由得嘆息道:
“你點化的羅漢已成過去伽藍護法,你走過的紅塵路盡數(shù)化作八萬四千法門。”
“如今諸佛愿力加身,何苦執(zhí)著未來劫?”
見契此默然不語,佛陀又開口勸誡道:
“且你已逆轉(zhuǎn)梵教天命,令萬千祭司皆承佛門衣缽。”
“若此刻接我燈火,立地便是現(xiàn)世佛陀。”
“敢問世尊之名?”契此依舊是不斷搖頭。
佛陀知曉契此是明知故問,但也是依舊回答道:“燃燈。”
即刻間,契此伸手拈出一粒將熄未熄的燈火:
“佛陀燃的是過去無量劫,彌勒臨的是未來龍華樹下的法會。”
“且貧僧早已許下大宏愿,罪業(yè)不空,誓不成佛!”
燃燈佛聽罷,也只是嘆氣:“既是如此,那吾便再選個傳人便是了。”
“不過你若是想要登臨果位的話,恐怕就需要在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后了。”
契此笑言道:“貧僧于未來成佛,此乃天命,不可違抗。”
他的話斬釘截鐵,就如同是已經(jīng)發(fā)生了的事情。
燃燈佛聽罷,白眉長須不由得抖動:“你已洞徹因果命運之道么?”
契此微微點頭:“善也。”
燃燈佛又嘆道:“此道之上,吾不如你也。”
“不過你也需要小心,虛空侵蝕現(xiàn)世已然伊始,時光長河將現(xiàn)世間。”
“此后時光動蕩,過去未來紊亂,也或許是常有之事。”
契此點了點頭:“還請佛陀放心,我自有分寸。”
燃燈繼而言道:“也罷,吾已算得兩次量劫之后,吾便可超脫現(xiàn)世,還望你速速歸位!”
話音落下,燃燈佛便是化虹而去。
契此閉關(guān)千年,著作《彌勒下生經(jīng)》。
于他而言,彌勒之意,便是未來。
《彌勒下生經(jīng)》末卷有佛偈:“彌勒不成佛,罪業(yè)永不空。”
隨即契此又將山寶彈指送出,消失于茫茫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