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隱寺前,一眾僧人盡數列于寺前空地。
契此并未多說什么,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僧人點燃火把。
火焰順著干燥的柴堆迅速蔓延,瞬間將那些密信、銀票包裹其中。
烈火熊熊燃燒,映紅了眾人的臉龐,也映照著慧明那不甘而扭曲的面容。
未過多久,火焰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堆灰燼。
契此親自拿起掃帚,將這些灰燼一一掃起,而后走向寺前的蓮池。
他將灰燼灑入池中,只見灰燼在水面上漂浮片刻,便沉入水底。
契此望著蓮池,口中說道:“污濁不染清漣,此事就此作罷。”
“至于那些金銀,留下一小部分用作廟內日常周轉所用后……”
“至于剩下的,便去買了米糧,分發給山下的百姓罷。”
眾僧聽罷,皆是雙手合十,連連稱善。
處理完這些,契此轉身看向被束縛著的慧明。
慧明此刻已沒了往日的張狂,眼中卻仍帶著一絲怨毒。
契此說道:“慧明,你違背寺規,貪婪成性,犯下諸多罪行。”
“今日,我依佛隱寺寺規,將你逐出此地。”
慧明聽到這話,眼神內頓時流露出一絲惶恐,
若是契此將他直接處死還好一些,若是流放在外,也不知曉多少災民、士紳想要找他的麻煩,要他的命。
慧明想要開口,卻被契此抬手制止。
契此繼續說道,“佛渡惡人,自有因果,待你下山,有何怨言便同佛相說吧。”
說罷,契此示意僧人們松開慧明的束縛。
慧明踉蹌著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契此一眼,轉身一瘸一拐地離開了佛隱寺。
慧明離開后,一眾僧人圍聚在契此身邊。
其中一位年長的僧人代表大家開口說道:“契此大師,如今慧明已除,佛隱寺需有人主持大局。”
“您德高望重,就請您繼任主持之位吧。”
其他僧人聞言,也是紛紛附和。
契此聽后,只是搖了搖頭。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些僧人們說道:
“各位的好意,契此心領了。”
“但主持之位責任重大,契此自覺能力有限,難以勝任。”
眾僧聽到這話,皆是一愣,想要再次勸說。
契此接著說道:“云淮大師,德高望重更甚于我!”
“我推舉他暫代主持之位,諸位意下如何?”
云淮和尚是前任主持的師弟,年事已高,接近古稀,
不過也的確是佛法精深,德高望重了。
說完,契此看向云淮和尚。
云淮微微頷首,并無反對,
畢竟他知曉契此心在佛法,并無主持之念。
眾僧見契此心意已決,也不再強求。
就這樣,契此繼續回到藏經閣,每日與青燈古卷相伴。
慧明被逐出佛隱寺后,如喪家之犬般流落山下。
那些曾與他勾結的地方豪紳,見他失勢,
生怕他泄露了彼此間的秘密,危及自身利益。
未果三日,便有僧人見慧明曝尸荒野。
云淮主持和契此商量過后,決意推動寺規修訂,
明令“僧眾不得置私產”,而且僧人們“每日需躬耕半日”。
在云淮的嚴格執行下,寺內的風氣逐漸變化。
僧眾們不再因私利勾心斗角,而是各司其職。
而且主持命僧眾每日須躬耕菜畦、劈柴擔水,稱“勞形以凈心”,
起始之初,這些原本不事生產的僧人還頗有怨言,
隨后見云淮主持和契此大師,竟是也親自履行寺規,便漸無怨氣。
而原慧明私占的田產,也悉數歸還佃農,
而且寺中香火錢每月公示,底層僧人不再受克扣之苦。
云淮年事雖大,但對每件事都認真負責,
無論是僧眾間的矛盾調解,還是寺廟的修繕管理,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契此仍居藏經閣注經,偶有香客隔窗窺見其伏案身影,
只為一窺這位大師真容,到了后來甚至還有傳言“契此大師抄經時,周身泛出金光”。
伴隨著這一說法越傳越玄乎,亦是有“高僧”“大師”開始通讀《懺業經》,想要借此尋得契此麻煩。
他們想要看看這被好事者稱作“真佛”的和尚,到底有什么實力。
而《懺業經》中,契此針對梵教祭司們所寫的“罪業化蓮”之說,自然是成了爭議焦點。
所為“罪業化蓮”,便是說出家之前所做惡事,
若是此后向善,便可過往不究。
這些內容,契此不過是寫給那些梵教祭司所讀,
想讓他們借此放下執念,專心念佛。
可未曾想,這觀點竟然是流傳開來了。
這些高僧們,便開始在各種場合公開表達對契此觀點的反對。
他們在講經說法時,告誡信眾們不要被這種“邪說”所迷惑。
高僧們的言論傳播后,便使得契此和他的《懺業經》成為了眾矢之的。
某日,一游方僧便是徒步三月,
終于到了佛隱寺,其當眾質問契此:“若屠夫誦經可成佛,豈非踐踏修行苦功?”
游方僧的聲音洪亮,吸引了眾多僧人和香客的目光。
大家紛紛圍攏過來,想要聽聽契此如何回應。
契此取寺前污泥涂于白絹,以清水潑之,
泥中竟顯蓮花紋路,答曰:“凈從濁出,佛性不擇根器。”
游方僧默然離去,三日后折返皈依,在佛隱寺待至圓寂。
因為此事,佛隱寺便是再度出名。
畢竟這游方僧并非是普通的和尚,而是以為赫赫有名的大師。
諸多名寺古剎中的大師級人物,皆是游方僧的弟子。
其不過是因為過慣了四處流浪的日子,方才選擇一直在外漂流。
事畢了,契此開始再度注解經文。
他開始思考一些更為深奧的問題,如“我們從哪里來”,“又將到哪里去”。
盡管他有無數神通威能,但對于此卻是依舊不解。
未過多久,因契此之名,
前來求教的不止是有僧人,還有俗世之人。
山下有一孩童不知曉沾染了什么怪病,高燒不退,氣息微弱。
其父母四處求醫,卻都不見成效,
無奈之下,他們便是聽聞了契此“真佛”的名頭,便上了山到了佛隱寺來。
契此雖說不懂醫理,但是他卻有山寶。
山寶不僅僅能夠歸化萬物,也能夠洞察萬物,下到微塵粒子,大到摩訶世界。
契此觀此孩童,便贈其院中野菊一朵,囑“搗汁敷額”。
父母攜孩童下山,三日后孩童退熱,百姓始稱契此為“救世佛”。
此后,佛隱寺內便常有百姓出入,只為契此大師出手救人。
契此也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近近三月便救下病人以千計。
本就香火不斷的佛隱寺,每日更是變得香客絡繹不絕。
他們往往皆是身患病痛,來此為求見契此大師一面。
不過契此在見多了人后,也不是什么人都會去救。
他有三不救原則,一不救垂死之人,因其命數天定;
二不救無自救之心者,既是自己都不想活了,那還救他作甚?
三不救生活可自理者,病痛既是不會影響生活,契此也自是不理會。
不過即便是如此,佛隱寺的門檻也是每日都快被踏破。
香客們涌入佛隱寺后,齋房和講經堂便成了最熱鬧的地方。
因為契此大師,通常便只會出現在這兩處地方。
至于藏經閣乃是佛隱寺重地,非出家之人不可入內。
云淮主持看著寺內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滿是憂慮,
畢竟這樣一來,弟子們正常的修行也都做不到了,只能每日夜地接待香客。
他思來想去,便命僧人限制每日入寺人數。
然這一決定,卻引發了部分香客的不滿。
他們認為自己不辭辛勞趕來,只為求得生機,
卻被拒之門外,實在不合理。
契此知曉此事后,便提議增設“晨鐘暮鼓”,分時段引導香客進入。
云淮主持聽后,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便采納了契此的建議。
不過在這段時間內,饒是契此并非凡人,但也感覺到眾生皆苦。
他深知病痛不僅折磨人的身體,更煎熬人的心靈。
佛法倡導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而解除百姓的病痛,又何嘗不是一種度化呢?
于是契此決定寫出一本經文,想要借佛學而說醫術。
有了這個想法后,契此便開始著手準備。
他在腦海中構思著經文的大致內容,思索著如何將佛法與醫術融合。
經過三月,這本經文逐漸有了初步的模樣,他將其命名為《佛說慈悲醫心經》。
契此將經文分為三卷。
上卷醫心,以“四無量心”為主,畸慈、悲、喜、舍疏導郁結,詳解禪定調息之法。
中卷醫身,其中記錄百種常見草藥圖譜及炮制口訣,如“金盞菊曝干三蒸,合檀香末可鎮邪熱”。
下卷?醫世,其中內容強調“治病須治貧”,指導僧人協村民開藥田、建義診寮房。
爭議初現:有僧人質疑“僧人涉俗務過深”,契此寫出“藥師佛十二大愿”回應,二人達成“只傳醫理,不營藥肆”的約定。
然當契此的經文初稿在寺內傳開后,也是引起了一些爭議。
有僧人對此提出質疑,他們認為僧人本應專注于清修,
而契此倡導的這些行為,讓僧人涉入俗務過深,違背了佛門的清規。
契此聽后,并沒有生氣。
他理解這些僧人的擔憂,于是寫出“藥師佛十二大愿”來回應,
其中便有愿眾生身心安樂、病苦悉除等愿。
而且也向諸僧人說明,幫助百姓治病,也是踐行佛法。
而且契此還和諸僧達成了“只傳醫理,不營藥肆”的約定。
也正因此,佛隱寺中,一處特別的“醫禪堂”應運而生,
其中行醫者,便是通讀了契此新經的僧人。
弟子們白日學經辯法,傍晚辨識草藥、研磨藥粉。
而病患們想要在這“醫禪堂”得到救治,也并非是可以免費獲得。
而是需要他們付出一定的勞作,比如幫忙打掃寺院、整理草藥,
或是協助弟子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可以換取救治。
至于無力做這些事情的重病患人,則可在病愈之后再行兌現。
在佛隱寺的影響下,附近的村民們也開始接觸并學習《佛說慈悲醫心經》。
不少百姓在佛隱寺的影響下,皆是選擇成為了一名郎中,在各個村落不斷游走治病。
不過也有僧人見不慣佛隱寺的繁榮,便是想著法子想要掰倒契此。
偶然間,他們在經文中看到了“以毒攻毒”的療法,
由于不了解其中的原理,誤以為契此在重蹈梵教的覆轍。
他們不知道,這種療法實際上是利用微量瘴氣激發人體的抗力,
只看到了“毒”字,便想到了昔日的梵教。
于是他們匿名向官府舉報,稱佛隱寺的契此是“妖僧制毒”,企圖危害百姓。
官府接到舉報后,立刻派出差役前往佛隱寺。
不過醫禪堂的弟子們雖說是驚慌失措,而契此卻是鎮定自若。
契此按照經文所述,親自煎制藥湯,并毫不猶豫地飲下。
官差們見此也知曉無計可施,畢竟他們若是抓了契此,
今日也是定然出不了這山。
在隨意地搜查一番后,便是離開了。
就在這時,曾在醫禪堂得到過治療的百姓們也得知了此事。
他們紛紛攜家帶口來到官府,向官府討要說法。
官府也終是認定了契此的新經無害,并且不再遏制《佛說慈悲醫心經》的傳播。
山道上,挑藥筐的老漢哼著小調:
“七月日頭毒呦——曬它三遍黃——”
這是《佛說慈悲醫心經》中的內容。
城鎮上,藥鋪掌柜瞇眼聽著柜臺前,衣衫襤褸的老婦念出的藥方,不禁嗤笑道:“又是佛隱寺那套?”
老婦咳嗽了幾聲,繼而說道:“觀他佛道妖道,能退燒的就是菩薩!”
……
不過這對百姓來說是好事,對于其他的寺廟而言卻非如此。
這日清晨,云淮主持展開了面前的傳信。
此刻,那卷《佛說慈悲醫心經》被攤在案頭,邊角還沾著些許墨水。
云淮主持耐心讀著這一卷來自佛門牛耳“空桓大師”的來信。
其中內容不外乎便是抨擊契此:“懸壺濟世是道門的事。“
“佛門講空,講舍,哪有捧著藥秤念阿彌陀佛的道理?“
云淮主持念到這里,將信紙湊近燭火,不禁嘆道:
“一部醫經,照盡紅塵癡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