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瑟莉絲將自己與人類隔離開來。
她閉上了眼睛,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緊繃的身體線條,顯示她并未完全放松。
陸離安感受著身邊傳來的不同體溫和呼吸節奏。
右側是外面一點的江昭妤略微有些蜷縮睡姿,左側是顧君憐平穩安寧的清冷氣息。
右邊靠的最近的是正在“充電”的緋與月。
最外側則是一個渾身寫滿“別靠近我”的奈瑟莉絲。
在這時,黑暗中,右側傳來了江昭妤略顯低落,
帶著一絲迷茫和脆弱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陸離安……”
江昭妤聲音很輕,聞著店鋪里的霉味,
像是怕驚擾了別人,又像是自己都有些不確信,
“我們……還要這樣跑多久啊?到處找地方落腳,清理喪尸……每天一睜眼就是戰斗……”
“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或者……哪怕只是找一個真正安全、安穩的地方,能停下來喘口氣,不用天天把神經繃得那么緊……”
江昭妤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后幾乎變成了呢喃。
這是一個這個年紀的女孩,在疲憊和長期高壓下,
終于流露出的對安寧生活的本能渴望,以及對未知前路的深深恐懼。
陸離安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視線沒有焦點地望著上方模糊的天花板陰影。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心念微動,習慣性地調出了屬性面板。
目光掃過最上方的職業等級:
【主職業:影刃刺客(LV64)】
【副職業……】
這個等級在現階段的人類幸存者中,無疑屬于金字塔尖的層次。
這是他前世的經驗,加上這一世先知先覺和高效獵殺共同堆砌的成果。
但,看著這個數字,他心中只有冷硬的清醒,還遠遠不夠。
沉默了幾秒后,他才開口,聲音平靜淡然,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
“還早呢,江昭妤。”
陸離安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現在距離末世降臨,秩序崩塌,連小半年的時間都不到。你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嗎?”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某些并不愉快的記憶畫面,
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現實感,
“不,這僅僅是個熱身。”
“真正的混亂和恐怖,以及殘酷到極致的優勝劣汰……都還沒正式登場。”
“喪尸會繼續變異,會出更可怕的形態,天氣和自然環境會變得極端詭異。”
“我們現在經歷的,不過是末世序曲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陸離安側過頭,雖然黑暗中看不清江昭妤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僵硬。
“還是慢慢適應吧,江昭妤。”
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內容依舊堅硬如鐵,
“把神經繃緊,把長弓握牢……這種日子,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會是我們的‘常態’。”
“幻想安穩,渴望回歸過去,只會讓你在真正的危機到來時,死得更快,更不甘心。”
陸離安沒有給出一句廉價的安慰,
更沒有為她描繪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之地”。
因為他深知,在末世,虛假的希望往往比絕望更致命。
幾個月前,無論是江昭妤還是顧君憐,都還是被家里保護在象牙塔中的花朵。
雖然這段時間她們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眼神從驚惶變得堅毅,
雙手也沾染了鮮血,但她們的內心深處,終究還留存著屬于和平年代的烙印。
她們畢竟不是他。
她們沒有經歷過那漫長而絕望的五年,
沒有體會過那種被世界反復碾碎希望,
再逼迫著用殘骸拼湊起意志繼續活下去的黑暗。
對“家”與“安穩”的渴望,就像深埋地底的種子,總會在疲憊或夜深人靜時悄然破土。
這種間歇性的迷茫與抱怨,在陸離安看來,
反而是她們尚未被末世徹底異化為殺戮機器的證明。
這說明她們還是活生生的人。
適當的宣泄,或許比一味壓抑更能維持心智的完整。
只要不沉溺其中,陸離安并不覺得這是壞事。
但成長注定伴隨著痛苦的剝離與重塑。
在末世,這份痛苦會更加直接,更加血淋淋。
他能做的,不是為她們遮擋全部的風雨,而是逼迫她們看清風雨的猙獰面目,然后活下去。
黑暗中,江昭妤那邊久久沒有回應。
只傳來一聲幾不可聞,帶著壓抑的吸氣聲,隨即是她努力調整平穩的呼吸節奏。
江昭妤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陸離安說的是對的。
殘酷,但真實。
就在陸離安默默思索時,忽然感覺到,
自己左側手臂傳來的環抱力量,似乎……收緊了一些。
是顧君憐。
她躺在他左邊,一直安靜地聽著對話,始終沒有插言。
黑暗中,陸離安看不到她的表情,
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環抱著自己胳膊的手臂,
比剛才更用力地收緊了,透過衣料,甚至能感覺到她微微加快的心跳。
不同于江昭妤會將情緒訴諸于口,顧君憐的性情會更加內斂沉靜一些。
但這并不代表她沒有恐懼,沒有對未來的惶惑。
陸離安剛才那番冷酷的話語,就像一把刀,不僅切開了現實,也觸動了顧君憐心底深藏的不安。
她無法像江昭妤那樣發問,便只能通過這無聲的肢體語言,
傳遞著那一絲難以言說的依賴與戰栗。
陸離安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任由顧君憐抱著,不動聲色地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顧君憐緊繃的身體似乎放松了一點點,
環抱的手臂力道也稍緩,但依舊沒有松開。
店鋪內,重新歸于安靜。
只有呼吸聲,風聲,以及黑暗中各自翻涌的心緒。
最外側的奈瑟莉絲,依舊背對著眾人,仿佛對身后人類之間的情緒波動毫無所覺。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任何其他動作,只是閉上了眼睛,
將自己隔絕在這片微弱的人類情感漣漪之外。
夜,還很長。
明天的路,也依然‘未知’。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間破敗的店鋪里,
在這張由三張床拼成,略顯滑稽的“大通鋪”上,
五個身份、來歷、性格迥異的個體,
以這種奇特的方式,共享著同一片屋頂下的黑暗與短暫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