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迷迷糊糊的。
他越發看不懂皇帝了,不對,應該說,他越發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明明早已死去的人,卻還在皇帝身邊做事,而那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形……不對,那分明就是鬼魅……
曹文詔,毛文龍?
這世界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鬼魅傳說?
孫傳庭暈暈乎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曹文詔攀談的,更別說早已冤死的毛文龍了。
“孫大人舟車勞頓,先在京城歇息幾日吧!”朱由檢說著,便讓孫傳庭先行退下。
事情雖然敲定,但不是馬上就走……
孫傳庭去南方上任,還需要吏部擬定文書,授予官印,當然,事情也很順利。
畢竟不是在京任職。
就算南京的兵部尚書是六部之首,實權最大。
可南京就是南京,是陪都,是留都,是行在。
對京官而言,就算是去南京當兵部尚書,那也是貶斥。
再加之,孫傳庭本身也沒有什么污點,早年更是因為魏忠賢而辭職,身上簡直干凈的不能再干凈了!
沒有閹黨烙印,就更別說什么東林黨、復社了。
孫傳庭到也可以稱得上一聲無黨無派。
既是無黨無派,那就好拉攏。
所以,孫傳庭的核查、復審等,很快就通過了。
而除了孫傳庭那邊需要安排,同樣的,太子那邊也需要安排。
太子這事,也不能胡亂安排,更不能不安排。
首先得確定一件事,太子去南京,必須得讓朝中官員知道。
要不然誰知道太子是誰?誰會去在意朱慈烺?
所以,朱慈烺得以太子的身份去南京。
但又必須得找個理由,一個朝中官員都沒辦法反駁的理由。
于是乎,在朝會上,繼承了嘉定伯爵位的周鑒,就上奏,表示:故嘉定伯顯考,生前曾言,死后要葬歸故里,落葉歸根,懇請皇帝恩準恤典。
朱由檢準了。
還恩準以國禮葬之。
然后提出,他身為皇帝,但也同樣是國丈的女婿,于情于理也該送葬。
然后遭到了官員的集體反對。
說什么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天下大亂,皇上不可涉險云云。
然后官員商議之后,一致覺得,皇太子朱慈烺,身為國丈的親外孫,于情于理,需要送葬,皇太子代替皇帝,也符合孝道,符合禮法。
對于那些官員的小心思,朱由檢可謂門清。
狗屁的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說什么天下大亂皇帝不可涉險?
真以為朱由檢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蛋皇帝呢?
似乎所有人都以為,朱由檢屬于偏文弱方面,但實際上,他能文能武,擅長騎射,而且是特精,他還能拉三石弓,還百發百中,京營之中新造出來的弓,他都要親自試驗,拉的開的就駁回,拉的半開才認為合格下發軍隊。
然而,軍隊之中的將士們卻根本拉不開這弓。
不說朱由檢天生神力,反正也很恐怖就是了。
他還能在馬上運起二十斤的軍器。
根據各方面資料總和記載,這一點絕對真實無虛。
不說實操能力如何,反正就朱由檢這個人武力,放在大明歷朝皇帝之中,也可以跟武宗坐一桌。
就他這身體素質,披上盔甲便是一員猛將。
真遇到麻煩,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朱由檢無須當什么指揮作戰的將軍,遇到危險只需要彎弓騎射,縱馬疾馳,提槍沖陣!
護衛死絕了,朱由檢都不一定會死。
總的來說,其實這些官員是怕朱由檢南巡。
在大明的歷史上,皇帝可沒少南巡。
朱瞻基、朱厚照、朱厚熜,都南巡過。
皇帝放下偌大的國家不管跑去南巡,當然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而是帶有政治目的去巡查。
南方是個什么情況,懂的都懂。
反正這么多年過去了,那么大的虧空根本不是幾個人,幾十個人能填的上的。
別看大明好像也就接近一億兩白銀的樣子。
實際上,賬目是賬目。
這么多年的賬目,幾十億兩白銀肯定是有的。
畢竟,朝廷每年該得的沒得上,幾十年累積下來,幾十億兩白銀都算少的了。
這么大的虧空,誰能補?誰補得上?
所以說,能勸的肯定要勸。
勸不動的就放火。
放火不管用就落水……
現在好了,勸動了,至少皇帝不去南方了。
嗯,雖然派了個太子去……
但太子還是太小了,十歲的娃娃懂什么?
就算把賬目放到太子眼前,太子也看不懂。
年齡,便是朱慈烺的天然保護色。
最后,朝中官員徹底敲定提案。
皇太子朱慈烺及嘉定伯一家子一同去南方送葬。
而時任南京兵部尚書、兼太子太保的孫傳庭,便順道擔任護衛職責。
……
時至這日晌午。
午門內。
“兒啊,此去山高路遠,你便替父皇好好看看這大好河山!”
朱由檢理著面前那小小身影的杏黃衣擺。
十歲的太子朱慈烺,臉頰尚帶著孩童的圓潤,此刻卻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烏黑的眼珠中既有些對未知的害怕,又有些對新鮮事物的興奮。
“父皇,我們為什么不能一起去?”稚嫩的身影響在殿內,充滿孩童懵懂的無知。
朱由檢啞然失笑:“朕也想去看看,奈何那些個文官不讓朕去!”
“那些文官可真壞!”朱慈烺說。
“是啊,他們壞,所以啊……”
朱由檢望著門外的光,輕聲道:“朕給你找了個老師,等你變得厲害了,就來幫父皇去對付那些壞文官!”
朱慈烺重重點頭:“好!”
“伯雅啊。”朱由檢沖著門外喊了聲。
“臣在!”
門外的光線被略微擋住,緊接著,一副文武袍打扮,精神奕奕,身材挺拔,氣勢逼人的壯漢便走了進來。
嗯,自然就是孫傳庭了。
“此乃新任南京兵部尚書,也是朕給你找的老師,此次南下,你需以師禮待之,朝夕請益,不可怠慢?!?/p>
朱由檢對朱慈烺教誨著:“這一路,你要多看,多聽,多思考!有什么不懂的就問你孫師傅!明白了嗎?”
“明白了!”朱慈烺再次點頭。
朱由檢又道:“去拜見你孫師傅!”
朱慈烺深吸口氣,努力挺直背脊,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孫傳庭面前。
他抬起小臉,仔細看了看這位父皇給他找的老師——面容剛毅,鬢角染霜,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帶著一絲溫柔與動容。
小太子依著禮儀,雙手抱拳,深深作揖下去,嗓音稚嫩卻又沉穩:“學生朱慈烺,拜見老師。”
孫傳庭心頭劇震,看著眼前這肩負著帝國未來的小小儲君,心中忽然多了些沉甸甸的責任與憐惜。
他不敢受全禮,立刻側身避讓,隨即單膝跪地,以臣子之禮回拜,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柔軟:“臣孫傳庭,叩見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啟程吧!”朱由檢最終開了口。
“臣遵旨!”孫傳庭行禮再拜。
直到此時,他才伸出手,輕輕的,小心翼翼的,用那粗糙厚重的大手,包住了太子那雙還帶著孩童柔軟的小手。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緩緩轉身,可還沒走幾步,朱慈烺又忽然停下了。
他轉身,小小的臉上再繃不住那份強裝的沉穩,烏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水光,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父皇……”似撒嬌,又有些委屈……
朱由檢眼眸動了動……
這時候,孫傳庭微微低頭,對朱慈烺輕聲道:“殿下,你是太子,也是儲君,更是男子漢!男兒有淚不輕彈,太子更是不能落淚!”
一聽這話,朱慈烺當即吸氣,猛地一擦眼睛,對朱由檢大聲道:“父皇,兒臣會好好替父皇看一看這大好河山的!”
朱由檢笑了,輕聲道:“去吧!”
門外的光,將兩人的身影照的有些模糊,也越拉越遠。
不知不覺,朱由檢的眼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