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將退下,高殷的目光又看向臺下,眾臣知道,審判的時刻開始了。
“尉粲!”
“當年汝父無封王爵,汝大為恚恨,不僅不上朝,還引弓射天使,太祖不計較,甚至親自慰問于汝,還追封汝父為王。”高殷直呼其名,冷若寒霜:“如今你身為國朝太保,襲爵長樂王,不思報效國家,反懷叛逆之心,背棄君父,還欲加害之!”
“是太祖得罪了你?還是朕哪里對不起你!往日恩情種種,汝當真不記得了?!”
“往日種種,往日……您說的,可是往日……”
一向桀驁不馴的尉粲,心中已經被后悔所填滿,回想起這件事,尉粲心中充滿了愧疚。
(若不是那婦人……)
可能有些表演的成分,但此刻面臨如此境況,多少還是會有一些的,至少他自己如此認為。
“尉粲當殺!”
群臣中自有看不慣尉粲平日驕橫的人,如今他為階下囚,既是為了表忠,也是出一口惡氣,便有臣子大聲呼喝著:“斬殺此獠,方熄至尊盛怒!”
越來越多的人揮舞手臂響應,高殷伸手將他們壓下,面帶哀色:“人情如此,汝……可有何話說!”
仗著高家姻親跋扈半世,感受到人情冷暖的尉粲,想起剛剛諸將對他的態度轉變,不由得潸然淚下:
“再無話說,請速速動手!”
希望尉粲死的人多如牛毛,不希望他死的也大有人在,所有人看向高殷,翹首以盼,等待著他的回答。
“汝違反了十惡之首,反逆之罪,朕欲殺汝。”高殷長嘆:“但汝父母養育過高祖……沒有高祖,也就無有高氏今日之天下。論起來,汝家功不可沒。”
尉粲不敢置信,抬起頭來。
眾多臣子高呼:“豈可如此!反逆尚可原諒,將來何以治天下!”
段韶卻沒有參與,緊抿嘴唇。
高殷哀傷道:“尉景有子如此,已是他最大的懲罰,我為高祖赦免之。”
尉粲是個不值一提的人,沒有軍功,全仗父澤,這句話否定他整個人生,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抬出高歡的名義,晉陽諸將也為之默然,甚者甚至感激流淚。
今日殺尉粲,明日就可以殺我們!
誰都明白這個道理,事情真做絕了,就不是收攬晉陽人心,而是制造禍端了。
尉粲雙目嗔淚,眼淚流到了嘴角:“陛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高殷冷肅道:“汝之宗族,盡皆剃發,男作僧侶,女為比丘,從此遷入孤寺,剝奪官爵榮祿,家產全部抄沒!”
“朕自會賜予汝等田地,以后自食自耕,不須繳納賦稅,但也永世不得出寺門!”
“縱汝死,汝子亦為沙門,汝孫子,子孫,子子孫孫……永遠侍奉神佛!”
“就好好待在廟里,為高祖的恩德祈福吧!!!”
這話一出,許多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不只是尉粲,他的宗族也全部倒了,這就直接奔著斷香火去了。在古代,沒了宗族和香火,等同于自殺。
所有的財產與社會地位都被剝奪,可以說只留下了一條命。
而且至尊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宣判的,稍有寬赦就會打臉,因此至少在乾明一世,尉家是翻不了身了。
然而這還沒完。
“也不能再姓尉了,給祖宗丟人。”高殷喝道:“汝名粲,就以粲為字輩,賜汝‘粲逆’的法號,以后它就是汝一生之稱!”
這比殺了尉粲還要殘忍,殺頭只是一瞬的事,屈辱卻要永世背負。
尉粲羞怒交加,吐出一口鮮血,剛想說饒恕的話,立刻就有士兵上前,將他的頭發扯起、割斷,給他卷了一襲僧袍,帶出去了。
“剩下的……”高殷雙目微瞇,看向下方一百多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汝等謀害皇帝、破壞宮殿、背國從偽、偽造詔命,犯十惡之首謀反、十惡之二謀大逆、十惡之三謀叛、十惡之六大不敬,一惡就已不赦,況乎四惡!”
他冷笑著,說道:“今日非得用些極刑,才配得上你們的罪名啊!”
重要的、不可殺的人都已經處理完畢,現在留在場下的,全都可殺!
他要拿我們的骨頭做唱嗎?還是吊死在城門口?
“成王敗寇,何須多言!”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仍有狂悖的人大聲反駁,大多數則驚恐絕望地等待著刑罰。
各處宮門緩緩打開,禁衛們推著十個大柜子過來,從其中一一取出刑具,高殷很期待叛臣們保持剛剛的斗志,但可惜從一開始,他們就沒能堅持住。
鐵錐……木桶……鐵桶……鋸子……
屠夫們常用的割肉小刀,等人高的奇怪鐵具,數輛車輪龐大的馬車,以及一個充斥著尖叫的布袋子,看樣子,里面似乎有著極多的老鼠。
“一個個來太慢了,就一起吧。”
高殷說著,禁衛們便開始取物支用,可以看見某些禁衛的手都在發抖,也不知道是什么讓他們如此緊張。
按理說,禁衛們在沙場上殺人無算,絕不應該害怕這種事,而且他們崇敬至尊有若神明,對犯人流露出同情可謂是瀆神。
饒是如此,他們仍對叱列長叉等人報以同情的眼神,甚至有人在靠近時低聲安慰:“下輩子別做人了……”
“就算你得罪了至尊……唉,算了。”
這架勢和天保之時不同,是屬于乾明皇帝的懲處法,因此晉陽諸將也睜大雙目,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因為這或許就是自己將來的下場。
首當其沖的是叱列長叉,他仍不甘屈服,咬著牙說:“有本事來,我叫一聲,就是你兒子!”
“我可不想要你這種兒子。”
綿云烈幽默地回了一句,把他綁在桌案上。
“呵,不是玩這么大吧?”
長叉臉色發紅,若真在這么多人面前被這樣殺死,那他肯定要青史留名了——但算不上什么好名。
他大叫著:“昏君,要殺就殺,何必做這種事!”
綿云烈甚至沒生氣,只是可憐地看了他一眼,那種憐憫的神色又勾起了叱列長叉的怒氣:“你看什么!”
下一刻,他的臉色煞白,綿云烈拿出一根打磨锃亮、細長如簪的鐵錐,尖端用火輕烤,發著幽亮的藍光。
“喂、你……”叱列長叉牙齒打顫,四肢奮力掙扎,卻無法阻止綿云烈走到他的身后:“求……啊!!!!”
“唔……!”晉陽諸人紛紛捂嘴,就連郁藍都慌了一下,只有高殷淡淡地注視著,就好像是一場平庸的喜劇,不能逗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