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最高峰黃楊尖山上,海風凜冽。弘光帝朱由榔獨立崖邊,眺望著遠處霧氣朦朧的大陸輪廓,心中充滿了壯志未酬的不甘與屈辱。
在杭州,他足足堅守了三四個月,最終還是沒能頂住北軍強大的攻勢。若不是鄭家水師及時扼守住錢塘江,以艦炮封鎖江面,他恐怕連全身而退都難以做到。
“陛下!”
阮大鋮小心翼翼地呈上最新戰報,聲音低沉,“李來亨所部北軍,已于七日前攻克江西重鎮贛州。如今江西全境……幾乎已全部淪陷。福建通往湖廣的陸路通道,已被徹底截斷……”
“靖海侯鄭芝龍、兩廣總督丁魁楚以及湖廣總督何騰蛟的使者,此刻都已抵達定海行在。他們都懇請陛下移駕,至于這行在究竟設于福州、廣州還是長沙……還請陛下早做圣裁!”
朱由榔聽著這些消息,雙拳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額頭上的青筋因憤怒和無助而暴起!他剛剛擺脫了權臣馬士英的掌控,還沒來得及真正施展拳腳,這些擁兵自重的軍閥就又急不可耐地想要將他控制在手中!
難道他朱由榔,就注定要像那漢獻帝一般,一輩子做個任人擺布的傀儡嗎?
一股倔強之氣涌上心頭,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朕哪里都不去!就待在這定海!”
侍立一旁的鄭芝龍之弟、水師總兵鄭芝豹聞言,眉頭微皺,上前一步,語氣看似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陛下切莫沖動,意氣用事啊!此前我軍能在杭州阻擋北軍數月,并非我軍戰力真的能與北軍抗衡。一來,是‘聯虜平寇’之策生效,朱由崧的主力被北方的建虜和蒙古人牽制;二來,是李來亨將主攻方向放在了江西,并未集中全力強攻杭州……”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如重錘般敲在朱由榔心上:“如今北方已定,建虜堅持不了多久了!朱由崧麾下的百戰精銳不日便可全力南下。我軍雖有水師之利,但這定海彈丸之地,補給困難,絕難久持!還請陛下以社稷為重,速速移駕福州。若是晚了……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鄭芝豹雖然表面態度謙卑,事事“請”陛下定奪,但這不過是走個過場。
鄭家以水師要挾馬士英,最終得到了朱由榔。
如今朱由榔落到了鄭家的地盤上,鄭家怎么可能讓他這只“奇貨”跑到丁魁楚或何騰蛟那里去?
就在鄭芝豹的耐心即將耗盡,準備強行“勸駕”之時,一名鄭家親信水師將領匆匆上山,來到鄭芝豹身邊,低聲稟報:
“啟稟總兵,施瑯回來了!而且……他帶回了大公子的消息!”
此言一出,鄭芝豹眼神驟然一凝,而一旁的朱由榔也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鄭森作為人質,一直是縈繞在鄭家心頭的一個巨大的隱患,鄭家一直想要營救,卻找不到其行蹤!
鄭芝豹匆匆步入定海議事堂,甚至來不及更換被海風浸透的戎裝。
只見施瑯跪在青石地上,甲胄未解,風塵仆仆。
“末將施瑯,叩見總兵!有負總兵重托,未能將銀錢帶回……”施瑯的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喘息。
鄭芝豹鷹隼般的目光在施瑯身上逡巡片刻,緩緩坐定,指節敲擊著黃花梨扶手:“哦!莫不是那多爾袞狼子野心,想吞了老子的貨?”
“總兵明鑒,非是如此!”
施瑯急忙抬頭:“末將抵達朝鮮時,平壤城頭已盡懸明軍赤旗!那多爾袞……早已成了階下囚。明軍狡詐,買通了寧完我那老賊,更尋了個身形相仿之人假扮虜酋,末將一時不察,這才著了他們的道!”
“你說什么?”
鄭芝豹猛地前傾身體,眸中精光爆射:“建虜已經完了!連朝鮮都被北軍徹底控制了?”
他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這條“聯虜制北”乃是重要的戰略布局,如今驟然崩斷,意味著來自北方的壓力將再無緩沖。
鄭芝豹強壓下震驚,轉而追問:“聽說……你探到了森兒的消息?”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施瑯敏銳地捕捉到這絲情緒,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總兵,大公子如今正在濟州島!這是他的親筆信!”
鄭芝豹拆信細讀,眉頭越鎖越緊。信上,他那侄兒鄭森言辭懇切,聲稱自己被軟禁于濟州島,島上守備空虛,關押著大量建虜戰俘,懇請叔父速發水師奇襲,里應外合……
“濟州島……”
鄭芝豹沉吟著走到海圖前。
此地距定海不算遙遠,但若水師主力北上,萬一明軍趁勢突破錢塘江防線,紹興、寧波危矣!寧波若失,定海便是孤島,補給斷絕……
“鄭總兵!休聽施瑯妄言!”一聲清越的斷喝自堂下響起。
只見年僅十六的少年劉國軒排眾而出,單膝跪地,言辭鏗鏘:“末將奉命監察船隊,親眼所見!施瑯早已在天津港跪迎明酋朱由崧,受封‘水師游擊’!他更威逼利誘,迫使我等將四艘三桅戰船并火炮盡數獻與明軍!”
少年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更驚人的消息:“大公子鄭森……已受朱由崧賜國姓,改名‘朱成功’!他當眾立誓與鄭家恩斷義絕,要親率王師,討伐……討伐靖海侯!”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堂內一片死寂。
施瑯心中暗恨,他千算萬算,將所有可疑之人皆留于天津,唯獨漏過了這個看似稚嫩的劉國軒!
“總兵!此乃屬下的詐降之計啊!”
施瑯須發皆張,叩首泣血:“若非如此,末將焉能得見大公子?大公子身受國姓,實乃朱由崧歹毒之計,意在離間骨肉,斷其歸路!大公子忍辱負重,正是為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將來啊!”
“巧言令色!”
鄭芝豹怒極反笑:“他鄭森若非自甘附逆,朱由崧何以賜其國姓?此等把戲,焉能瞞我?!”
“總兵,末將可以證明大公子是在虛與委蛇!”
施瑯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卷圖紙,雙手奉上,“此乃明軍新式戰船——風帆戰列艦之構造圖!正是大公子冒死所繪,請總兵過目!”
鄭芝豹將信將疑地展開絹帛,只看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圖上戰艦形制與他所知任何船只皆迥異,三層連續炮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標識……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涼氣:“明軍……竟真有此等巨艦?”
一旁的劉國軒此刻也低聲證實:“總兵,施瑯所言……戰艦形制確是如此。其船巨炮利,航速迅捷,即便是紅毛夷(荷蘭)戰船亦難匹敵。”
他懷中那份自己偷偷繪制的、線條粗糙的草圖,此刻已羞于拿出。
施瑯見鄭芝豹意動,趁熱打鐵道:“正因明軍有此利器,大公子才不惜污名,蟄伏敵營!朱由崧已下旨于朝鮮大興造船之業,若待其成規模,我鄭家水師縱有百萬之眾,亦難抵擋啊!大公子之意,是請總兵速發精兵,奇襲朝鮮船廠,毀其根基!”
鄭芝豹指腹摩挲著絹帛上精細的線條,目光閃爍。良久,他謹慎地將圖紙卷起,沉聲道:“我鄭家雄踞海上數十年,什么厲害船樣沒見過?有了此圖,重金延聘西洋巧匠,假以時日,何愁造不出我鄭家自己的無敵巨艦!”
施瑯聞言,垂首不語,嘴角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造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首先風帆戰列艦的噸位,遠超此前的三桅戰船,鄭家之前所有的船塢都不夠大,需要新建。
即便建好了船塢,就憑這張內部結構不是那么精密的圖紙,想要完全復制出戰船也不是那么容易;鄭家有銀子不假,可真要把這種巨艦造出來,恐怕最少需要兩年的時間。
到時候福建哪里還有鄭家的立足之地,這些船廠最終只能便宜大明。
此刻施瑯也不得不佩服朱由崧的算計!
劉國軒畢竟年輕,在天津時沒有離開碼頭,接觸不到核心機密,所知有限,應當影響不了大局。
他趁熱打鐵,拋出了更具誘惑力的籌碼:
“總兵明鑒!據屬下多方打探,那朱由崧為求速成,已將江南乃至北地大批頂尖的造船工匠,連同其家眷,悉數征調往朝鮮仁川,正在日夜趕工,擴建船廠,意圖大規模建造此等巨艦,以期一舉蕩平我海上鄭家!”
“若是我們能奇襲仁川,將這些工匠連同圖紙、設備一并掠回福建……屆時,憑借我鄭家雄厚的財力物力,仿制甚至改進此艦,豈非指日可待?海上霸權,將永固于我鄭家之手!”
“掠其工匠……”
鄭芝豹喃喃自語,眼中貪婪與野心之火熊熊燃燒。
他太清楚核心技術的重要性了,有了這批工匠,就等于掌握了未來海戰的鑰匙。有了這風帆戰列艦鄭家便能繼續稱霸海上,無論誰當皇帝,都得忌憚鄭家三分!
事關鄭家的百年大業,這個誘惑實在太大!
劉國軒見鄭芝豹已然心動,知道再直接反對掠人之美已不明智,便轉換思路,進言道:“即便大公子沒有背叛鄭家,但也不排除朱由崧以大公子為誘餌,在大公子不知情的情況下,故意給我們設套!”
他話鋒一轉,獻上一條毒計:“濟州島不能不救,仁川船廠亦不可不奪!但何須我鄭家兒郎親自犯險?對馬島上盤踞的那群倭國浪人,有奶便是娘。我們只需許以重金、糧秣,便可驅使他們前往濟州島,名為營救大公子,實為試探明軍虛實,吸引明軍水師主力注意。”
“待倭寇與明軍在濟州海域糾纏之際,我鄭家精銳水師便可悄然北上,直撲仁川,趁其空虛,一舉端掉船廠,掠走工匠!此乃聲東擊西,一石二鳥之策!”
“妙!此計大妙!”
鄭芝豹興奮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就依國軒之言!立刻派人攜帶金銀,火速前往對馬島,聯絡倭首!告訴他們,若能攪亂濟州海域,救出我侄,另有重賞!”
他隨即下令:“水師各營即刻起進入戰備,集結待命,但需隱秘行事,不可走漏風聲!待倭寇出動,我等便直取仁川!”
處理完軍務,鄭芝豹轉身便前往朱由榔暫駐的行宮,臉上已換了一副憂國憂民、情真意切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個殺伐決斷的水師統帥從未存在過。
“陛下!”
他踏入殿中,對著正憑窗遠眺的朱由榔深深一躬,語氣沉痛,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焦急:“啟稟陛下,剛剛接到緊急密報,建虜偽帝多爾袞已在京師被朱由崧凌遲處死!如今遼東、漠南、朝鮮,已盡數落入北軍掌控。北疆既平,朱由崧下一步,必是傾盡全力南下啊!”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注視著朱由榔:“陛下!北軍兵鋒正盛,細作又已滲透至定海!此地彈丸之地,無險可守,危如累卵!為陛下安危計,為大明社稷計,臣懇請陛下即刻移駕福州!臣已調集最精銳的水師戰艦護航,福州城高池深,錢糧充足,萬民擁戴,必可保陛下萬全,以此為基礎,徐圖中興大業!”
盡管鄭芝豹將形勢描述得萬分緊迫,朱由榔卻依舊端坐不動,臉上甚至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幸災樂禍的神情:“建虜肆虐華夏數十載,荼毒生靈,罪孽深重。如今多爾袞伏誅,乃是大快人心之舉,足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鄭總兵何必如此危言聳聽?”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或者說是一種無奈的自我安慰:“況且,朕與那朱由崧,同是神宗皇帝孫輩,血脈相連。他即便不認朕這個皇帝,總不至于……非要趕盡殺絕吧?”
“陛下!您太仁厚了!”
鄭芝豹猛地提高聲調,臉上那偽裝的恭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譏諷與冷酷的厲色:“當初漢王朱高煦,還是宣德皇帝的親叔叔呢還不是被扣在銅缸里,活活烤死!天家之事,何曾講過血脈親情?請陛下立刻登船!”
他不再廢話,直接一個眼色遞向身旁如狼似虎的親兵護衛。
“陛下,得罪了!”
兩名魁梧的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說地架起朱由榔的雙臂,幾乎是將其懸空提起,快步向殿外碼頭拖去。
“放肆!爾等安敢如此!朕不走!朕乃大明天子……你們這是謀逆!鄭芝豹!你……”朱由榔又驚又怒,奮力掙扎,聲音因憤怒和屈辱而顫抖,雙腳徒勞地蹬踹著地面。
鄭芝豹冷哼一聲:“朱由榔,你不過是我鄭家的傀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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