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放下，聽筒里的忙音還在耳邊回響。
沈學明沒有立刻動作，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剛才和老師趙景明通話的內容。
規則外的力量，有時候比規則本身更有效。
他拿起外套，對門外探頭探腦的李成風說:“備車，去市府。”
市長辦公室。
楊振聽完沈學明的匯報，放下了杯子。
“有人跳出來，用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方式質疑說明一件事。”
“他們在規則內，已經沒有辦法贏你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你的應對，很穩妥。技術問題，就用技術手段解決。程序問題，就讓最權威的部門來審查。”
楊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市委督查室，呵呵，馬國邦這張牌打得急了點。督查室是市委的督查室，不是他馬國邦的私人工具。他們想用這塊牌子壓你，你就把這塊牌子接過來，舉過頭頂。”
楊振的語氣很平淡。
“正常配合。要什么給什么，開門讓他們查。查得越細越好，結論越權威越好。只要我們自己屁股底下干凈，站得正，行得端，就不怕任何形式的關心。”
沈學明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
“光這么想，還不夠。”楊振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防守做得再好，也只是不輸。想贏，就要進攻。”
他看著沈學明，目光銳利起來。
“這次中標的方案，好不好?”
“好。”沈學明回答得斬釘截鐵，“無論是技術架構的前瞻性，還是對本地產業的帶動作用，都遠超其他方案。”
“那就讓大家都知道它好。”楊振說，“光我們幾個人說好，沒用。要讓懂行的人說它好，要讓能從里面得到好處的人說它好。”
他停頓了一下。
“你懂我的意思嗎?”
沈學明腦中那根弦瞬間繃緊，然后豁然開朗。
市長的格局，果然不一樣。
自己還在考慮如何應對馬國邦的攻擊，市長卻已經在考慮如何把這次攻擊，轉化為項目推進的動力。
“我明白。”沈學明說，“我會去安排。”
“嗯。”楊振重新靠回椅背，“去吧。適當擴大一下支持者的聲音。邀請一些有分量的專家學者，行業協會，還有那些嗷嗷待哺的本地科技企業，讓他們都出來說說話，做個客觀評價。”
“把水攪渾，不，是把水澄清。”楊振拿起杯子，“讓大家看清楚，水底下到底是什么。是金子，還是石頭。”
“是。”
沈學明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定心丸。
更重要的，他得到了尚方寶劍。
江海市工商聯的季度交流酒會，冠蓋云集。
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端著香檳，在水晶燈下穿梭，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水和商業機會混合的味道。
沈學明今天不是主角。
他甚至沒穿正裝，只是一身半休閑的夾克，手里端著一杯蘇打水，安靜地站在角落。
他看著這個名利場的浮世繪。
很快，他看到了目標。
市大數據管理局的局長，葉文君。
一位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干練的女性。
沈學明走過去。
“葉局。”
葉文君回頭看到是他，有些意外，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沈秘書長，今天這么有空?”
“來見見朋友。”沈學明說得言簡意賅，“葉局，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一個稍微安靜的陽臺。
“關于智慧城市項目，有些雜音，您應該聽說了。”沈學明開門見山。
葉文君推了推眼鏡，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督查室都進駐了，聽說沈秘書長你還敲鑼打鼓歡迎?”
“身正不怕影子斜。”沈學明說。
葉文君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這個年輕人，有意思。”她說，“需要我做什么?”
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沈學明來找她，絕不是簡單地發發牢騷。
“過幾天，我想組織一個非官方的小型研討會。”沈學明說，“就在工商聯這里。想請葉局從城市治理和數據應用的需求方角度，談談對中標方案的看法。”
“非官方?”葉文君立刻抓住了重點。
“對。”沈學明點頭，“沒有紅頭文件，沒有領導講話，就是一次純粹的業內交流。大家暢所欲言。”
葉文君的眼睛亮了。
她明白了沈學明的意思。
官方身份不方便說的話，在業內交流的場合，就可以說了。
“我們大數據局，太需要一個統一、開放、可擴展的底層數據平臺了。”葉文君感慨道，“現在各個部門系統林立，數據孤島嚴重。天創的方案，我看過，它的核心架構，就是為解決這個問題來的。如果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攪黃了，那才是對江海市最大的不負責任。”
“所以，需要您把這些話，告訴更多能聽懂的人。”沈學明說。
“可以。”葉文君點頭，“時間定了通知我。”
搞定了最關鍵的一環，沈學明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酒會現場，目光掃視，很快又鎖定了一個人——蘇晚晴。
晴海科技的創始人，江海市新生代科技企業家的代表人物，也是本地數字產業聯盟的發起人。
她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裝套裙，長發束在腦后，正在和幾位企業老總談笑風生，氣場十足。
沈學明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找到了另一個人。
評標專家組里，那位力主自主可控的老教授，高振邦。
高教授正被幾個年輕人圍著請教問題，他顯得有些不耐煩。
沈學明走過去，幫他解了圍。
“高教授，我是沈學明。”
高振邦看了他一眼:“交易中心的小沈?我記得你。”
“您記性真好。”沈學明說，“教授，有個技術研討會，想請您做個主講，不知您有沒有興趣?”
“什么研討會?”
“關于天創那個方案的。”沈學明壓低聲音，“現在外面風言風語不少，說我們選的方案不行。我想，沒有人比您更清楚那個方案的技術含金量了。”
高振邦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是個技術人，最恨外行指導內行，更恨有人把技術問題政治化。
“那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兒，我懶得理。”
“您不理，它們就會變成真的。”沈學明說，“最后，一個好的技術方案被一個爛的方案取代，這是您想看到的嗎?”
高振邦沉默了。
他想起了評審會上，那些評委為了各自利益集團的代表爭得面紅耳赤的丑態。
“行!”他一拍大腿，“時間地點!”
“就這幾天，在工商聯。”沈學明說，“我會把本地叫得上號的科技公司負責人都請來。您不用談別的，就談技術。把天創方案的架構、優勢、領先性，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