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西川，熱浪依舊裹挾著大地。
省政法委辦公樓的燈光，直到晚上七點還亮著最后一盞。
沈青云坐在辦公桌后，指尖捏著一份《全省扶貧專項資金督導(dǎo)工作總結(jié)》，眼神卻有些渙散。連續(xù)兩個月的奔波，從青風(fēng)縣的深山鄉(xiāng)村到川西的偏遠(yuǎn)牧區(qū)，他的黑襯衫領(lǐng)口早已被汗?jié)n浸出淡淡的印子，眼下的青黑像是結(jié)了層薄霜，連平日里挺拔的肩背，都微微垮了些。
桌上的搪瓷杯里，泡了一下午的菊花茶早已涼透，花瓣沉在杯底，像極了他此刻沉甸甸的心。扶貧督導(dǎo)工作總算是畫上了句號，全省共核查出挪用扶貧資金案件十七起，處理干部三十二人，追回資金八千余萬元，可這份本該讓他松口氣的成績單，卻被另一個消息攪得沒了半分喜悅。
省委書記胡長河要調(diào)走的消息，像一陣風(fēng)，悄無聲息地刮遍了整個西川政壇。
“沈書記，該下班了，您都熬了好幾天了?！?/p>
秘書陳陽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把涼掉的搪瓷杯換走，這才對沈青云說道：“趙師傅已經(jīng)在樓下等著了。”
沈青云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接過熱茶抿了一口，溫?zé)岬牟杷^喉嚨，總算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些：“知道了，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一下，明天送到省委辦公廳?！?/p>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手指觸到布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fā)顫。
不是累的，是被那些關(guān)于人事變動的議論攪的。
省委書記、常務(wù)副省長兩個空缺，像兩塊肥肉，引來了多少雙覬覦的眼睛。
這幾天，他的辦公室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有旁敲側(cè)擊問他想法的，有想拉關(guān)系站隊的，甚至還有人直接說“沈書記您資歷夠、功勞大，該往前挪挪了”。
可沈青云心里清楚，政壇的位置從來不是靠“夠不夠”和“該不該”，背后的博弈遠(yuǎn)比想象中復(fù)雜。
一個不小心，就會滿盤皆輸，沈青云可不希望出現(xiàn)那種場面。
……………………
剛走到樓下，口袋里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馮文生三個字。
沈青云的腳步頓了頓，心里泛起一絲疑惑。
他和馮文生也算是老搭檔，一起查過田文俊案，一起揪出了趙立斌，平時都是在辦公室或會議室談工作，私下里幾乎沒單獨約過。
這個時間馮文生打電話，又是為了什么？
“青云同志，忙完了嗎？”
馮文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平日里沒有的隨意，笑著說道：“晚上有空沒？找個地方吃口飯，聊聊天?！?/p>
沈青云皺了皺眉，下意識想拒絕。
他現(xiàn)在只想回家泡個澡，好好睡一覺。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馮文生是省紀(jì)委書記，和他一樣是省委常委，這個時候約他吃飯，絕不可能只是“聊聊天”?！靶?，你定地方吧?！?/p>
沈青云笑著說道：“別去那些大飯店，人多眼雜。”
馮文生輕笑一聲，報了個地址：“城西老巷子里的李家小館，你應(yīng)該知道，地方偏，安靜。”
掛了電話，沈青云坐進車?yán)?，對趙鳳軍說：“不去家里了，去城西老巷，李家小館?！?/p>
趙鳳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發(fā)動車子便朝著目的地而去。
沈青云沒說話，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城西老巷他知道，都是些幾十年的老房子，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車，里面的小館子都是做街坊生意的，確實隱蔽。
馮文生選在那里，顯然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們見面。聯(lián)想到最近的人事風(fēng)波，沈青云的心沉了沉，看來今晚這頓飯，不是那么好吃的。
車子在城西老巷口停下，趙鳳軍看著窄窄的巷子，皺了皺眉：“沈書記，里面進不去車，我在這等著？”
“不用，你跟陳陽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等會兒結(jié)束了我給你打電話?！?/p>
沈青云推開車門，走進巷子里。
他沒讓兩個人跟著，畢竟自己和馮文生肯定是要談一些隱秘的話題的。
傍晚的老巷，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老槐樹的清香，街坊們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乘涼，孩子們在巷子里追逐打鬧，一派市井煙火氣，和省委大院的嚴(yán)肅截然不同。
“李家小館”在巷子盡頭，一扇斑駁的木門，門口掛著個褪色的紅燈籠，上面寫著“李記”兩字。
沈青云推開門走進去，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看到他，笑著迎上來：“馮書記已經(jīng)在里面等您了，樓上小包房?！?/p>
順著狹窄的樓梯走上二樓，只有一個小包房，門虛掩著。
沈青云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眈T文生的聲音：“進來吧?！?/p>
推開門，包房里的燈光昏黃，一張四方桌，兩把椅子，桌上已經(jīng)擺了四個菜：一盤醬牛肉，一盤拍黃瓜，一盤炒青菜，還有一碗鯽魚豆腐湯，都是些家常小菜，旁邊放著一瓶本地的白酒，兩個白瓷酒杯。
“坐吧，別客氣?！?/p>
馮文生站起身，給沈青云倒了杯酒，開口說道：“知道你不愛吃那些山珍海味，這里的家常菜做得地道，嘗嘗。”
沈青云坐下，看著桌上的菜，心里的疑惑更甚。
馮文生平時在飯桌上都是不茍言笑的，今天卻格外隨和，這種反常，讓他更加警惕。
“馮書記，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約我吃飯？”
他沒有動筷子，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話還是先問清楚更好。
馮文生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邃：“怎么，沒事就不能約你吃飯了？咱們倆一起扛過這么多大案子，還沒好好坐下來喝一杯呢?！?/p>
他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沈青云碗里，開口說道：“先吃飯，邊吃邊聊?！?/p>
沈青云只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牛肉，味道確實不錯，軟爛入味。
可他心里的弦卻繃得更緊了，馮文生越是繞圈子，越說明他有重要的事要說。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口菜，馮文生突然開口：“青云同志，胡書記要調(diào)走的消息，你應(yīng)該知道了吧？”
沈青云的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向馮文生，果然，還是繞不開人事的話題。
“知道，聽辦公廳的人提過?！?/p>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現(xiàn)在省里都傳開了。”
馮文生放下筷子，給自己又倒了杯酒，這才開口說道：“說肖省長要接胡書記的班，謝副書記接省長，你沒聽說？”
沈青云心里“咯噔”一下，臉色也微微有點變化。
肖志勇是省長，謝東南是省委副書記，按常理來說，這個安排合情合理。
可馮文生特意把這個消息說出來，是什么意思？
“聽人議論過幾句，不過都是傳言，沒正式文件下來，做不得準(zhǔn)。”
沈青云不動聲色的說了一句。
按照他的身份，這些事情跟他其實是沒什么關(guān)系的，畢竟身為省政法委書記，他連五人小組的成員都不是，常委排名還在常務(wù)副省長之后，這種人事上的變動，對沈青云而言其實毫無意義，無非就是換一個領(lǐng)導(dǎo)合作的而已。
“傳言往往比文件來得早啊?！?/p>
馮文生笑了笑，眼神卻銳利起來，直直地看向沈青云，緩緩說道：“青云同志，你沒想想，肖省長當(dāng)了書記，謝副書記當(dāng)了省長，那省委專職副書記和常務(wù)副省長的位置，該誰來坐？”
來了！
沈青云心里清楚，這才是馮文生約他吃飯的真正目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馮書記，您問這個，是有什么想法？”
都是聰明人，他可不相信馮文生這個省紀(jì)委書記，不想變成省委專職副書記。
要知道。
這里面的差距可是很大的。
省紀(jì)委書記雖然位高權(quán)重，但僅僅局限于紀(jì)委系統(tǒng)。
但省委專職副書記，下一步可就是正部級干部了。
這樣的誘惑，對于任何人而言，都是難以抵擋的。
聽到沈青云的問題，馮文生的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沈青云，聲音壓得更低：“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眼神緊緊盯著沈青云，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穿，一字一句的說道：“你現(xiàn)在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論資歷，論功勞，不管是專職副書記還是常務(wù)副省長，你都有機會爭一爭。要是能把常委排名往前挪挪，以后在省里的話語權(quán)，可就不一樣了?！?/p>
沈青云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馮文生的話，像是一根針，戳破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有機會，可他也清楚，這種“機會”背后，是無數(shù)雙盯著的眼睛，是復(fù)雜的利益博弈。
更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扶貧督導(dǎo)中發(fā)現(xiàn)的問題，那些還沒整改到位的項目，那些等著資金救命的老百姓，他實在沒心思去想“爭位置”的事。
可沈青云知道，他不能這么說。
馮文生是紀(jì)委書記，手里握著不少人的把柄，在人事變動的關(guān)鍵時候，他的態(tài)度至關(guān)重要。沈青云必須想清楚，馮文生問這句話，到底是試探他，還是想拉他結(jié)盟，甚至，難道說馮文生自己也想爭那個位置？
這一瞬間，包房里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只有窗外傳來的蟬鳴聲，斷斷續(xù)續(xù)地打破沉默。
沈青云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他想起第一次和馮文生合作查案的時候，馮文生也是這樣，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藏著深意。那時候，馮文生問他“敢不敢查到底”，現(xiàn)在，他問“有什么想法”，兩次提問，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重量。
“馮書記，您覺得我該有什么想法？”
沈青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問題拋了回去。
他想看看，馮文生到底想干什么。
馮文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沈青云會反問他。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我怎么知道你該有什么想法？我就是覺得，你該爭取爭取。你想想，咱們西川這半年，出了多少事？田文俊、趙立斌，哪一個不是你牽頭查出來的？沒有你，西川的政治生態(tài)能這么快恢復(fù)？”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青云同志，你是個干實事的人，我佩服你。可干實事也需要位置，需要權(quán)力。你要是能再進一步，以后想做什么事，阻力也會小很多。就像這次扶貧督導(dǎo)，要是你手里的權(quán)力更大，那些陽奉陰違的干部，還敢跟你打馬虎眼嗎？”
沈青云的心里微微一動。
馮文生說的沒錯，位置越高，能做的事就越多。
他想起在青風(fēng)縣看到的那些因為扶貧款被挪用而蓋不起房子的老百姓，想起李政和因為查案而付出的生命代價，如果他能再進一步，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護那些干實事的干部，更好地守護老百姓的利益？
可他很快又搖了搖頭。他太清楚政壇的規(guī)則了，為了爭位置，多少人撕破臉皮，多少人放棄原則。
他不想變成那樣的人，更不想因為爭位置，影響了手里還沒完成的工作。
更何況，趙立斌可是自己親手落下常務(wù)副省長寶座的，林東峰這個前任省委副書記，也是自己搞掉的。如果自己上去了，別人會不會覺得，自己是為了上位所以才搞掉那些競爭對手的？
對于沈青云而言，真要是那樣，口碑和官聲可就要大打折扣么。
“馮書記，謝謝你的好意?！?/p>
沈青云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絲堅定，對馮文生說道：“我現(xiàn)在只想把手里的工作做好。扶貧督導(dǎo)雖然結(jié)束了，但整改還沒到位，還有不少問題需要跟進。至于人事變動，那是組織上的事，該怎么安排，組織上自有考慮，我沒想那么多?！?/p>
馮文生的眼神頓了頓，他盯著沈青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笑了笑說道：“你啊，還是這么老樣子，眼里只有工作。”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著，淡淡地說道：“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愿意跟你合作?！?/p>
沈青云沒有接話，他知道馮文生還沒說完。
果然，馮文生放下筷子，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次他沒有喝，而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青云同志，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確實有想法。我想爭取省委專職副書記的位置。”
沈青云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果然沒猜錯，馮文生約他吃飯，不僅是試探他，更是想拉他結(jié)盟。
省委專職副書記，排名在組織部長和紀(jì)委書記之前，那可是實實在在的省委三號人物。
馮文生想爭這個位置，顯然是想進一步，為以后的發(fā)展鋪路。
“馮書記，你的能力，確實夠得上這個位置?！?/p>
沈青云的語氣很客觀，沒有敷衍：“不過，競爭肯定很激烈。”
“所以我才找你?！?/p>
馮文生的身體又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青云同志，咱們倆是一條戰(zhàn)線的。之前查田文俊、查趙立斌，咱們配合得那么好?，F(xiàn)在人事變動，要是咱們能互相支持，你的機會更大，我的機會也更大。你想想，要是我當(dāng)了專職副書記，你當(dāng)了常務(wù)副省長，以后在省委常委會上，咱們倆說話，誰還敢不重視？”
沈青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馮文生的意思很明顯，想和他結(jié)成同盟，互相拉選票。
可這種同盟，看似牢固，實則脆弱。
一旦涉及到各自的利益，很容易就會破裂。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用這種方式爭取位置，他想靠自己的能力，靠自己做的事，得到組織的認(rèn)可。
“馮書記，謝謝你的信任?！?/p>
沈青云的語氣很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但我還是那句話，人事安排是組織上的事，我不想搞什么同盟，也不想去爭。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事情，順其自然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