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觀棋的臉色一瞬沉下。
她半永久的眉毛皺起，冷冷地看著顧墨霆。
“這就是我們母子兩年沒見，你一開口就說出來的話？”
顧墨霆道：“所以，印象足夠深刻了嗎。”
劉觀棋上前，顧墨霆太高了，她得仰著頭才能看自己的兒子。
“是啊，夠深刻了，再來個兩年不見面，我就能記住得從哪天開始算！”
顧墨霆站得筆直，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蔣家當年的事，你都調查仔細了么。”
“調查什么？”
“她們單方面的話。”
劉觀棋一頓，忽然笑了：“四年了，你心里面的這口氣還沒散夠？一個小女朋友值得你這么耿耿于懷？”
“我現在在說的，是蔣家。”
“so？”劉觀棋換了個姿態站立，“你提蔣家，不還是要翻舊賬？你的小女朋友早沒了，她爸的仇，顧家幫忙一起報了，涉及到的跨境組織，程序上不能走的灰色地帶，全是顧氏出面。欠她的，我們還光了。今天是曹家兩位老太太的壽宴，再提一個死掉的人，你覺得合適嗎？”
顧墨霆的眼眸漆黑冰冷，忽然，他唇角勾了抹笑：“我說得是蔣家，是誰在反復提小雨，誰心知肚明。”
劉觀棋修身養性這么多年，偏偏遇到這個兒子時，她的情緒極容易崩壞。
深吸了口氣，劉觀棋沉聲道：“四年了，墨霆，命定與你無緣的人，該走的已經走了。只有母子，血脈相連，注定一生都是母子。”
顧墨霆道：“你也說了，四年了，你怎么一點長進都沒有，還在反復提這些壓根洗不了我腦子的話。”
劉觀棋大怒：“墨霆，我是你媽！”
“你老公還是我爸。”
劉觀棋一頓，想到幾次被顧墨霆氣到臥床不起的老公，還有整個顧家，被顧墨霆教訓過的人——
誰不是他的親人，他把誰放在眼里過。
顧墨霆道：“當年我問過你一句話，現在我再問一遍。你說，讓我重新意識到我還有媽有爸的人，是誰呢。”
劉觀棋冷冷道：“我讓你不要再提那個已經死了的人！”
“那提一提蔣家。”
顧墨霆不再忍耐，抽出煙來點燃，痞痞地咬著，深吸了口。
“我覺得，你別叫劉觀棋了，你不是觀棋者，你是被人拿捏著的那顆棋。還是蔣家那些人厲害，把你拿捏得死死的，我爸身邊那個女人但凡跟她們學幾招，何愁這么多年還沒上位？”
劉觀棋的臉色一下子慘白。
顧墨霆是知道如何氣她的，細長尖銳的針，專往她的情緒薄弱處扎。
顧墨霆冷蔑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朝宴會廳走去。
劉觀棋拽緊手里的鱷魚包，氣得發抖。
身后的助理潘斌華小聲道：“夫人，這是五少爺頭一次提到蔣家——”
劉觀棋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想到什么，她的臉色忽然變了。
是啊，顧墨霆以前根本不知道那個女人和蔣家的淵源！
潘斌華道：“蘇小姐已經走了四年了，她和蔣家的那層關系……五少爺能從哪里知道呢。”
劉觀棋看向顧墨霆已經走遠了的背影，挺括筆挺，高大冰冷。
劉觀棋耳邊響起他才說過的話。
你別叫劉觀棋了——
你是被人拿捏著的那顆棋子——
劉觀棋嘴巴緊抿，瞇了瞇漂亮的眼睛，快步跟過去。
宴會廳里，這位男女老少皆斬的香江歌手唱了三首歌，將氣氛帶動得火熱。
他給兩位老太太送完祝福后開始感謝當初他剛到大陸發展的時候，兩位老太太對他的幫助，場地之類的問題都有她們的幫忙云云。
現場掌聲接連，兩位老太太開心不已，讓旁邊的家人為他和他的團隊們送上厚實的大紅包。
周家老太太那邊有幾個特別能說會道的兒媳和孫媳。
一人笑道：“不成，這紅包我得押著，可不能那么快就放他們走，等著簽名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呢。”
另一人接道：“是啊，外頭的大雨都在攔他們，簽完字再放他們走！”
大家又哈哈大笑。
于是節目交接時的氣氛繼續火熱下去，沒有冷場。
蔣雨馨已經得到劉觀棋出現的消息了。
她激動地拿著手機，目光頻頻看向門口，還給了蔣金玉暗示。
而且很湊巧，下一場表演正好是脫口秀，脫口秀可是很好打斷的——
蔣雨馨對那個話筒非常感興趣。
趁著氣氛熱火朝天，脫口秀演員不打算浪費這氛圍，當即準備登臺，便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口，顧墨霆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手機，低著頭發著消息進來了。
脫口秀演員下意識抬頭看去，而后停下腳步。
顧墨霆有一種天生就受人矚目的存在感和強大氣場，高挑身材和出眾完美的英俊長相，讓凡是有他出現的地方，眾人的視線幾乎都會立即朝他看去，無可忽視。
見是他，就近的顧氏高層們先立即過來問好。
其他人反應過來，也紛紛圍來。
周臣柏和諸麗珍等人跟在顧墨霆后面。
明明是今天的東道主，周臣柏和諸麗珍宛若成了跟班。
見到他倆，兩位老太太旁邊的人才反應過來：“哎呀，難怪剛才沒看到他們，在外面的過道上聊著吧。”
周臣柏的媽媽笑道：“臣柏真是的，剛才的紅包錯過啦，等下要他過來敬茶，為難為難他。”
旁人笑道：“這話一說，珍珍不也得跟著被為難啦，咱們老太太可舍不得。”
珍珍奶奶笑容幸福：“為難啥的為難，臣柏也得給我好好的，我姐不給的紅包，我給了！”
周臣柏的奶奶笑道：“嘿，你還跟我搶孫子啦！那行，珍珍給我，咱們換！”
倆老太太帶頭開玩笑，旁邊的人都哈哈大笑，氣氛融洽。
蔣金玉到底是個外人，不能一直霸占在老太太身邊，加上剛才被林文針對，現在蔣金玉站在了人群旁邊。
看到顧墨霆后，她就朝蔣雨馨那邊使眼神。
也是這時，蔣雨馨眼睛一亮，看到跟在最后面的劉觀棋——
不僅她，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才到顧墨霆旁邊的顧氏高層們一愣，然后分流一般，好多人趕過去。
不僅他們，現場不少政要名流都從位置上起來了。
蔣雨馨也起身，對旁邊的貴婦們笑道：“我的表姑母來啦。”
她帶著燦爛笑容朝劉觀棋迎去。
今天是兩位老太太的壽宴，劉觀棋不會喧賓奪主。
圍繞著她的這些人也都個個掌握著尺寸，不會太過火。
顧墨霆下午已來拜過壽送過禮，晚上再過來，到跟前打聲招呼即可。
周臣柏和諸麗珍惴惴不安地上前，跟著和老人們問安。
旁邊的人笑著責怪他們剛才不在，錯過了精彩。
蔣雨馨步伐很快，在半道叫住劉觀棋：“表姑母！”
這一聲叫喚非常清脆，一下將好多目光朝她引去。
諸麗珍那些朋友同學們目光變亮，認出是剛才那位蔣小姐，頓時都覺得驚艷和羨慕。
他們不一定見過劉觀棋，但是通過劉觀棋剛才的出場，便知她的身份地位多高。
這一聲“表姑母”，蔣雨馨的身家跟著被拔高一大截。
連兩位老太太身邊圍著的這群婦人們都目露驚訝，紛紛朝她望去。
劉觀棋看到她，上下打量。
她一共就見過蔣雨馨兩次，第二次還是在三年前。
這幾年，蔣雨馨在手機上對她很熱情，逢年過節會問安。
作為長輩，她也會回幾句。
真正要說熟起來，還是從上個月開始的。
老話果然不欺人——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是她被所謂娘家人的親戚關系蒙了眼！
“表姑母！”蔣雨馨俏皮笑道，“你可來啦，等了你很久呢。”
劉觀棋沒有反應。
不是蔣雨馨，她今天根本不會出現。
兩位老太太的面子，她想給就給，不想給也沒人能說她什么。
是蔣雨馨說想要從京市來海城發展，話里話外藏著份懇求，想要她過來幫忙打通下這邊的社交圈，她想著是娘家的親戚，這才過來。
劉觀棋不冷不熱的態度，讓蔣雨馨有些愣。
不過很多人就是這樣，手機里比較熱情，線下未必。
尤其是，劉觀棋這張早年針打多了的臉，還真的不好做什么大表情。
這樣一想，蔣雨馨揚起笑容，上前想要挽劉觀棋的胳膊，劉觀棋皺了下眉，眼神透出一股警告。
蔣雨馨停頓住，笑了笑，低聲道：“表姑母，是不是外面下著雨，讓您心情變不好了。”
劉觀棋一語未發，抬腳朝兩位老太太走去。
蔣雨馨心里浮起一個不太好的感覺，跟在她身后過去。
其實劉觀棋還算是給蔣雨馨留了面子，剛才說話的聲音并不響。
到老太太跟前，說完該說的場面話，潘斌華把手里的賀禮送上，是兩套翡翠。凈度完美，幾乎沒有裂紋和細紋，色澤又俏又正，工藝精美頂尖。
旁邊圍觀者的眼睛都亮了，這兩套翡翠，每一套都逼近八位數了，也就顧家能把這樣好的翡翠當大白菜一樣說送人就送人。
短暫的闃寂后，四周響起各種恭維。
劉觀棋的視線看向顧墨霆。
周家那小子的臉色不太好，在他旁邊一直嘀嘀咕咕說著話，不知說什么。
諸麗珍那個不招她喜歡的小姑娘，也和他們湊到了一塊。
劉觀棋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眼腕表，對兩位老太太道：“老太太，這頓飯我是吃不上了，還要趕明早的航班呢，我得先回去了。墨霆剛從國外回來，他和臣柏認識了十幾年，你們二老也算是看著墨霆長大，是墨霆很重要的長輩。這份薄禮，二老笑納。”
這番話說得極妙，無形中把兩家關系拉得極其親密，出自劉觀棋的口，又是這樣的場合，這讓兩位老太太很高興。
一人道：“那你快回去吧，早點休息，明早趕飛機會很累。”
另一個道：“墨霆是個好孩子，要不是有他治著我家這小子，現在都不知道渾成什么樣了呢。”
旁人也開始附和恭維。
誰都開心，唯獨蔣雨馨和老太太們身側的蔣金玉不開心。
直到一人將目光看向蔣雨馨，問劉觀棋：“劉董，這位蔣小姐是？”
蔣雨馨臉上的笑容始終甜美，被人提及，她沖她微笑：“你好，我是蔣雨馨，我是京市來的。”
有幾個婦人想起剛才在這里被林文懟過的那位蔣女士，轉頭去找。
蔣金玉走出來便用熱忱積極的口吻笑道：“還是海城暖和，更熱鬧開放，城市也包容。我們京市太嚴肅了，今晚參加了兩位老太太的生日晚宴，真精彩！大家人都好好。”
說著，她走到劉觀棋身旁，禮貌恭敬道：“劉董事好，小妹常給我說起你，話里話外完全蓋過她從小喜歡到大的KK了呢，KK是她從八歲開始就喜歡的英國偶像，哈哈！”
劉觀棋昨天就知道蔣雨馨不是一個人來的，她看了看蔣金玉，沒什么情緒地點了下頭。
蔣金玉有些意外她這么冷淡的反應，但跟蔣雨馨一樣，下意識覺得是劉觀棋的臉的問題。
劉觀棋年輕的時候是個容貌備受贊譽的頂尖大美女，玉宏酒業一度做到過世界百強，那時的明星都爭破腦袋想上玉宏酒業的廣告，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和咖位。
但不論請來多少明星，沒一個比得過劉觀棋。
劉觀棋拍攝得那幾組廣告，現在各大營銷號做盤點時，還不忘拿出來剪輯進去。
考古時代美人的各種排行榜，劉觀棋更是必進前三的存在。
但可惜，這臉打了太多針，如今一眼僵硬。
蔣雨馨不太高興地皺眉，對蔣金玉道：“姐，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嗯？”蔣金玉不解，“怎么啦？”
蔣雨馨看了眼劉觀棋：“提什么英國啊，提到英國，我表姑母得想到那個誰了。”
劉觀棋皺了下眉，朝她看去。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會想到誰。
蔣雨馨眼睛輕抬，看向那邊的顧墨霆。
顧墨霆才續了根煙，正平靜地抽著，另一只手在手機上打字，打得飛快。
是發給姜卭的，讓他不用管小桃，睡在她旁邊就先睡著，不著急抱出來。
劉觀棋也看去，眉心皺了下，看回蔣雨馨，等她說下去。
蔣雨馨困惑道：“也是怪，她怎么沒有一起來呢。”
劉觀棋耐心快被耗盡，冷冷道：“誰？”
蔣雨馨沒回答，忽然抬高嗓音，沖諸麗珍叫道：“珍珍，就你們幾個嗎？蘇秋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