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晚餐地點選在一家中餐館。
這家餐館的老板是炎黃人,炒的菜還算正宗,能吃出炎黃料理特有的煙火鍋氣。
奧樹警官頗為豪邁地點了滿滿一桌菜,讓兩人敞開了吃——這或許是他近段時間來最后一次公款吃喝了,所以就決定揮霍一次。
服務員上菜后,三人便一言不發地吃飯。除了偶爾贊嘆幾句“這個菜味道不錯”之外,就再也沒有說過其他話。
奧樹警官在之前的聚餐中就不怎么說話,基本都靠天目警官來活躍氣氛。如今少了活躍氣氛的人,氣氛就變得死氣沉沉。
大快朵頤之后,三人離開餐館。奧樹警官送兩人回旅館,并且再次對兩人表達感謝。
九州誠回到房間,準備洗漱一番,卻發現已經沒有干凈的換洗衣物了。
他這趟來橫濱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會耽誤這么久,所以只準備了兩三套衣服。
這家旅館里面沒有配備洗衣房,他每隔一到兩天就會把臟衣服帶去附近的自助洗衣店,也算是應付了這么多天。
“看來要在洗澡前先把衣服洗了,否則洗完澡就沒衣服穿了...”九州誠把衣服裝進手提袋里,快步出門。
自助洗衣店在和之國的中貧地區很流行,顧名思義就是一家店鋪里擺放著洗衣機,沒有店員看管。客人只要投入硬幣就能使用,相比在自己家里配一個洗衣機來說更加經濟實惠。
但是正因為沒有人看管,客人在洗衣服時需要時刻蹲在洗衣機前,否則萬一衣服被人偷走了也是自認倒霉。
這家自助洗衣機的洗衣烘干一條龍服務大約需要七十分鐘左右,九州誠必須早點過去,免得等到太晚了耽誤休息。
然而九州誠出門沒幾步,卻看見奧樹警官倚靠在警車旁邊抽煙,吞云吐霧的模樣看起來心事重重。
“奧樹警官,您還沒走嗎?”九州誠主動上前打招呼。
“哦...九州小兄弟啊。”奧樹警官半瞇著眼,目光被煙霧遮擋得迷迷朦朦:
“我打算抽兩根煙再走。對了,我現在算是正式停職了,不用再叫我警官了。”
九州誠看了看奧樹警官的腳下,此時已經散落著七八根煙頭...看來他從兩人離開后就一直在抽煙。
“天目警官的事情...讓您打擊很大嗎?”九州誠試探地詢問。
“我...”奧樹警官看了看九州誠手里的衣服袋子,欲言又止:
“你是要去洗衣店嗎?”
“是啊。”九州誠點頭。
“那你先把衣服丟進洗衣機,我們再聊吧。”奧樹警官提議道。
......
來到洗衣店,九州誠把衣服和洗滌劑一起丟進滾筒洗衣機里,又投入硬幣并設置時間和強度,隨后洗衣機內便開始“嗡嗡嗡”地滾了起來。
奧樹警官站在店門口,又續了一根煙。
“咳咳...您還真是煩惱不斷呢,奧樹警...奧樹先生。”九州誠被嗆了兩聲。
聽見少年的咳嗽聲,奧樹警官也識趣地把煙掐掉,雙手插兜,問道:
“小子,你聽說過,警察行業里有「職業組」和「非職業組」這兩個分類嗎?”
“我聽說過。”九州誠點頭。
應該說,這是和之國人的常識。
和之國的警察行業有「職業組」和「非職業組」兩個分類。
「非職業組」指的是從普通大學和高校畢業的一般人,大多都是基層警察。而「職業組」則是從各大名校畢業、并且通過了嚴苛考核的高材生,在警察隊伍里是精英中的精英。
一般來說,「非職業組」和「職業組」的比例是100:1。因此將「職業組」稱為“百里挑一”也并不是什么夸張的說法。
除了懸殊的入門要求,兩者之間的職業仕途也是天差地別的。
「非職業組」警察必須從最底層的“巡查”開始做起,也就是騎著自行車跑大街的巡警。他們大部分人就算做到退休也只能干到“巡查部長”,也就是所謂的“巡警頭子”,運氣特別好的可以晉升到高一級別的“警部補”或者“警部”。
然而「非職業組」所能達到的職業頂點,卻是大部分「職業組」的起點。
“我和天目...理所當然都是「非職業組」。”奧樹警官呼了一口氣,說道:
“我是從普通大學畢業后當上了警察。天目那小子據說以前是個街頭混混,正巧碰上了當地警察廳為了掃黑而搞的大招募,然后就當上了警察。”
“據說他當警察后收斂了許多,雖然經常不著調但是做事很賣力,也因此獲得了來橫濱交流實習的機會。”
“其實我和他都知道...我們這種「非職業組」,一輩子就是給別人當墊腳石。”
“我當初之所以成為警察...怎么說呢,大概是我有想要當‘奧特曼’的夢想吧。”奧樹警官苦笑了一聲:
“就是那種天上天下、為我獨尊的超級英雄,把怪獸都打跑那樣...哈哈,我這種大叔說這話還挺幼稚的吧?”
“不幼稚,我覺得很正常。”九州誠回答。
“呵,不用安慰我。”奧樹警官搖了搖頭:
“可是真的當了警察后,我卻發現很多事情都很無奈。就算是警察,也有很多無法觸及到的黑暗。”
“我遇到過讓我義憤填膺的兇殺案,可是上司卻要求我按照自殺案來處理;有幾個行為囂張的連環慣犯,無論我熬了多少個夜晚都抓不到他,只能任由受害者增加。然而就算抓到了他,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訟棍律師的幫助下接連減刑,用不了十幾年就能出獄了。”
“這次的「惡人三太子」也是一樣,我們警察努力了這么久都是白搭,最后還得靠你們這些民間志愿者和公安出手解決。不...我連自己的下屬是叛徒這件事都沒有察覺到,簡直是沒用到了極點。”
“警察其實也就是一群臭打工的公務員,遇到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只要收到了上頭的命令,就算要我做與「正義」相悖的行為,我也必須去做。就算因為能力不足而被民眾們罵成‘稅金飯桶’,我也得捏著鼻子忍受下來。”
“我以前也努力過,卻發現什么都做不到...我也想著靠自己爬上去,站在頂上改變這一切。但是我從一開始,就只是那些精英腳底下的墊腳石。”
奧樹警官的眼中帶有憂愁,或許他現在比起香煙,更應該來點酒:
“所以說實話,我多少也有點理解天目那小子的想法了...”
“我昨天申請去見了天目一面。我質問那小子,為什么要干這種喪盡天良的交易?”
“他對我說,反正我們這種「非職業組」的前程已經被定死了,一輩子都望得到頭,只能給別人做墊腳石。就算我稍微耍一些小手段賺點外快,拿到的錢也只不過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們手里的零頭罷了。”
“我知道他肯定是在說氣話,也知道他的話一派胡言...”奧樹警官嘆氣道:
“但是我當時感覺很可怕,因為我居然莫名地想要認同他...也許我和他一樣,像我們這種小人物,最后都是殊途同歸吧?”
“我們這種小人物...根本追求不了「正義」,也沒有「正義」可言。說到底也只能隨波逐流罷了~”
“......”九州誠盯著不斷旋轉的洗衣機,沉默不語。
“抱歉,突然和你說了這么多大人的沉重話題。”奧樹警官意識到氣氛太沉重了,讓話題戛然而止:
“哈,我真是沒用,居然一個勁對著你這小孩子抱怨...但是把這些話說出來后,我的心情稍微好點了。”
“我也該回家了,這些天很感謝你,九州小兄弟。”奧樹警官拿出手機,說道:
“我給你留一下我的私人電話,你和鴉川女士...還有那位夕神小哥以后要是在橫濱遇到什么困難,就聯系我好了。”
“哦,多謝了。”九州誠拿出手機,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
“奧樹先生這兩個月休假,正好調整一下心情吧。”
【奧樹牧紀,已登陸電話簿。】
目送著奧樹警官離去的背影,九州誠繼續蹲在洗衣機前面,看著滾筒不停地旋轉。
“小人物啊...小人物也有適合自己的「正義」嘛~”九州誠自言自語道。
根據九州誠這些天的觀察,奧樹警官作為一名警察來說,實在是平庸到了極點。除了稍微強一點的行動力外,根本沒有任何優點,也難怪注定只能當一個小警員。
可即便是他這樣的普通警察,卻也在九州誠提出的“悔改計劃”之后忙里忙外,積極幫助暴走族們在勞動改造之中重獲善心。
若是他的心中沒有「正義」,又怎會答應這么麻煩的計劃?
奧樹警官是清楚的,就算小人物也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圍之內,弘揚屬于自己的「正義」。
現實中沒有奧特曼或者超級英雄,只有一個個在得知自己必須妥協的情況下仍不放棄斗爭的小人物。
而奧樹警官應該很清楚,這樣的小人物也很重要,比那些耀武揚威的超級英雄更值得稱贊。
但是九州誠并沒有把這些話當面說出來。一是因為奧樹警官肯定也明白這些道理,只是心情不好、需要找人哭訴罷了;二是因為他絕對不愿意被一個高中小孩說教,九州誠硬要對他講大道理只會引發反效果。
“哎,好慢啊~”九州誠看著還在轉動的洗衣機,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