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布魯塞爾。
金碧輝煌、充斥著文藝氣息的勃艮第王宮內,【蠻勇者】查理剛結束與聯省會議代表們的爭論,此時正召集心腹重臣們商議進軍洛林的事宜。
在他軟硬兼施的手段之下,低地各省被迫同意為承擔這次戰爭的開銷加征特別稅,并在佛蘭德斯集結征召兵以加強勃艮第軍隊的實力。
得益于佛蘭德斯優秀的步兵傳統,查理計劃將手頭的部隊再擴充數千人以確保能夠一舉拿下洛林。
不過,稅款和兵員想要到位還得花去不少時間,查理也只能一邊焦急地等待,一邊完善對于洛林繼承戰爭的規劃。
然而從帝國傳回來的壞消息直接打亂了查理所有的計劃。
“克里斯托弗主導建立了康斯坦茨同盟?帝國西部諸侯和等級全都在進行戰爭準備?拉斯洛他這是打算干什么!”
查理有些難以置信地將帝國內的眼線傳回來的密報交給內閣成員們傳閱。
相比起查理的驚訝,他的大臣們反而表現得很是淡定,似乎都對此有所預料。
其中,曾跟隨查理出席三方會談的首席大臣紀堯姆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陛下,這一回皇帝是真發怒了,您對洛林的主張已經被視作對帝國權威的挑釁。”
“帝國的權威?那種東西...除了皇帝以外還有誰在乎?”
查理臉色難看地一拳砸在桌上,心中滿是不甘。
不是說把女兒嫁給皇帝的繼承人之后就可以在帝國隨便吃地了嗎?
怎么一個不注意帝國內突然蹦出來這么多敵人?
就連過去依附于他的特里爾大主教都倒向了康斯坦茨同盟,還有被他控制的梅斯主教也跟他的對手們眉來眼去的。
而且,這個同盟的領袖還是他的女婿,在這之前克里斯托弗與他的關系可是很融洽的。
鑒于查理至今仍沒有其他子嗣,勃艮第的瑪麗將是他所有財產的第一繼承人,而克里斯托弗是瑪麗的丈夫,這意味著將來克里斯托弗有機會接管一個龐大且富饒的勃艮第王國。
從這方面來看,他們應該不存在利益沖突才對。
可惜查理的行為對帝國而言無疑是一種巨大的傷害,克里斯托弗作為羅馬人民的國王和皇帝的直接繼承人,最終選擇站在帝國利益這一邊倒不是什么怪事。
“陛下,我們還要去攻打洛林嗎?”
近臣奧利維耶的話打斷了查理的深思,又讓他陷入了新的糾結之中。
“您先前明確拒絕了皇帝提出的諸多要求,現在奧地利與勃艮第之間的同盟已經來到了破裂的邊緣,如果這種時候雙方因為洛林的繼承糾紛而爆發武裝沖突的話,同盟將失去存續的可能。”
紀堯姆生怕查理腦子一熱下決心跟皇帝掰掰手腕,連忙提醒了一句。
勃艮第能有今天的輝煌,四代君主的勵精圖治固然重要,但真正塑造勃艮第的是紛亂、扭曲的局勢和君主對時局極為精準的把控。
英法百年戰爭期間前三位公爵在兩方陣營間反復橫跳,時而把控巴黎朝局,大肆清洗奧爾良、阿馬尼亞克等反對派系,時而與英軍聯手一次又一次挫敗法蘭西軍隊的反撲。
直到最后,法王被逼得實在沒辦法了,只能選擇割讓大片被勃艮第強占的領土并承認了勃艮第事實上的獨立地位。
而通過聯姻在低地站穩腳跟后,借著帝國皇權衰落和周邊帝國諸侯的羸弱,勃艮第諸公爵最終攫取了整個低地,這是一項驚人的成就。
盡管對低地的完全吞并和整合是由已經晉升為國王的查理來執行的,但實際上低地的命運早在菲利浦三世統治末期就已經確定。
通過精巧的外交手段,菲利浦三世在未曾激怒友邦的情況下最大限度擴張了勃艮第的土地,并且從百年戰爭的泥潭中脫身,使得勃艮第成為亂世中最繁榮的國度。
作為他的兒子,查理的表現嘛...不能說糟糕,但的確只能算是差強人意。
他奮三世之余烈,大肆擴張土地、改革內政,在三次法蘭西-勃艮第戰爭中取得最終的勝利,建立最高法院、財政總署和新軍,規范化并控制聯省會議,這些驚人的創舉凸顯了他與先代君主們的差別。
如果性格上的缺陷能夠補全的話,他說不定會是那個帶領勃艮第走向新時代的人。
可問題偏偏就出在他的性格上。
他的先祖瓦盧瓦-勃艮第王朝的開創者菲利浦二世和他的父親菲利浦三世都是同時代最精明的政治家和外交家,總能在紛亂的局面中為勃艮第攫取最多的利益,進可把控法國朝堂,退可確保割據一方。
而夾在兩位菲利浦中間的約翰公爵看上去就蠢笨多了。
指使刺客當街將奧爾良公爵捅成篩子,后來又勾結英軍攻克巴黎并在城中制造大清洗造成一萬多人被殺或流亡。
最終他也因為在談判時放松警惕而被法國刺客了結性命。
查理就一點兒也沒繼承他父親在外交方面的驚人才能,反而將他祖父的殘暴個性繼承了下來,并且將其發展到了極端的地步。
他鎮壓低地起義的次數已經快要趕上此前幾位君主統治時期的總和了,這使他在低地和帝國的風評極為惡劣。
動輒屠城的暴行也對叛亂地區的經濟和民生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不過查理是全然不顧的。
他手下那支如同惡狼一般的軍隊總是希望在城破后獲得一切戰利品,而作為統帥他既不想也不能阻止這樣“正當”的訴求。
盡管擁有了這樣一支武備精良的“強大”軍隊,查理實際上也沒能在各種爭端中占據優勢。
真正幫助勃艮第破局的是皇帝提供的一系列支持。
只不過,在經歷了長久的拉鋸戰后豁然打開局面的查理變得越發狂傲,甚至已經快要不將帝國放在眼里了。
作為查理的心腹重臣,紀堯姆哪怕冒著激怒主君的風險也必須阻止事情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陛下,同盟一旦破裂,積怨已久的帝國諸侯肯定會在皇帝的引導下反對我們,低地的領土也會因此變得極不安穩,希望您能謹慎考慮此事。”
“這些我當然知道!”
查理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陡然拔高音量將身邊的幾人嚇了一跳。
見此情形,幾位大臣也再未開口打擾查理,只等他自己考慮出個結果。
在座的大臣們都不是瘋子,面對皇帝施加的壓力自然會心生退意。
就像是在第三次法蘭西-勃艮第戰爭中發生的事情那樣,一旦皇帝扶持的勢力在戰爭中遭遇挫折,那么接下來就該擔心皇帝會在何時親自下場終結戰爭了。
區別在于上一次皇帝是勃艮第的盟友,而這一次雙方卻站在了對立面。
就算在爭奪洛林的過程中擊垮了康斯坦茨同盟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還不是要在戰場上與帝國軍隊一決勝負。
上一個打贏了決定性戰役卻輸掉戰爭的普法爾茨選侯腓特烈一世至今還待在維也納的監獄里呢。
據說在普法爾茨宮伯決心加入康斯坦茨同盟后皇帝同意釋放這位被關押了十一年的叛亂領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除了皇帝慣用的借力打力的手段外,在勃艮第軍隊中占據不小比例的帝國傭兵也是另一個值得警惕的點。
一旦皇帝發出詔令,這些為勃艮第效力的帝國士兵倒戈的幾率并不為零。
在兩方勢力深度綁定的情況下,他們的國王通過一系列不智的舉動使勃艮第不得不面對自建國以來最惡劣的外交局面。
對此,他們除了發出幾聲無奈的感嘆外別無他法,誰讓他們侍奉的是一位霸王式的君主呢?
查理在詭異的安靜氛圍中默默盤算了好一陣子,這才像是耗盡力氣般耷拉下眼皮往王座上一靠,聲音低沉地問道:“你們覺得,我從皇帝手中奪取洛林的機會有多大?”
聞言,查理的首席大臣、大法官、財政大臣,還有一眾金羊毛騎士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打破查理的妄想。
他們或是垂下頭沉默不語,或是以搖頭嘆息來表明自己悲觀的態度。
看到這幅場面,查理總算放棄了最后的掙扎。
“那就談吧,盡量從皇帝手中爭取到一個對勃艮第有利的結果。”
查理的拍板使得會議上緊張的氣氛驟然緩解了不少,許多人都松了口氣。
他們作為侍奉查理多年的親信,對于其剛愎自用的本性是極了解的。
如果他不是真的從心底里對皇帝感到畏懼,這種時候高傲的勃艮第國王是絕不會選擇退縮的。
不過沒人會嘲笑他的膽怯有違其“大膽”的綽號,因為只有真正懂得審時度勢的君主才更能獲得臣屬們的愛戴。
“陛下,那議會那邊談好的稅收和兵員需要退還嗎?”財政大臣問道。
“我倒覺得不用著急,這些都是我們與皇帝對峙和談判的籌碼,另外海爾雷那邊也需要更多的支援,這筆錢正好可以用上。”
紀堯姆很清楚皇帝曾在勃艮第散播眼線,哪怕皇帝的間諜頭子阿馬尼亞克公爵已經離開勃艮第去了巴黎的宮廷,他留下的間諜網也依舊在維持運作。
在清理掉皇帝的情報網之前,他們的一些大動作會被傳遞給帝國宮廷,輕舉妄動的話很容易在談判中陷入被動。
查理也很認可首席大臣的看法,他倒沒有考慮這么多,只是單純不想將到手的資源還回去而已。
按照法蘭西三級會議的老傳統,為了某件國事征集的資源如果用不完理論上是要還回去的。
當然,退還的情況是極少的,往往君主們寧可擔負罵名也得把錢攥在自己手里,查理作為一個強權君主自然也不例外。
這次會議的內容被要求嚴格保密,之后勃艮第各地依然在進行著緊鑼密鼓的戰爭準備,看上去勃艮第國王是打算一條道走到黑了。
只是在人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查理的使者已經快馬加鞭離開了布魯塞爾,飛速趕往弗朗什孔泰,打算經由克里斯托弗國王調解來與皇帝進行談判。
就在勃艮第的信使抵達貝桑松后不久,作為帝國特使的美因茨大主教阿道夫也來了。
在發現雙方都有和平解決爭端跡象后,克里斯托弗興高采烈地促成了一場正式的談判。
談判的地點被定在了凡爾登,這是一個極敏感的地方,處在巴爾公國和洛林公國的交界地,凡爾登主教區早在幾十年前就隨巴爾公國的大部分領土一起被劃入了勃艮第的勢力范圍。
要想從貝桑松抵達凡爾登,最便捷的道路是穿過洛林南部和沃代蒙伯爵領。
于是,阿道夫大主教和隨他同行的帝國使團選擇跟隨克里斯托弗手下的帝國軍隊一同行進。
數千人的大軍從弗朗什孔泰和洛林的交界處殺向南錫,一路上勢如破竹,基本沒有遭遇什么有力的抵抗。
由于洛林的本地貴族對于沃代蒙伯爵的統治也心存疑慮,因此大部分人選擇投靠帝國軍隊以免遭受無情的劫掠。
在沃代蒙伯爵的領地,士兵們失去了軍隊條例的束縛很快就將這里化作一片焦土。
借由梅斯主教提供的軍事通道,帝國軍隊只花了兩周不到的時間就一路打到了南錫附近。
上萊茵軍和施瓦本軍的進展也相當順利,尤其是施瓦本軍隊通過梅斯主教區直接在不受任何阻礙的情況下殺到了南錫以東幾十里的位置,比另外兩路軍隊快了數日。
對洛林充滿渴望的巴登公爵指揮著軍隊在洛林境內豬突猛進。
當他帶著自己的軍隊一路殺到南錫城下時,城內的貴族議會選出代表來與他談判,希望向帝國投降。
問過之后,公爵才得知那位趁虛而入竊取洛林的沃代蒙伯爵早在帝國軍隊犯境之初便帶著親信逃離了南錫,至今不知所蹤。
這也是康斯坦茨同盟軍隊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的直接原因。
巴登公爵和符騰堡公爵隨后哭笑不得地接受了南錫的投降,在索要一筆軍費后控制了這座城市,同時派信使向各方宣告了洛林的光復。
晚來一步的克里斯托弗在惋惜之余遣人護送帝國使團前往凡爾登,隨后率軍進入南錫城內處理后續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