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戰事順利到令所有人驚訝,人們只能驚嘆于帝國軍隊的聲威之壯大已經達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地步。
逃亡的沃代蒙伯爵勒內曾派遣信使前去覲見皇帝乞求皇帝的諒解和冊封,不過拉斯洛只愿意給他一個在帝國法院為自己辯解的機會。
顯然年輕的勒內是沒膽子到皇帝跟前對峙的,他現在連自己的領地都不敢回,只能一路逃亡到祖母的城堡中躲藏。
失去了領導者的洛林軍隊一哄而散,洛林由此成為了帝國軍隊的戰利品。
只是勃艮第人到目前還沒有動靜,聽說其國王查理仍在低地召集軍隊,這讓剛取得一場大勝的帝國軍高層們緊張不已。
皇帝與勃艮第國王之間的談判是一個秘密,克里斯托弗并未將此消息擴散出去。
與擔憂勃艮第來襲的高層相比,底層的士兵們就沒這么多憂慮了。
他們為勝利而歡欣雀躍,叫嚷著要去征服更多的土地,搶奪更多的戰利品。
不少頭一次上戰場的年輕人驚訝地發現居然還有這么輕松的戰爭。
他們只需要不停地闖進村莊、城鎮里肆意燒殺搶掠,然后跟著大部隊晃晃悠悠就走到了敵人的大本營,連正兒八經的戰斗都免了,直接就贏得了勝利。
這也讓他們的信心和貪念膨脹起來,單單洛林的財富并不能讓他們滿足。
在洛林之外,還有哪個目標能讓他們動心呢?
答案也就只剩下勃艮第了,除勃艮第外,與洛林接壤的獨立領地基本都是同盟的成員。
但是沒人有膽子制造邊境沖突挑動戰爭。
將領們為此專門下達了命令,禁止主動挑起爭端,此外勃艮第方面在邊界的防范也相當嚴密,對于如蝗群一般的帝國軍始終保持警惕。
一直待在南錫等待勃艮第方面行動也不是辦法,于是同盟的領導層聚集在洛林公爵的府邸召開會議商量著瓜分戰利品的事情。
皇帝給出的仲裁結果已經確定不再更改,安茹家族的巴爾、洛林兩公國都將被收歸帝國,默茲河作為天然邊界的地位也已經作廢。
這一回,帝國與法蘭西的邊界線并沒有從默茲河向東推到萊茵河,而是反過來向西推到了塞納河的源頭。
巴爾公國被判給了勃艮第的查理,而洛林被判給了巴登公爵卡爾,作為補償卡爾需要以洛林公爵的身份向勃艮第國王行臣服禮。
至于此前提到的取締巴爾、洛林帝國議會席位的要求還有待討論。
拉斯洛此前一直在力圖壓低以勃艮第為代表的一眾強勢諸侯的多重選票,只可惜收效甚微。
為此,他開始嘗試通過重新歸類的方式提高奧地利的票數,效果也不怎么好,遠不如收小弟來的方便。
這次繼承戰爭是一個不錯的時機,帝國議會支離破碎失去效力,繼承危機牽扯甚廣,正好給了他操作的空間。
對公國的處置已經很明確了,同盟中的參戰者則按照各自的貢獻分到了一些地產或是財物。
這些用來分配的資產基本都來自那些不怎么順從的洛林貴族,或者干脆就是軍隊沿路搶來的。
就在克里斯托弗主持著吵鬧的會議商談戰利品分配的時候,距離南錫不遠的凡爾登正在進行一場真正決定戰爭走向的重要談判。
“阿道夫大主教,沒想到竟然真的由您充當皇帝的使節。”
代表查理前來談判的紀堯姆有些驚訝地向身份尊貴的帝國宰相行禮。
兩人此前在奧格斯堡曾見過面,那時紀堯姆還只當大主教是皇帝的政治盟友,現在看來對方已經完全淪為皇帝的臣屬了。
不過想想也不奇怪,那場慘烈的美因茨戰爭使得萊茵河畔的政治局勢發生了巨變,也間接造成了今日勃艮第在帝國西部邊境寸步難行的困頓局面。
“皇帝陛下對勃艮第的事務格外重視,因此由我前來代表他與勃艮第國王談判。”
阿道夫不悅地掃視著勃艮第方面的代表團,并未發現查理的身影,這讓他頓感不滿。
作為帝國宰相和首席選侯,他也是有傲氣的。
他本來想的是與平級的勃艮第國王面對面進行談判,哪知查理竟然根本沒來,這完全就是不把皇帝和帝國放在眼里!
“你們的國王呢?我是來與他進行談判的,皇帝陛下的仲裁需要他來親自確認。”
“咳,國王陛下的隊伍要稍微慢一些,可能明天才能抵達此地,”紀堯姆臉上莊重的表情都快要維持不下去了,仍只能硬著頭皮貼上去,“您大可以先將皇帝陛下提出的條件告知我方,之后我們會將其轉達給國王陛下。”
“我現在很懷疑查理陛下對于和談的誠意,難道說你們其實在期待一場與帝國的戰爭?”
“不不不,怎么會呢?大主教,我們無意冒犯皇帝陛下的威嚴,明天您就能見到我們的國王陛下。
無論怎么講,戰爭對誰都沒有好處,奧地利和勃艮第是多年的友好鄰邦,如果在雙方之間爆發戰爭的話,只會令敵人們感到高興。”
“先前在奧格斯堡,查理陛下可不是這么說的。”
“那時陛下剛收到洛林被叛賊占據的消息,一時心急之下才選擇先返回勃艮第召集部隊幫助帝國平定叛亂,并沒有與帝國發生沖突的意圖。”
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季,紀堯姆仍能感覺到自己身上正在冒冷汗。
盡管有些失禮,他還是在心底暗自腹誹了查理幾句。
只是短短一次帝國議會的功夫,這人就能將過去如兄弟般相處十多年的盟友給得罪的死死的,不得不說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才能。
看到大主教這副咄咄逼人的架勢,他開始意識到這次的談判遠沒有他們當初想的那么簡單。
“有沒有這方面的意圖,你們心里最清楚。”
大主教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命人將皇帝列出的要求交給了對面。
相比起皇帝最初的要求,這份文件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番,這也是為了方便之后拉扯。
紀堯姆帶著好奇接過文件,掃了幾眼直接給他看懵了。
皇帝將巴爾公國判給了勃艮第,還要求洛林公爵臣服于勃艮第國王,作為交換這兩個公國的帝國議會席位將被撤銷。
這與勃艮第方面的心理預期基本一致,自然不是什么大問題。
關鍵在于后面的條款。
“世襲的弗里斯蘭總督的職位?”
這樣的補償未免太豐厚了些,以至于一向冷靜的紀堯姆都不禁叫了出來。
難道皇帝的心里還念及著與查理國王的友情?
“這是有條件的,而且是絕不會讓步的條件!”
大主教迎頭就給勃艮第人潑了一盆冷水。
紀堯姆心中一沉,連忙翻看下一張紙,上面赫然寫著:要求勃艮第國王在《公捐稅條例》上簽字,皇帝與勃艮第國王雙方需要重申勃艮第加入帝國時簽署的條約,勃艮第國王務必積極履行帝國義務,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違背契約。
就在當初勃艮第國王的加冕禮上,拉斯洛與查理簽署了《特里爾條約》,規定了勃艮第王國的一系列特權與責任。
其中,獨立的司法管轄權和三倍的帝國捐稅都是白紙黑字定好的。
在特里爾大主教的見證下,查理曾手按圣經宣誓不會違背約定,拉斯洛也以同樣的方式發出了君主的誓言,并在之后履行誓言從法國人手中保護了勃艮第。
這才沒過幾年呢,查理就開始鬧著要毀壞約定,保持原有特殊地位的同時還想著削減帝國義務,甚至為此不惜與皇帝翻臉。
為了讓他長個記性,拉斯洛這回換了個見證人,讓美因茨大主教這個“山北圣座”盯著他,讓他手按圣經在上帝面前再宣誓一次。
也許查理是不怕下地獄的,但多次毀約不僅丟人,也會讓他的聲名狼藉,這對查理而言恐怕是最難以接受的。
他喜歡人們將他當作英雄一樣崇拜,也的確有不少帝國貴族被查理的強大和堅定所吸引,進而成為他的崇拜者。
不過,這其中多少沾些葉公好龍的意味。
在真正靠近勃艮第的地區,人們往往更喜歡瑞士人提出的“勃艮第土耳其說”,將如洪水猛獸般擴張的勃艮第比作奧斯曼帝國。
這個比喻在現在來看好像有些不合時宜,不過在十幾年前還是蠻契合的。
重申當初的協定很顯然是皇帝為了恢復帝國框架而做出的諸多努力之一。
以帝國議會為基點維系的帝國體系已經在奧格斯堡會議后瓦解,而皇帝現在正在做的便是在更加牢靠的地基上再次搭建起帝國的新架構。
相比起通過妥協和讓步維系原有的結構,皇帝選擇了一條更加艱難但收獲也更加豐厚的道路。
而橫在這條道路上的最大障礙是反對派的選侯們,其次就是地位特殊的勃艮第王國。
現在皇帝打算來將勃艮第這塊最大的拼圖縫進帝國的新體系里了,這恐怕才是這次談判真正的重點。
“我會將這些條件轉告給國王陛下,希望明天的談判會有好的結果。”
談判由于查理的缺席而不得不暫時推遲,不過這也給了雙方一個緩沖的時間。
在這天晚些時候抵達凡爾登的查理從下屬手中收到了帝國方面提出的條件。
仲裁的結果與先前相同,兩邊各分一半,勃艮第得了個名頭,而巴登獲得了領地。
其實并不是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當初皇帝就提出過由查理支付一筆巨款來促使巴登公爵放棄對洛林的索求,只不過查理當時嫌貴就沒有接受這個條件。
后來,皇帝做出了一個雙方都不接受的判決。
查理還以為皇帝會繼續更改仲裁結果直到雙方滿意為止呢,哪知道皇帝的脾氣也上來了,開始堅持他最后做出的仲裁,并且轉而對勃艮第和巴登兩方提出服從的要求。
這無疑是展示皇帝權威的一次大膽嘗試,如果雙方都不讓步,最后尷尬的肯定是皇帝。
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皇帝的嘗試很快就要取得成功了。
到時候人們會怎么說?看那個不可一世的勃艮第國王,最后還不是要乖乖順從皇帝。
查理的心中有不甘,有憤懣,但卻沒有后悔。
他當上了國王,擊潰了宿敵路易十一,將勃艮第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拉斯洛在過去與他的書信往來中一直在提醒他要懂得克制,直到現在他才有所感觸。
就在查理不斷擴張的野心陷于沉寂之時,“弗里斯蘭總督”的字眼映入了他的眼簾,而其他的東西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后。
他這輩子沒什么別的愛好,附庸風雅的藝術算一個,錘煉勇氣和力量的軍旅生活算一個,最讓他欲罷不能的就是征服帶來的爽快感。
盡管他失去了直接統治洛林的機會,卻得到了一個新的目標。
只是,這份弗里斯蘭的合法宣稱并不是皇帝白給的。
查理不得不在皇帝與反對派諸侯間做出選擇,是老老實實承認皇帝領導的帝國體系,以此維系同盟關系,還是硬剛到底致使同盟破裂。
法蘭西已經分裂,但勃艮第的威脅真的消失了嗎?
路易十一卷土重來的可能性不僅有,而且看上去還不小。
查理八世不久前曾來信懇求他提供援助,不過他并未做出答復,現在他的好盟友應該正在前線獨自與路易十一的軍隊對峙,情況肯定算不上太好。
而且帝國內部反對勃艮第的勢力如果在皇帝的支持下也絕對夠他喝一壺的。
顧慮的東西越多,查理發現自己越發難以維系勃艮第的獨立性。
他的女兒都嫁給了皇帝的兒子,實在沒必要為此撕破臉皮...
一切都回到從前的樣子,膨脹的野心轉向皇帝為他指明的方向,帝國內部的壓力則由皇帝幫他擺平,兩邊聯手應對法蘭西方面的威脅。
這對查理而言大概是最輕松的選擇了。
哪怕查理是一條瘋狗,皇帝還是為他找到了狗鏈,不如說這條鏈子是查理自己交到皇帝手中的,就為了那名為勃艮第王冠的餌料。
第二天的談判在經過短暫的討價還價后很快就達成了共識。
隨后簽署的《凡爾登繼承協定》一方面作為《特里爾條約》的補充,另一方面又跟巴登公爵簽署的《烏爾姆繼承協定》合并為一份完整的《洛林繼承協定》。
查理認可并回歸了皇帝的陣營,這直接消弭了一場令人擔憂的殘酷戰爭,并且使帝國金庫下一年的財政預算直接增長了近兩萬弗羅林。
這筆錢相當于正常帝國年稅收的六分之一,這也是查理一直對公捐稅耿耿于懷的原因。
奈何形勢所迫,他也不得不做出讓步,好歹還有個弗里斯蘭的宣稱作為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