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鄴城。
“此次集會的結果如何？那些大商賈沒有為難你吧？”
州牧府邸的花園內，公孫度親自給面前低眉垂首的公孫繼倒滿酒，笑著詢問道。
公孫繼一臉誠惶誠恐的接過杯盞，絲毫不敢遲疑的一飲而盡，放下杯盞后趕緊道：
“托家主的福，這些商賈都感念家主的恩德，怎敢生出怨懟？在場無一人反對，皆愿意出人出力，為這一座跨時代的新城盡心盡力。”
公孫度聞言不以為意，他自己知道他對商賈群體有多大的影響力，而這些影響力中有多少是因為他給予商賈群體的恩德：
“呵呵，我諒他們也不敢拒絕。這些人啊，伏低做小太久了，他們這時候當然沒膽子與我等作對，再說，新城之事，長期來看，于彼輩有利無害！”
作為公孫家的商業話事人，公孫繼向來小心，此刻聽著公孫度的話語，心思不免活泛起來，抬眼做出一臉憤慨道：
“家主是說，這些商賈明面上支持，其實暗地里都會進行阻擾，誰有這么大膽子，屬下這就去將他徹底查辦！讓他們不得翻身！”
“呵呵，我說的不是當下，唔，至少我活著的時候，他們還不敢張狂！但，怎么說呢，這世道，誰掌控的力量、資源多，誰有掀桌子的實力，誰就會生出野心，這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轉移。
從前的士族如此，而今的各地諸侯如此，今后的商賈也會如此！”
“家主正值鼎盛.....”
公孫度并未理會公孫繼一臉驚恐的表情，毫不在意的抬手止住公孫繼的話語，他很清楚，自己竭力發展工商會導致怎樣的后果，生產力生產關系的沖突，將來興許也會落個二世而亡也有可能。
“罷了，這些都是多少年后的事了。說說其他事，我聽說，有人托你上書，想要成立北洋公司？”
“正有此事，來人是大昌號的掌柜，施發。此人原先也是遼東郡兵出身，此后脫離軍籍從商，在遼地聲名極佳。”
“唔，此人我有耳聞。此前的羊毛紡織也是這幾人搞出來的。難得啊，有了羊毛這項大生意，竟然還想著開拓外域。”
公孫度顯然對施發等人的身份有些印象，當前笑著點頭，看著對北洋公司成立并無阻止的意思。
“說說吧，既然是參照東洋公司，他們北洋公司又能拿出什么價錢？要知道，這些年隨著東洋公司的蓬勃發展，州府官吏不少人都上書要收回胡器手中的專營權。”
公孫繼見此眼神一動，看著公孫度的模樣，他就知道施發等人的成功概率很大，他立刻從沉甸甸的腰包中掏出一塊重物，輕輕放在了當前的石桌之上。
“黃金！據施發等人奏報，黑水沿岸產黃金，雖未探明具體礦藏，可根據當地土著的收藏，可知當地的黃金產量定然不低。只要家主給予專營權，北洋公司可每年向家主、州府上繳一定額度的黃金作為回報。”
公孫度低頭一看，發現公孫繼取出來的竟然是一塊拳頭大的狗頭金，此刻這塊凝結著斑斑金塊的礦石在陽光的映照下，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光。
他用手舉起狗頭金放在眼前仔細觀察，臉上不由顯出一絲笑意，點頭道：
“不錯！彥方要是得知此信，定然歡喜，呵呵，這些日子，他可是為了金銀的儲備傷透了腦筋，竟然打起了那些大墓的主意，若是被那些仰慕他的學子得知聞名天下的王烈王彥方竟然當起了盜墓賊，不知會作何模樣！哈哈哈。”
說起王烈等人為金銀儲備著急的模樣，公孫度就禁不住拍桌大笑起來。
一旁的公孫繼唯唯諾諾，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全然當作不知，公孫度可以調侃王劣等人，他可不敢去捋王大財神的虎須。
“說起來，倭國的金銀應當更多才對，但從胡器的報告上看，東洋公司這些年對外開拓上，力度并不算強。”
公孫度緩緩放下手里的狗頭金，一想起金銀儲備，他就不得不想起日本列島上的金銀礦，只是，從胡器等人的上報上看，此刻的倭國人并未有佩戴金銀首飾的習慣，沒有現成的金飾，便很難讓外人探知礦藏的位置，這無疑給了公孫度開發倭國金銀礦的謀算出了一道大難題。
“身為商部主事，對有專營權的公司，你怎么看？”
忽地，公孫度轉頭盯著一旁同樣陷入沉思的公孫繼，突然開口道。
“唔，屬下覺得，家主目光長遠，謀劃并非我等短淺之輩可以看清。專營公司雖然有壟斷之實，可以東洋公司為例，彼輩并未讓州府投入多少錢財人力，其初始的資本也是征伐三韓遺留的資產而已。
并且在東洋出現之前，三韓、倭國的貿易在整個北地貿易占比極小，漢人商賈也對前往三韓、倭國這種蠻荒小國進行貿易并不熱衷。
可以說，三韓、倭國的市場開發，完全是東洋公司一力開發出來的。
州府并未出力，可卻通過對外輸出商品、收取稅收、武力拓展領土等手段，獲取了超出預料的收獲。”
公孫繼當然不敢對公孫度的決定加以反對，立刻列出了一大段東洋公司的功勞，以例證公孫度當年決斷的英明。
“呵呵，其實你我，還有施發這些商人都看得很明白。專營權的公司只能出現在州府不方便，亦或者投入收獲比過低的邊疆區域。
自前漢武帝開邊以來，我漢家子民的疆土就未曾有多大的擴張了，盡管這其中與生產力、信息傳播效率有關，可作為中央朝廷，是天然厭惡風險的，邊疆的穩定大于一切。
所以，某才同意了胡器的主張，意圖通過商人的追隨利潤不懼風險的天性，通過民間的活力去沖破官僚惰性給華夏施加的保守桎梏。
這不，眼見著東洋公司發展良好，官僚立刻就想要上桌分食了！”
公孫度冷笑一聲，像是在譏諷某些官吏貪婪而不顧吃相的嘴臉一般，接著他將桌子上的狗頭金向著公孫繼一拋：
“這金子拿回去，讓施發上交一份詳細的計劃書來，北洋公司的成立，某原則上同意了。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在上繳黃金的基礎上，北洋公司同樣肩負著拓展邊疆的義務，北海的航道，北方大陸的邊界，每隔三年，我都要一份不斷更新的地圖！”
兗州，山陽郡。
作為曹操一系的大本營，此時的山陽郡比起往日多了幾分落魄，郡城城墻上有著明顯的修補痕跡，城墻附近的民居墻面屋頂也都殘留著橫插的箭矢，一副剛剛經歷戰事的模樣。
來往郡城的民眾官吏們眼神里都帶著些張皇，再也沒有了曹操往日里見到的那一絲生機勃勃的光彩。
這不僅是因為兗州內亂導致的人心離散，更主要的原因還是一向作為武力擔當的曹操在幾次戰事中的不斷失利。
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戰便是今年年中，曹操與劉備二人在魯國大戰，彼時曹操剛剛剿滅了反叛的陳宮、張邈一伙，攜大勝之軍轉身欲要擊敗咄咄逼人的劉備一方，若能取勝，曹操便能乘勝奪取他一直覬覦的徐州。
彼時的戰場極為廣闊，魯國的平原上，雙方糾集數萬大軍互相廝殺。
劉備一方雖然初入徐州，可得益于劉備的良好聲名，以及陶謙一系的大力支持，劉備很快便掌控住了徐州大部，能夠依仗州牧威勢與曹操相爭，兵力上并不顯劣勢。
作為另一方的曹軍雖然戰力強悍，可曹操轉戰多地，士卒久戰疲敝，并未取得曹操預想中的效果。
期間更讓曹操感到光火的則是，劉備手下的關羽、張飛兩員騎將，率領騎兵繞過正面戰場連連出擊，攪得兗州不得安寧。他耗費巨資組建的虎豹騎在面對劉備一方更為完善的騎兵作戰體系時，表現也難以讓曹操滿意。
到了最后，曹操逼不得已終于使用了他作為殺手锏的火器。不得不說，銅制火炮在此時的戰場堪稱大殺器，火炮的轟鳴一響，頃刻間便就將劉備一方的軍陣動搖，但令人惋惜的是，曹軍的火炮威力雖強，可射程上仍舊只是與強弩相仿，只能在初期趁劉軍不備占得一些便宜，劉備一方且戰且退，利用曹軍火炮沉重不便的劣勢緩緩后退，并未如曹操暢想的那般一戰殲滅劉備大軍。
但曹操并未因此喪失信心，火器的威力已經展現，他堅信自己能夠憑借先發優勢，一路平推，繼而將被劉備偷取的徐州攻占到手。
但最后，曹操還是退兵了，原因很簡單，山陽郡作為曹操的大后方，遭到了張飛率領的騎將的偷襲，城外的工坊、水力機械被毀的毀、燒的燒，曹操好不容易建立的一點工業底子就這樣被人毀了個干凈。
后勤生產體系遭到破壞，加之火器的巨大消耗也讓曹軍的行動難以為繼，最終曹操不得不止步于魯國，與劉備達成了短暫的和平協議。
連續的挫敗，讓往日里意氣風發的曹操都變得蕭瑟蒼老了些許，兩鬢都生出了一絲白發，看樣子像是老了十歲一般。
但曹操畢竟是曹操，經歷過低谷后的他很快便就振作了起來，也許是此前經歷的慘敗太多，讓他有了復盤反思的好習慣，讓他意識到了一塊可以耕作、生產的根據地是如何的重要，故而回轉山陽郡的第一時間，曹操便開始了工坊的修復工作。
“哈哈，不錯，爾等都干的不錯！工坊完工爾等皆有獎賞，還有你們這些匠人，都要努力的干活，誰干得多，干得好，某曹孟德都不吝獎賞！”
山陽郡城外，重建的工坊不再以木頭建筑為主，整個工坊區都由層層壘砌的高墻所遮蔽，隨著這些墻體的延伸，很快便能與郡城連接到一起。此刻的曹操滿面紅光，不斷對著身前的工匠、官吏勉勵大氣道。
“來人，發賞！”
說罷，曹操大手一揮，便有一個個隨從端著托盤上前，托盤上盛放著大量的金銀財貨，看得在場的官吏工匠兩眼放光。
“我等，謝主公賞賜！”
受賞的官吏工匠接到賞賜，紛紛伏首拜下，連連高呼。
“哈哈哈，爾等盡情施展才能，若有人能于器械、工坊上立下大功，某也不吝官職賜下！”
看著身前一眾拜下的眾人，曹操又是一陣大笑，接著畫下一張大餅，引得許多人眼神閃動，有了鉆研眼前器械的心思。
眼神敏銳的曹操見此，心情大好，經歷過與劉備一戰的他，真切意識到了匠人、亦或者技術工藝對一場戰爭的影響力之大。
當前的他，極為迫切的希望能有大匠出世，能夠將曹軍手中笨重的大炮進行改良，又或者將曹軍手中的火器進行革新升級，以趕上北方那個大敵的進步腳步。
剛剛巡視完城外新建工坊完工后的曹操心情不錯，策馬回轉間不忘詢問起北方的鄰居公孫度的近況：
“東郡的現狀如何？公孫度最近有何動作？”
“回稟主公，東郡如今并未有任何軍事調動的行動，據我方的探子回報，整個北地而今太平得緊，工商繁盛，黔首安居，大河之上舟船往來，盡是轉運商品之商賈，似乎這位北地之主，是個特別喜歡做生意的。”
曹操的首席謀士荀彧微笑著回應，看樣子對公孫度重視商徒而打壓士族很是鄙夷，哪怕對方已經是名義上的諸侯之首，荀彧等人仍舊免不了升起輕視之心。
“做生意？”
曹操卻完全不同，盡管他至今都未曾與公孫度正面交鋒，可僅僅面對北面給予他的壓力，就讓此刻的他有些喘不過氣，深知對方多么棘手的他卻完全不敢掉以輕心：
“文若可不能看輕了商賈之輩，這些日子某看完了探子回傳的公孫度過往戰例。盡管在戰術戰法上并不出彩，可其人用兵卻堂皇大氣，往往以大勢壓人，出兵之時，其實就已經決定了勝負。
而這大勢又是從何而來？不就是充足的糧草、強悍的兵卒，以及龐大的后勤支持能力嗎？
也正是文若你所看輕的商賈，讓公孫度這些年的東征西討給予了物資支持。要知道，眼前龐大的工坊，據說在那北地、遼東，據說有上百座！”
說到最后，曹操也不由連連吞咽口水，隨著他對公孫度的重視程度不斷提高，南北交流越發頻繁，得到的訊息也越發多了起來，然而，了解的越是清晰，曹操心中的絕望感反而越是濃重。
要說與劉備交鋒，曹操自詡在用兵作戰上強上劉備幾分，只待曹軍的騎兵成長起來，他們補上了最后一塊短板，便可徹底壓倒劉備這個曹操從前看不起的小人物。
可要是將對象換做是公孫度，曹操目前完全拿不出一套完整的對策出來，不僅是他，就連面前的荀彧，以及不斷投靠他的潁川謀士集團，都隨著對公孫度實力的分析而生出了幾分絕望心思。
“可，公孫度也不是沒有弱點。公孫家本是小族，底蘊尚淺，并不能安穩的掌控地方。彼輩實力壯大至此，卻不急著擴張，不正是表明了公孫度并無掌控天下的信心嗎？”
荀彧聞言，張了張嘴，澀聲爭辯道。
“哎，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啊！”
曹操看看面前這個往日里信心滿滿的謀士，心中也滿是憂郁，慨然嘆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