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寒修是常年浸淫在灰色地帶的人。
他見過金三角的毒梟，在談笑風生間割斷對手喉嚨。
見過東歐軍火販，用玫瑰裹著手槍遞到情婦手中。
參與過拉斯維加斯的賭場大亨，一邊親吻圣經(jīng)，一邊將人推進債坑。
他在混沌泥沼里摸爬滾打，道德底線不過是可隨意伸縮的皮筋。
骨子里刻著陰鷙和偏執(zhí)。
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蘭夕夕知道薄寒修來真的，渾身血液凍結(jié)成冰，害怕埋緊頭部，本能抓住薄夜今的肩膀。
“救我——！”
這聲求救，是本能里的依賴。
16歲那年，蘭夕夕再次去薄家，正舉行上流社會的晚宴。
那些名媛千金看她，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贗品，終于有人“不小心”把她關(guān)在暗閣樓，欺弄嘲笑。
在危險中，門砰然打開，清雋優(yōu)雅的薄夜今出現(xiàn)在門口，深邃目光落在他身上：“過來。”
只兩個字，她有了依靠。
在寸土寸金的滬市，也有人保護她。
19歲結(jié)婚后，薄家家規(guī)嚴格，禮儀眾多，許多難堪情況，薄夜今總站在她身前護她：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記不住就不必記了。””
離婚后五年，房屋倒塌、深夜雪路意外、道觀發(fā)生爆炸……
一次一次，全是薄夜今從天而降，幫她出困境，救她于水火。
哪怕在關(guān)系碎裂成齏粉的五年里，在那些她咬牙切齒恨薄夜今、想要逃離的日歷里——
他依然替她擋過風，遮過雨，化解過千難萬劫。
原來啊，他救她，已刻在骨子里。
他落下的蔭蔽，早已茁壯成林。
所以，蘭夕夕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有一萬種方法逃脫薄寒修，也本能地向薄夜今求救。
可惜。
此時此刻，在他面前。
在他身上，被人欺負。
身下的他，依然無動于衷，毫無反應(yīng)。
回應(yīng)她的只有冰冷監(jiān)測儀的“嘀嘀”聲。
蘭夕夕等不到那只熟悉的大手。
等不到那句低沉磁性的“別怕”。
等到的，只是身上衣物被薄寒修粗魯?shù)爻断隆?/p>
“嘶啦！”
布料破裂聲在死寂搶救室里刺耳。
涼意瞬間席卷皮膚。
蘭夕夕鼻腔里抑制不住酸澀。
溫熱眼淚落在薄夜今纏滿繃帶的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滾燙濕痕。
不是委屈。
不是羞辱。
而是她清醒的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離開，是這樣的沉重。
滲透在方方面面。
薄夜今再也不會鮮活的出現(xiàn)在她面前。
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她擦干臉上的淚水，撈起床頭柜上那本厚重的《鬼谷子醫(yī)道篇》，用盡全力，反手朝著薄寒修的身上重重砸過去！
“砰！”
沉悶撞擊聲在死寂的搶救室里炸開。
薄寒修整個人僵了一瞬，高大的身軀晃動，抬手捂住劇痛的頭部。
他深墨色瞳孔里翻涌起駭人風暴。
有一瞬間，蘭夕夕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求生本能壓倒一切，她在他開口和動手前，飛速拉起衣褲，從他身側(cè)竄出，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沖進里面休息區(qū)。
“砰——！”
門被狠狠甩上。
薄寒修站在原地，身形高大陰沉如地獄之王，許久，才緩緩放下捂住后腦的手。
掌心一片黏膩的鮮紅。
他低頭看著那血，眼神陰鷙得可怕。
……
下手太重。
頭部暈眩嚴重伴有出血。
薄寒修不得不檢查治療
醫(yī)生拍片、觀察后，推了推黑框眼鏡：“輕微腦震蕩。”
“所幸沒傷到要害。”
“接下來兩天必須休息，不要過度運動。”
“不過……”他頓了頓，好奇看向薄寒修：“二爺在醫(yī)療室，好端端的，怎么會受傷？”
薄寒修臉色陰沉，一言不發(fā)。
他怎么說得出口？
說他差點強了昏迷三弟的妻子，反被那“柔柔弱弱”的女人一書敲破了頭？
簡直荒謬。
在他二十多年的認知里，從來都是動手傷害別人，像蘭夕夕這種女人，離異帶娃，性子溫吞，外表清瘦，對誰都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根本就是一顆軟柿子。
他以為這顆軟柿子可以任意捏在手里，肆意揉搓，忽然發(fā)現(xiàn)……
長了刺，又尖又硬！
扎得他滿手是血，頭破血流。
還他媽……難以啟齒。
該死！
……
接下來，整個醫(yī)療區(q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死寂里。
蘭夕夕和薄寒修的關(guān)系十分尷尬，難堪。
她不敢見他，也不想見他，躲在搶救室最遠的休息間，抱著膝蓋縮在墻角，調(diào)整情緒。
薄寒修更是冷厲，躺在床上被迫休息養(yǎng)神，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沒有人說話。
連醫(yī)生和護士進出都放輕腳步，生怕觸了霉頭，惹禍上身。
這樣的情況卻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下午三點，蘭夕夕拿東西時，意外看見薄寒修手中整理的文件——是那份“基因手術(shù)方案”的最終版！
他還在策劃這個！
若發(fā)現(xiàn)五寶轉(zhuǎn)移……
不敢想。
她心臟狠狠一沉，幾乎本能地鼓起勇氣進去：“薄寒修，你……”
“滾。”冰冷的字飄出，如寒冰利劍，不留余地。
蘭夕夕咬了咬唇，明明是他過分，沒禮貌又侵犯女人，還有臉跟她生氣？擺臉色？
好想打爆他狗頭！
可想到五寶，還有那應(yīng)該阻止的手術(shù)，她終究被迫放下芥蒂，違背初衷開口：
“那個……對不起。”
“我當時……太緊張了，不是故意的。”
薄寒修正靠在床頭，手里拿著文件調(diào)整，冷酷的連眼皮都沒抬。
蘭夕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繼續(xù)編造自己的話語：
“我小時候住鄉(xiāng)下，在村里……有許多留守男人和孤寡中年，他們以為小女孩子好騙，總拿糖想買通我，對我動手動腳。
記憶中有11個男人，最過分的一個是我喝醉酒用武力，打我，踹我，我差點被拖進玉米地，從那以后，心里就落下應(yīng)激障礙。”
“男人一對我用強，粗魯，就會……控制不住自我保護。”
她說的認真，也確實是真事，現(xiàn)在提起那段不愿意提起的回憶，還是鼻尖發(fā)酸，聽得人同情。
薄寒修終于抬起眼，看向蘭夕夕，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沒什么情緒，只是一如既往的陰沉：
“那做好準備，以后……
我會是第十二個讓你產(chǎn)生心理陰影的人。”
蘭夕夕：“……”
簡直想揍人，別人說的聲淚俱下，他還添磚加瓦？同情心呢！
忘了，魔鬼和撒旦，本就是沒有心的。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薄二爺，我后來想了想，你的方案……或許、也許可行。”
“我當時好像感覺到三爺有反應(yīng)，呼吸重了些。
不過估計情況太小，或即使有反應(yīng)，也一時體現(xiàn)不到身體反應(yīng)上。
我認為我們重新試試？
并且多試幾次，幾天。”
薄寒修意外挑眉。
盯著蘭夕夕精致發(fā)白的小臉兒，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像鷹隼能將人看穿，隨即拋出的話語狠厲無情：
“我認為，拿掉五個孩子器官血液，最為簡單。”
“不是！”蘭夕夕邁步直接得站近，聲音加大，“三爺和大家不會喜歡那樣的方式！
如果我們能以這樣的辦法喚醒三爺，不進行大手術(shù)，不傷人命，天然好轉(zhuǎn)，得多厲害啊！”
“到時候三爺醒來，我們也可以解釋是演戲，很容易說清楚，但傷害孩子卻是一輩子都無法挽回的遺憾，可能會影響你們兄弟的感情一輩子。”
聲音放軟：“你相信我，我們再試試，試兩天也行！”
兩天，孩子們應(yīng)藏好了。
蘭夕夕說完，不給薄寒修拒絕機會，主動拉住他手臂：“走，現(xiàn)在去試試！”
力道很大，竟真的將薄寒修從床上拽了起來。
來到病床邊，蘭夕夕看著薄夜今，掐緊手心，努力安排：
“二爺，這次你像之前那樣，但是不用說那些話語，主要用在威脅我，欺負我。”
“然后……你還可以命令我……比如姿勢那些，讓我主動……”
她越說聲音越小，小如蚊蠅，臉也肉眼可見的發(fā)紅。
顯然，這大膽的話語不是她的行為習慣。
薄寒修眸色深了又深。
這個女人，明明之前怕他怕得要死，對他抵觸到骨子里。
此時此刻，也明明羞恥得耳根都紅了，卻還在“認真規(guī)劃”，主動靠近，配合演戲。
為了三弟，她倒是愿意犧牲。
那雙漆黑陰鷙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些許波動。
“你怎么不動？”蘭夕夕說了許多，也示意薄寒修做許多動作，依然沒見他沒反應(yīng)。
薄寒修回神，目光冷冷森森看著蘭夕夕，淡淡吐出三個字：
“沒興趣。”
明明強迫她，掌控她于手掌之間，是件很爽的事情，但現(xiàn)在她迫于情況低頭。
他又覺得不屑。
丟下話語，轉(zhuǎn)身就高冷離去。
留下蘭夕夕一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沒……興趣？
她說的是計劃，是演戲，哪里需要什么真情緒？
而且，之前他不也很有興趣？
現(xiàn)在又不樂意了！
真是搞不懂！
她無力回過頭，看向病床上躺著的薄夜今。
哪怕毫無動靜，哪怕只是簡單睡著，哪怕身上被包裹著繃帶，依然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高塵優(yōu)雅。
她淡淡道：“三爺……”
“演戲太難了。”
“你到時候一定要稍稍配合我一點點，”
“就一點點……給一點反應(yīng)……”
“到時候五寶們……才好安全離開。”
……
五寶那邊，始終沒有消息。
也不知道鹿厭川安排的如何。
蘭夕夕心里焦急，也只得強裝鎮(zhèn)定，被迫繼續(xù)拖延時間，掌控與薄寒修的關(guān)系。
傍晚時分，她看見薄寒修進會議室，召集一眾主治醫(yī)生，又在研究那些文件。
她一咬牙，轉(zhuǎn)身進專屬食物間。
半小時后再出來，端著豐富可口的餐食。
簡單的湯面，幾樣清淡小菜，飄散著異常香味。
“大家先吃飯，早點休息，養(yǎng)好精神才有力氣探討，研究。”
醫(yī)生們客氣感謝，的確餓了。
薄寒修從文件里抬眸，目光落在那些食物上，眼神微動：
“你做的？”
“嗯。”蘭夕夕輕輕低頭，將一碗放到他面前，說：“我從小會做飯，當年也為三爺做了四年飯，手藝還算不錯，你嘗嘗看。”
薄寒修對于她的自信不屑一顧，冷嗤冷然：“原來是個家庭主婦。”
“女人最無用的，就是給男人洗手做羹湯。”
蘭夕夕手指微微一蜷。
的確，她洗衣做飯四年，發(fā)現(xiàn)最為卑微，無用。
現(xiàn)在自然無法反駁。
“三弟喜歡優(yōu)秀的女人。”薄寒修說，“自幼追求三弟的女人如過江之鯽，其中不乏校花、名媛、明星……三弟從無興趣。”
“唯一相處過的女人，是個數(shù)學天才，15歲拿國際奧數(shù)金牌，破解金融模型難題。”
蘭夕夕怔住了。
這件事……她從未聽說過，也不知道薄夜今曾經(jīng)欣賞怎樣的女人。
不過，她的確不聰明，連唯一拿得出手的“溫柔體貼”，在薄夜今面前，不過是自我感動的付出。
“嗯，二爺你的說得對。”
“面要坨了，先吃飯好嗎？”閉上陰毒的嘴。
薄寒修看到蘭夕夕臉上一閃而過的失魂落魄，沒有情緒變化。
推開面前的碗，忽而站起身：“你倒是提醒了。”
“我想到更刺激的辦法。”
“女人……跟我來，好好玩。”
蘭夕夕被帶到了封閉的地方……
也再一次，徹徹底底感受到薄寒修的危險恐怖！
更……在這一次，看到了從未見到過的薄夜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