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事就回來！”
“琳等你！”
羅修剛踏出雙星塔一層的傳送門，就被蓮·琳纏住了。
他費了好一番口舌，許下一個空洞的承諾，才總算得以脫身。
他當然不打算回來。
但如果不這么說，那兩個天真的小丫頭恐怕會糾纏到天荒地老。
他們一行人此刻正向西行進，穿越一片廣袤的林海。
雙星塔，這座被森林環繞的地下城，是此行的起點。
而他們的目的地，就在這片森林的盡頭。
眼下，周遭的草木尚且蔥蘢，生機盎然，與尋常森林別無二致。
只有再往深處，那片被靈氣徹底侵蝕的死寂之地，才會真正顯現。
“他乃是至高無上的君主，請你不要靠得太近。”
“在那之前，他首先是我的師父。”
芙蕾雅和塞西莉亞在路上偶有拌嘴，倒也沒什么火藥味，羅修便由著她們去了。
他偶爾瞥見那兩條深粉色的等級條，心中就忍不住一陣扼腕。
這配置，這開局……要不是這副身體不爭氣，簡直就是天選的后宮王劇本。
“城主大人，我有一事想向您請教。”
芙蕾雅的聲音忽然響起。
羅修側過頭，用眼神示意她但說無妨。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片刻后才終于開口。
“我聽說，君主您對人類……既不喜愛，亦不憎惡。”
羅修略一思索，記起自己確實對達隆說過類似的話。
他無法像那些高唱著“人類之愛”的圣人一樣，無條件地愛著同族；畢竟，以他如今的立場，人類曾數次欲置他于死地。
但反過來說，他也無法真正地去憎恨。
他曾是人類，不像芙蕾雅那樣，承受過來自同族的、足以扭曲靈魂的巨大傷痛。
愛與憎的夾縫間，便是他如今的立足之地。
“若我憎恨人類，你們此刻便不會站在這里。”
“是的，我也為此感到慶幸。但我想請教的并非此事，而是關于您與巫妖王之間的對立。”
直覺真是敏銳得可怕。
羅修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她接下來想問什么。
“倘若巫妖王意圖毀滅人類，城主大人您打算如何應對？”
“我會阻止他。”羅修答得干脆。
“原來如此……”芙蕾雅的眼神有些復雜，“您是否清楚，我此生的夙愿，便是人類的滅亡。也正因如此，當初我才會申請成為您的副官。”
羅修當然清楚。他了解芙蕾雅的過去，也理解她這份刻骨的執念。
按理說，像卡蘭達斯或是薇洛那樣憎惡生者的君主，才是她最理想的效忠對象。
她的愿望，與自己剛剛說出的打算，截然相反。
“但現在不同了。”芙蕾雅的聲音斬釘截鐵，“君主若要從巫妖王手中拯救人類，我亦將獻上我的全部力量，助您一臂之力。”
這倒是讓羅修有些意外。
他還以為，她至少會經歷一番掙扎與彷徨，沒想到竟如此決絕。
“當真？”
“是。”芙蕾雅垂下眼簾，又迅速抬起，目光堅定，“于我而言，城主是第一位的。……是的。”
羅修的目光落在她那深粉色的等級條上，心中忽然了然。
原來這就是忠誠的份量。
一邊是背負一生的夙愿，一邊是與自己短暫的相處，在這場無聲的權衡中，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他。
即便這個選擇，意味著背棄她曾經活著的全部意義。
“師父，您還是和以前一樣。”塞西莉亞輕聲說。
“……莉亞。”
“這才是我的師父啊。即便被背叛至死，如今依然對人類懷有憐憫。”
一句話堵在羅修的喉嚨里，幾乎要脫口而出。
我都說了，我不是盧卡斯！
“雖然我也是人類，但我希望帝國覆滅。他們必須為殺死師父付出代價。”
塞西莉亞的語氣帶著冰冷的恨意。
“……”
“但師父和我不一樣。可這……又太像師父的作風了。如果師父想要拯救他們，我也會幫忙的。”
羅修自己都還沒下定決心，她們卻已經說得信誓旦旦，仿佛他與卡蘭達斯的正面對決已是命中注定。
也罷。
他的心，確實也正向著那個方向傾斜。
交談間，一行人走到了一片如高墻般聳立的靈氣帷幕前。
羅修毫無滯澀地邁步而入，眼前的景象豁然劇變。
灰白色的靈氣如煙似霧，在四周繚繞翻騰，模糊了視線。
目之所及，草木盡皆枯敗，染上了一層死寂的灰白，枝干上甚至找不到一片葉子，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生機。
【等級：48】
【等級：52】
【等級：54】
靈氣之中，雜鬼、惡靈、怨靈……各式各樣的靈體混雜其間，躁動不安。
這些東西一旦感知到生者的氣息，便會如餓狼般蜂擁而上。
羅修身為亡靈，它們理應無法察覺到他，但芙蕾雅和塞西莉亞這兩個活生生的人，就是絕佳的靶子。
當然，在這個世界，只要魔力與斗氣達到一定境界，便能對高級靈體造成有效傷害。
而這兩個女人的實力，早已遠超那個境界。
“準備吧。”
反正自己對它們來說是透明人，讓她們練練手也好。
羅修抱著散步的心情，悠閑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邁步的瞬間，異變陡生。所有靈體的動作都僵硬地停滯了，無數雙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
“呀啊啊啊啊啊！”
“咿呀呀呀呀呀！”
尖銳刺耳的嘶鳴撕裂了寂靜。
羅修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才剛一靠近，那些惡靈就像見了鬼一樣，發出凄厲的尖叫，在空中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什么情況？
靈體明明無法感知到亡靈才對，這是為什么？
起初羅修還以為是錯覺，但無論怎么看，它們都像是在拼命躲避自己。一邊逃，一邊還發出一些意義不明的、飽含恐懼的詭異叫聲。
‘黑色的等級？’
這時他才注意到，那些靈體的等級條不知何時全都變成了不祥的純黑色。
無論出于何種緣由，這些惡靈，竟對自己這個“無辜”的亡靈產生了發自靈魂深處的畏懼。
“異質的靈魂……？”
身后傳來芙蕾雅不敢置信的低語，羅修下意識地回過頭。
她能聽懂靈體的語言？
他記得，高階的死靈法師確實會學習這種語言。
羅修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繼續說。
“靈魂的‘格位’……很奇怪？它們在哀嚎……‘捕食者’正在逼近……”
芙蕾雅的瞳孔因驚愕與疑惑而放大，視線死死地鎖定在羅修身上。
她這么看著自己，可他才是最莫名其妙的那個。
……異質的靈魂。
難道是因為自己來自異世界，所以靈魂的本質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又或者是肉身與靈魂不匹配，導致所謂的“因果律”之類的東西發生了扭曲？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們察覺到了自己這枚來自異界的靈魂，所以才會如此魂飛魄散。
怎么感覺自己這個異界來客，反倒被本土亡靈給歧視了。
“不愧是淵獄序列第二的君主，您的靈魂格位已然超凡脫俗。”
“超凡脫俗的師父。”
陰差陽錯之下，托自己的福，他們竟能像逛自家后花園一樣，輕松地穿行于這片靈之森。
只是，在這個過程中，那些本該比自己更可怕的惡靈，見到自己卻紛紛落荒而逃，這讓羅修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亡靈的圈子給排擠了，滋味實在算不上好。
‘這樣也太輕松了吧？’
來靈之森，靠的是蓮·琳的傳送門；進入之后，又因為靈體的自動退避而一路暢通無阻。
就算這只是準備階段，也未免太順利了。
這個世界，簡直是在把飯硬塞到自己嘴里。
※※※※※
一股清晰可辨的煞氣。
巫妖王卡蘭達斯正在寂滅之地巡視，這股氣息如黑夜中的燈塔，瞬間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如此強大的氣息，必定屬于骸骨巨龍，乃至更高位階的亡靈。
“一個迷途的亡靈，必須將它收服。”
大業將啟，任何一個游離在外的強大獨立亡靈，都必須收歸麾下。
直覺告訴他那只是一個單獨的個體，但僅憑一己之力便能散發出如此濃烈的氣息，著實令他心驚。
‘足以與我比肩的水平。’
卡蘭達斯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眾眷屬，徑直向著氣息的源頭傳送而去。
那強大靈魂潛藏之地，竟是一座深埋于地下的古老墓穴。
是古代巫妖的長眠之所，還是骸骨巨龍的墳冢？
卡蘭達斯懷著一絲期待，向古墓深處走去。
墓中機關重重，陷阱密布，顯然并非尋常墓穴，更像是一座古代遺跡，或是一座廢棄的地下城。
他一路暢行無阻，終于抵達了最后的墓室。
咯吱——
沉重的石門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開啟。
嶄新的景象展現在眼前，一頭蜷縮著沉睡的骸骨巨龍，赫然映入他空洞的眼眶。
卡蘭達斯伸出嶙峋的骨指，指向那龐然大物。
“就是它。”
轟隆隆……
似乎察覺到了入侵者，骸骨巨龍緩緩撐起了山巒般龐大的身軀。
只一眼，卡蘭達斯便斷定，這頭巨龍絕非尋常同類可比，是更高層次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份悸動，真是久違了。’
只要能收服它，這頭骸骨巨龍必將成為自己麾下規格之外的強大眷屬，足以碾壓腐朽之巢現有的所有干部。
然而，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敵意。
咚！
骸骨巨龍每踏出一步，堅實的地面都隨之劇烈震顫。
“看來是不打算束手就擒了。”
“吼——！”
回答他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卡蘭達斯的影子瞬間暴漲，無數漆黑的手臂與森白的骨爪從中瘋狂涌出。
數萬亡靈大軍，頃刻間便如潮水般掌控了整個空間。
他的副官利珀，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側。
“去，壓制它。”
“遵命。”
與此同時，骸骨巨龍張開了猙獰的巨口。
“嗡……”
一個漆黑的奇點在它喉中浮現，森然的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匯聚。
轟！
毀滅性的龍息噴薄而出，戰斗的序幕就此拉開。
卡蘭達斯在遠處從容不迫地釋放著一個個復合魔法，同時源源不絕地補充著被龍息瞬間蒸發的兵力。
他凝視著那頭與自己大軍鏖戰不休的骸骨巨龍，靈魂之火因狂喜而劇烈跳動。
‘好想得到它。’
竟能憑一己之力，與淵獄的主力軍團打得不相上下。
什么勇者無頭騎士，什么魔法塔主巫妖，那些他引以為傲的收藏品，在這頭完美的造物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戰局逐漸陷入了漫長的消耗戰。
整整一天一夜過去，卡蘭達斯終于抓住了一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最后一根飽含死亡魔力的冰晶長矛，精準地貫穿了骸骨巨龍的身軀，它發出不甘的悲鳴，轟然倒下。
卡蘭達斯緩步走到它面前，俯視著它眼窩中逐漸黯淡的魂火。
“還好，還沒死透。”
為了拿下它，他付出了兩頭同類骨龍、五萬亡靈大軍、三名勇者無頭騎士以及兩位魔法塔主巫妖的慘重代價。
盡管如此，他卻絲毫不覺得可惜。
因為這家伙，完全值這個價。
卡蘭達斯將冰冷的骨手按在骸骨巨龍的頭顱上。
“臣服于我，巫妖王。”
他當即試圖通過精神世界干涉其靈魂，然而……
“……已經有主人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這頭骸骨巨龍早已是別人的仆從。
那道靈魂鏈接完好無損，說明其主人依舊存在于世。
不僅如此，這鏈接之牢固，甚至連他也無法強行廢除。
它的主人究竟是誰？
是隱居避世的古代大巫妖，還是同類的骸骨巨龍？
一切都無從知曉。
但這些都不重要。
“我可不能就此放棄。”
無論如何，都必須將這頭骸骨巨龍收為眷屬。
如此堅固的鏈接，即便是他也無法解除。但是，他還有另一種方法，一種只有他才能使用的方法。
重復鏈接。
雖然無法廢除原有的鏈接，但在其上重新覆蓋一層屬于自己的刻印，還是做得到的。
“雖然無法成為第一順位，有些可惜，但也別無他法了。”
看它被棄置在此如此之久，其主人很可能早已被封印。只要那個主人永遠不出現，這頭骸骨巨龍就將永遠屬于自己。
卡蘭達斯小心翼翼地，開始進行二次的靈魂鏈接。
儀式最終成功，骸骨巨龍重新撐起上半身，振動雙翼。
幽藍色的魂火聚焦在卡蘭達斯身上，隨即，它緩緩伏下龐大的身軀，做出了臣服的姿態。
“甚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