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棄端詳著火堆對面的青年。
告云舟整個人算不上俊朗,甚至帶有些許女子的秀氣,臉頰削瘦,來到這里之后,不知是不是為了融入此地的環境,此時他的身上,已脫去了棉質長袍,換了一件灰色獸皮縫制起來的外衣。
火焰隨夜風搖曳,映照在告云舟臉上忽明忽暗。
林棄拿起一旁的干樹枝,在膝蓋上折成兩段,將其放在火堆里:“什么事實?”
告云舟漆黑的瞳孔,因火光變得熱烈,他操著一口有些口音的話,回答道:“上官家底蘊很深厚,上官小姐很優秀,要想配上上官小姐,也必須得足夠優秀才行?!?/p>
林棄對告云舟的心理早有預測,因此在告云舟說出這段話時,并不意外。
“然后呢?”林棄低下頭,在一堆干枯的枝干中,挑選了一根看上去最稱手的,掏了掏火堆下面,火焰唰的一下,又躥高了幾公分。
“一直以來,無論是年幼時被同齡人欺負,還是后來在官場里,我都活得十分理性?!?/p>
告云舟抬起頭,訕訕地向林棄笑了笑:“抱歉,在來這里之前,公主殿下曾私下找我聊了會兒,‘理性’這個詞,就是她教會我的?!?/p>
見林棄面色如常,告云舟才繼續說下去:“我很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每當一件事情發生時,我在做出相應的反應時,總會考慮行為的后果,由此才判斷我該如何去做,才能盡最大可能省去必要的麻煩和讓自己得到最大的利益。”
“正常的人,都會這么做,沒什么不恥的。”林棄淡淡說道。
告云舟搖搖頭,嘆了一口氣,突然抬起頭看向林棄:“有酒嗎?”
林棄指尖輕點了一下儲物戒指,一個酒葫蘆出現在手中。
結果酒壺后,告云舟砰的一聲將酒葫蘆打開,仰頭喝了一口,但馬上一張臉變得通紅,而后劇烈咳嗽起來。
一看就很少喝酒。
林棄也沒多說,本想再取出一壺酒與他同飲,但一想到此時的乾坤圖外邊,極有可能幾位夫人正眼睜睜看著他,于是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酒很烈。
“正常喝酒之前,都應該先吃些東西墊一墊腸胃,然后喝酒不能一口氣喝太多,少飲多次?!绷謼壵f道。
告云舟苦笑,眼神中分明在說,在此之前,且不說他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可大多數勸他喝酒的人,都想看他笑話,哪里會跟他講這些?
“先前林兄說,正常人都是這樣,其實我也知道,不管我讀再多的書,想要從先賢智慧里得到多少慰藉,再在人前把自己包裝成光鮮的模樣,我都知道,其實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那個懦弱的自己?!?/p>
告云舟順了一口氣,呼吸舒暢不少,舉起酒壺再度灌了一口。
他目光深邃,記憶似乎已飄去了很久以前。
也不對,是很久以后。
“小時候,家里很窮,父親因病去世,母親受不了,在一個夜晚給我留下一碗煎蛋面后,再也沒回來過。”
告云舟提起過往,言語間風輕云淡,如同在說人家的事:“那個時候,得幸鄰里鄉親見我可憐,給我一碗飯吃,不然我怕是早已餓死在街頭?!?/p>
“當時村長的孫女,和我自小關系就很好。那個時候,生病躺在床上,只有她會給我端來一碗姜水,給我補習當天先生講述的功課,那個時候身上染上一種怪病,周圍的孩子都對我避而遠之,她跟我說,你跟我傳染上,我們一起去傳染給他們?!?/p>
“她家后院,有一個果園,里面有幾棵橙子樹。每一年從橙子剛剛長出來,她整日就會跟我說,她發現的最大的橙子是哪些,然后從中挑出最大的兩個,等成熟后摘下來,她一個,我一個?!?/p>
“那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導致我現在最喜歡吃的水果就是橙子?!?/p>
“后來的一些事,你也應該聽徐海跟你講過吧?”告云舟停下回憶,看向林棄。
“聽過一些?!绷謼夵c點頭。
告云舟又喝了一口酒,盯著火堆沉默許久,林棄也沒催他,回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屋子。
自從唐妙妙將唐欣叫進屋子后,那邊一直都是靜悄悄的。
他也想過,要不要直接通過神識去窺探一番,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村子里有一個池塘,沒到年關就要捕魚,那也是算是村子里為數不多的娛樂項目。”
“她很開心,提前一天就邀我去池塘邊看捕魚。第二天剛下過雨,我跟她一起去池塘邊上,她走前面,我走后面,突然她掉了下去,那一刻,我人都傻了,仿若整個人的魂魄都被抽走了一樣,我呆呆地站在原地?!?/p>
“幸運的是,隔壁的一個叔看到了,馬上將她拉了上來,她被嚇傻了,然后一下哭了起來??粗贿吙蓿贿呁依镒?,我的胸口處,像是有什么東西突然堵住了,很悶。”
告云舟沒再說話,火堆旁的兩人各懷心事,都陷入了沉悶的狀態。
直到告云舟最后一口將酒壺中的酒水一飲而盡,最后一個踉蹌,倒在了地上。
空出的酒葫蘆滾出老遠。
林棄嘆了口氣,站起身,將酒葫蘆撿了起來,甩了甩中間的酒漬,將口蓋住收入儲物戒指。
而后再將告云舟扛進屋內放到床上,看著告云舟翻了個身,林棄趕緊在屋內找了個陶罐遞給他,而后在哇哇的嘔吐中,揮手散開面前的酒味,走了出去。
唐欣正站在火堆旁邊。
“母親因為我受了很多苦,你要是往后膽敢欺負她,我殺了你?!碧菩烂鏌o表情道。
“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整天喊打喊殺的,你這都跟誰學的?”
見唐欣不為所動,林棄擠出一臉笑意:“其實這件事……”
剛開口就被打斷。
“你要說之前那是形勢所迫,你與母親之間清清白白,或者說你有難言之隱,無法給她一個交代,需要我去勸勸她?”就如同在十一城時般,林棄在這里,從頭到尾也沒見過唐欣臉上有其他表情,但一口氣就將林棄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林棄還是很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