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嗅到茶香的竟是距離此輛馬車最遠落初一。
待林棄二人感知到馬車一陣輕微抖動時,那一襲紅衣已然站在了車廂之外。
“顧渚紫筍,一代茶圣陸羽口中的天下第一茶,你既有此等好茶,為何不早些拿出來。”落初一收起氣息,與二人也不見外,負手走進車廂,與林棄并排而坐。
“當初走的匆忙,我也只剩下這些。”明槿舉止輕盈,翩翩然有神韻縈繞在其間,林棄定睛沉吟,竟想起上一次見到這一幕時,還是陳伊人泡茶的時候。
似察覺到林棄那一閃而過的詫異,明槿繼續說道:“年幼時,我曾去過那座大城,也登上過那間茶樓二層,親眼目睹陳先生煮茶的神韻,只可惜歲月輾轉,十余年過去,我也只領悟到形,未能悟其神。”
“便也是當時,你靠在窗邊,朝人群中看了一眼,楊浣就追殺你到了昆侖宮。”落初一說此話時,語氣平緩,特別是最后一個音調,用的是平仄,沒有升調,表明她早已了解此事。
林棄先前聽楊北辰講述過此事大概,但站在卻還是第一次聽到具體細節,而且,他未曾想到的是,楊浣當初想要殺掉而未殺掉的公主,竟就是昆侖宮的小公主,他的夫人,明槿。
而她們口中的那座城,自然就是王普通與陳伊人聯手建造的那座大城。
自二人口中,林棄得知那座城曾經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落筆城。
落筆城,風雨閣,落筆驚風雨。
只是這個名字在經歷萬年風雨洗刷,原本雕刻在城墻上的“落筆城”三個字,已經被天然就攜帶遺忘屬性的風雨腐蝕,最后只剩下幾個筆畫的殘缺部分掛在上面。
直到一千年前,王普通最后一次將目光落到那三個字上時,說了句“這也太有辱風雅”后,一揮衣袖,那三個字就徹底消失在歲月的時間長河之中,也漸漸消散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數百年來,人們都知道昆侖的極北之地有一座歷經萬年風雨的大城,但已然沒幾人知道它的真正名字。
“當初不少人其實想過,要不要重新刻上那三個字,但最終都被最具有發言權的陳伊人給否了。”落初一雙手捧茶杯,杯中氤氳的水汽緩緩升起,水汽的余溫令落初一的臉頰有了兩抹紅暈,也使這個平日里看上去冷若冰霜的少女竟也在這一刻顯得有幾分可愛,“如此這般,再往后也就無人再提起此事。”
林棄腦海中與老頭子周游三千大界的場景,一幕幕鮮活如幻燈片一般,不斷在眼前閃現,直到極北凍土那條黑線邊,在遇到那只怎么都無法跨過黑線的老鷹時,戛然而止。
老頭子極少提起自己的過往,他只知道老頭子活了很長的歲月,年齡很大,按照某種約定成俗的規律,只要活得夠長,豬都能學會爬樹,一只老鷹也能生出挑釁夫子的勇氣,老頭子自然也會很強。
可一路上,老頭子真正展現實力的時候,其實屈指可數,大多時候奉承的原則就是欺弱怕強,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幾乎所有想干一件大事時,都是在月圓之夜。
收回思緒。
林棄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明槿臉上:“你當初去落筆城,是為了什么?”
昆侖宮距落筆城上萬公里,那個時候的明槿充其量也就五六歲的年紀,他可不太信大老遠跑去只是為了游玩觀光。
“為了尋你。”明槿道,“昆侖宮有一位唐姓大祭司,能明觀四方,推演古今,他告訴我,你一定會出現在落筆城,并因某些原因留在該城。可惜他的推演,早了十余年。”
“那你當初為何只是看了白斬堂一眼,她就要你性命?”林棄是見識過楊浣那近乎變態的自私與冷漠,還有控制欲,可他還是不太愿意相信,有人會因為一個人看了自己男人一眼,就要殺人滅口,更何況那人是昆侖宮公主。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明槿搖搖頭,緩聲說道,“我當時也只是無聊,靠窗邊坐,只是寄希望在人群中找到你的身影,還有偶爾眺望一眼,風雨閣十八層的那扇窗子。當然,我對風雨閣毫無興趣,相信你也能理解,是人,終究還是有好奇心作祟。只不過當初,當我看到白斬堂第一眼時,我卻真隱隱察覺到了你的氣息,當然在后來,我也知道那不對,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再后來,便是你所聽說的事了。不過這件事情,你若是想要一探究竟的話,其實可以直接問父帝。”
提到明帝,林棄原本松弛下來的心境,頓時再度緊張起來:“我只希望,明帝不要太過在意我就好,哪還敢向他問東問西。”
明槿掩嘴輕笑:“父帝沒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
但除此之外,明槿也并未多說。
便在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當林棄正準備探出頭看看發生什么事的時候,以王九兒與林素衣帶頭,一群女人蜂擁而入,硬是把坐在最里面的林棄給擠出了馬車車廂。
不多時就聽到幾個女人,拉起明槿問東問西的聲音,大多都是關于昆侖宮與帝丘城的事,也大多與吃喝玩樂有關。
林棄與正站在車廂外邊的白萱萱四目相對,輕微一笑,正打算去找個空車廂睡上一覺時,猛然抬頭,只見此時此刻,不知哪里飄來一朵烏云,不偏不倚,剛好擋在了三輛馬車的正上方。
“那是……”白萱萱馬上也察覺到了異樣,正當她取出符筆準備出手時,一陣自南方吹來的颶風頃刻間將烏云吹散。
車廂中的幾人,除王九兒之外,此時修為皆在涅槃及其以上,自然也很快察覺到外邊的不同尋常。
落初一更是一個虛影,站在了馬車車頂,面向烏云消失的方向。
“放心。”明槿從車廂中走出,面色平靜道,“我們此行,是受昆侖宮邀請前去,他們最多也只能惡心一下我們,并不敢真正動手。”
眾人這才將提到喉嚨的心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