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紡巷。
與臨安巷不一樣的是,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巷道里,卻聚集了十一城一半以上的裁縫鋪,更是很多綢緞莊的倉庫所在地。
因為走得匆忙,很多店鋪虛掩,都不用走太近,都還能看到里面遺留下來的縫紉家什。
林棄與張仙仙邊走邊看,很大一部分主要還是因為好奇。
兩人最終在一處宅子前停了下來。
宅子靠近棉紡巷盡頭,大門卻開得極具規(guī)模,有兩扇大門,門前還有兩根大紅柱子,其上雕刻山水圖騰,兼具典雅和氣派。
此時此刻,不少工人進進出出忙前忙后,工頭認出了林棄,趕緊上前跟他介紹起修繕進度。
“如今留下來的居民,雖說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商業(yè)凋零帶來的崗位缺失,讓很多居民都沒了進賬。著實也是困難。”工頭感慨道,“所以大家都很用心,工期甚至比平日里還快了許多。”
說著說著,工頭都笑了,只是笑意里多了些凄涼。
林棄拍了拍工頭肩膀,沉吟片刻后,道:“剛好我手里有一些商鋪和宅子,最近打算也要修繕一番,若是你們愿意的話,那就交給你們來做這件事。只是可能手頭的銀兩并不充足,但我可以用一些山水畫卷來付薪酬。”
“有何不愿?現(xiàn)在十一城誰人不知,畫圣一幅畫比宅子值錢。我可都聽人說過了,有居民拿你的山水畫卷去外邊的大城,換了一座比原來還要大許多的宅子。你是不知道,現(xiàn)在很多出去的居民,都對你感恩不已。”
頓了一下,平復(fù)下情緒,工頭繼續(xù)道:“只是你的好意,我們心領(lǐng)了。就如一開始所說,我們既然留下來,就早已斷了離開的念頭。原因各有不同,心態(tài)卻是如出一轍。若不是當初落姑娘態(tài)度強硬,這學(xué)堂修繕的人工費用,其實我們也是不打算收的。您對于十一城所做的這一切,其實大家心里都是記得的。”
林棄沒再多說,只是許諾若是他們有適齡孩童前來念書,一律免費。
往回走的路上,張仙仙說道:“飛箋齋的測試很成功,可畢竟面積太小,如今還留在十一城的人依舊不少,要不了多久,糧食肯定會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其實我有個想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面對張仙仙的疑惑,林棄附在她耳邊耳語了起來。
半響后,張仙仙的表情由最初的疑惑,變?yōu)轶@訝,最后變成了怪異。
“林棄,說實話,即便與你相識相知這么久,好多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看不透你。不只是因為你與書院、夫子之間的關(guān)系,我總覺得,你不太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張仙仙的一番話,直接讓林棄后背冒了一身冷汗,還好張仙仙并未在這個問題糾結(jié)下去。
“我可以試一試,畢竟我這里各種蔬菜糧食的種子應(yīng)有盡有。只是到時候若是成了,以我們的能力,想要組織這這一城的人來做此事,還是有些困難。”張仙仙提醒道。
“老頭子常說,盡人事,聽天命。”林棄道,“我們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就行,接下來就看老天愿不愿意給這座城一線生機了。”
在飛箋齋,跟明槿說了他們要做的事情后,明槿很是爽快地答應(yīng)下來,閑暇時光幫他們帶一下林素衣。
畫卷攤子前,因為少了林棄這個講故事的主,幾乎已經(jīng)沒什么圍觀的人了。
在幫王九兒收拾攤子時,林棄試探性問了句,說可以雇一個人幫忙看攤子,畢竟天寒地凍的,待在這種地方久了總會不舒服。
這個建議剛說出口,就被王九兒一口否決了。
畢竟她現(xiàn)在除了去那些還在營業(yè)的鋪子收取租金和給他們準備餐食外,也沒什么別的事情可做。
再者,她覺得不管是賣出去的山水畫卷,還是收回來的地契,都太過貴重,交給別人她也不放心。
林棄便由她去了。
回到鐵鋪,武小圣正在等他。
遞給他一個三個儲物戒指的同時,還有一大沓數(shù)額巨大的銀票。
林棄也沒食言,清點完那些兵武數(shù)量后,給了他相應(yīng)的符紙。
拿到符紙的武小圣當即離開了臨安巷。
“你做這些有意義嗎?那些符紙不是最后還是落到了他們手中?”落初一道。
“首先這些符紙對我來說,就是撿來的,只要能出手,就是一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其次,這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改變了昆侖南脈那邊戰(zhàn)場的進程,不管是為楊浣、還是我們也爭取了些時間。還有就是,不因為這個,鐵鋪還賺了一大筆錢。”林棄笑道。
“好算計啊!”落初一由衷感慨,“這些事情,從一開始,你就計劃好了?”
林棄搖搖頭:“李天應(yīng)不喜歡楊家,可因為萱萱的關(guān)系,他又不得不讓問天宗支持楊浣,所以在不背離初心又不違背立場的情況下,閉關(guān),是他最好的選擇。”
“我只是給了他一個理由,而他順水推舟,也給了我去做這些事的契機。從拿到紙糊房那些符紙那一刻起,前兩者便已注定。后面賺錢的事,只是水到渠成,時機使然。”
落初一若有所思。
林棄將銀票分成兩份,一份給落初一,一份留下。
只是手都沒摸熱,就被王九兒拿走了。
落初一一把將三枚儲物戒指都拿了過去,撥開角落里厚厚的雪堆,生起火爐,便工作了起來。
夜以繼日,除了吃飯時間,從未停歇。
期間,學(xué)堂修繕完畢,在通風(fēng)了數(shù)日后,正式對外開課。
陳伊人從凍土之城過來,直接住進了棉紡巷的宅子里,并為學(xué)堂取了一個名字:
雪沁書院。
開課當天,當初來聽林棄講故事的孩童,無一例外都來了。林棄也信守承諾,與白萱萱熬了好幾天的夜,抄寫了二十份小冊子交給陳伊人,發(fā)給了孩子們。
聽林素衣說,大家都很開心。
上課時,還有不少同窗夾在其他書卷里反復(fù)觀看。
一個月后,武小圣前來取走三枚儲物戒指,林棄送他離開。
“不論立場。”武小圣開口道,“兄弟,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這座城與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你完全沒必要做到這副田地的。”
“這個世界,有一個凍土之城,已經(jīng)足夠了。”林棄并未思索太久,便做出了一個十分簡潔的回答。
武小圣端詳林棄,沉默許久,嘴角露出苦笑,隨后朝林棄揮揮手,示意他不必再送,一步一個腳印,漸行漸遠,隱匿在風(fēng)雪之中。
林棄轉(zhuǎn)身去了雪沁書院。
書院暫時只有陳伊人一位先生,孩子們課程安排十分松散,林棄到的時候,沒有課,二十個孩子正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
見到林棄,林素衣當即跑了過來,小手拉住林棄往里走。
其他孩子也是蜂擁而至,圍了過來。
“林棄,你來的正好,剛剛同窗們還在爭論,說你啥時候能過來給我們講故事呢!”姜十七依舊穿著一身小花棉襖,綁著雙馬尾。
“你寫的那些故事,大家都已經(jīng)看完了,總覺得差了些意思。”周聽怨也是接話道,“要不干脆你也來學(xué)堂講課吧!就專門給我們講三千大界的風(fēng)土人情。”
“風(fēng)土人情這個詞用的極為妙哉。”林棄稱贊道,“看來周聽怨你還是有把心思放在學(xué)業(yè)上的。”
“那是當然。”周聽怨畢竟年齡尚小,聽聞林棄夸張,一張臉漲得通紅,“我又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小孩。”
“你不就是個小孩。當然,我也是個小孩。”姜十七接話道。
林棄走到最前面的案桌后,抱著林素衣坐下,眾孩子一看這架勢,馬上回到各自座位,規(guī)規(guī)矩矩端端正正,等待林棄開口。
林棄也不裝腔作勢,也拋去了那些虛頭巴腦的開場,沉思片刻后,便講起一個落魄書生與一個癡情女鬼的故事。
結(jié)局很是悲涼,一眾孩子哭得稀里嘩啦。
除了林素衣,她在林棄懷里睡著了。
“林棄,我覺得你以后跟我們講這些故事,還是需要斟酌斟酌。”周聽怨同樣抹著眼淚,不滿道,“我們大家年齡尚小,還未形成健全的心智,你還是要給我們多講一些結(jié)局圓滿的故事。”
“生離死別,本就是人生常態(tài)。你們要明白,你們現(xiàn)在的年齡階段,如今整日嬉笑玩鬧,無憂無慮,但那是因為是這個世界對你們的一種特權(quán)。當然,你們當然可以肆無忌憚享受這種特權(quán),但也要明白,這個世界,并非你們現(xiàn)在所看到的那般美好。”
言盡于此,林棄抱起林素衣去到后院與陳伊人喝茶。
恍若回到了最初在茶樓的時光,林棄靜靜品茶發(fā)呆,陳伊人坐在對面陪他,時而為他斟上茶水。
林棄掏出一塊碎銀放到桌上,抱起林素衣出了學(xué)堂。
臨安巷九號,楊溪雪正在等他。
“有酒蟲的消息了?”林棄問道。
楊溪雪點點頭:“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林棄將林素衣抱進屋內(nèi),楊溪雪跟在身后,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述了一遍。
自上次林棄跟她說過酒蟲的事情后,楊溪雪就一直在暗暗留意酒蟲這件事。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次宗門弟子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偶爾聽說了一件奇事。
說是在十二城的某家酒肆,為了招攬客人,店家在門口表演了一門異術(shù),只見在一缸剛剛打上來的井水里,放出兩只金色小蟲,只需一炷香的時間,那井水就散發(fā)出酒香,并且口感與一般的燒刀子酒水別無二致。
“那并不是真正的酒蟲吧?”林棄雖未親眼見過酒蟲,但從一些古籍記載了解過,酒蟲身如白玉,呈半透明狀,并不是什么金色的蟲子。
楊溪雪點頭,說后來就派人一直暗中注意那家酒肆,發(fā)現(xiàn)那家酒肆掌柜的,每隔三日,就會去一間名為“云錦”的客棧待上半日。
可惜消息到此截然而知。
不只是在客棧里打聽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楊溪雪派去跟蹤的人,也失蹤了好幾個。
“那家客棧不太對勁啊!”按理說,即便因為楊家內(nèi)部分歧,楊家三十城十二宗立場各不相同,但宗門獨立于主營商業(yè)往來的存在,即便是在如今,各個城池也應(yīng)給予宗門該有的尊重。
沒有做過多猶豫,林棄問白萱萱要了幾張縮地符,便與楊溪雪離開了臨安巷,一路向十二城趕去。
十二城與十一城相鄰,距離相隔并不算遠,只是相對于如今十一城商業(yè)凋零的現(xiàn)狀,十二城卻要繁華許多。
林棄與楊溪雪先是去了那家酒肆,發(fā)現(xiàn)店里的生意異常火爆,林棄二人買了一壺酒,細細品嘗,發(fā)現(xiàn)確實與普通酒釀并無不同,而耳邊傳來其他人的談話內(nèi)容,也就是楊溪雪之前所談的。
隨著人群一陣吵鬧,一個面容粗獷,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出現(xiàn)在林棄的視線中。
“楊賀,酒肆的掌柜。”楊溪雪低聲跟林棄說道,“只是不知為何,作為楊家的嫡系子嗣,其境界卻一直停留在引靈境。”
楊賀很是熱情,倒了一碗酒,向眾人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觀察了半響,林棄并未有更多收獲,于是二人打算去到云錦客棧。
兩人開了緊靠的兩間房,房間對面,就是楊賀經(jīng)常去的房間。
林棄觀察了一天,發(fā)現(xiàn)除了客棧小二進去過一趟,房間內(nèi)沒有半點兒動靜,也沒看到屋內(nèi)的人,而他的神識也無法滲入。
夜幕降臨。
楊溪雪敲響了林棄的房門,手里提了一個食盒。
“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楊溪雪將食盒里的飯菜擺到桌上,輕聲問道。
“那個小二是渡劫境。”林棄道。
“難怪。”楊溪雪感慨,“在這楊家勢力范圍內(nèi),能讓一名渡劫境服侍的,除了楊家那些高層,估計就剩下昆侖宮的人了。”
林棄若有所思,拿起碗筷開始吃飯。
飯后,楊溪雪提起食盒走了出去,林棄端坐在一旁,取出虛神賦看了起來,沒過多久,楊溪雪端著茶壺走了進來。
“這些事情,你讓客棧小二來做就行。”林棄接過茶杯,道。